20年专利内战撑起日本家电30年霸权，美的四连诉小米并不是件坏事

2026 年 4 月 10 日，杭州中院第三法庭法槌落下，美的对小米第四起发明专利侵权诉讼正式开庭，案号（2025）浙 01 知民初 91 号，与此前 88、89、90 号连号成阵，精准掐中小米大家电专利命脉。前三起诉讼，美的合计索赔6500 万元，已于 2026 年 3 月 9 日完成庭审。

从蜜月到法庭

看着如今的拔刀相向，谁能想到在一转（12年）之前，美的和小米的剧本主线还是你侬我侬。

2014 年 12 月 14 日，美的公告以23.01 元 / 股向小米定向增发 5500 万股，小米则出资12.66 亿元，持股 1.29%，并获董事会提名权。

那时候，美的缺智能入口，小米缺制造经验。双方一拍即合，于 2015 年联合推出了可连接小米手环的 i 青春智能空调，人走自动关机、靠近自动唤醒，在当年的家电市场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一年的美的年中总结大会，方洪波亲自把雷军请上了台，让他给美的全体高管分享互联网思维。台下坐着的，是跟着美的打了几十年江山的老臣，而台上的雷军，做家电才刚满一年。

更有甚者，美的直接派出了高管团队常驻小米，从产品研发到用户运营，全盘学习互联网打法，恨不得立刻马上就把小米的基因直接注入到自己的体内。

觥筹交错间，方洪波说这是 “制造思维与互联网思维的化学反应”，雷军把这天称作 “中国智能家居产业的里程碑”。

然而，就像所有的韩国爱情电视剧一样，甜蜜总是短暂的，不是车祸就是白血病，总有一款绝症等着男女主角。

当小米推出第一台自有品牌的空调，并在 2019 年成立大家电事业部，剑指空调、冰箱、洗衣机全品类白电，并清仓了手里所有美的股票之后，美的果断于 2020 年到 2024 年期间也彻底清仓了小米股票，累计套现18.37 亿元，按照初始的 12.72 亿元投资计算，美的这一波“甜蜜股票”的操作收益率约为44%。

客观来说，美的炒股的水平比巴菲特强。

转眼到了 2025 年，美的在杭州中院连诉三起，分别索赔 1000 万、5000 万、500 万，合计6500 万元；2026 年 4 月 10 日，第四起 91 号案开庭，连号诉讼矩阵成型。

美的为何怒发冲冠？

俗话说，战报会说谎，但战线不会。

2024 年小米空调出货 680 万台，增速50%，线上均价2364 元，美的线上均价3191 元，价差827 元。

同年，卢伟冰赴美的做内部分享，称小米大家电将在三年内跻身中国前三。方洪波事后直言，“说他当时就想问，美的、格力、海尔，你想把哪一家挤下去”？

卢伟冰似乎听懂了方洪波的腹语，2025 年时宣布，小米空调出货 850 万台，增速24%，线上份额13.5%，稳居第三。

小米这一步，相当于直接把双方从 “盟友” 变成了 “对手”。虽然这是早晚的事，但问题就在于，这一天来得实在太快了，快到从市场到友商都有点儿措手不及。

对于小米，方洪波曾表态：战略不害怕，战术极重视。

所以，杭州的法院如今正在见证这份重视。

以专利的名义

其实，小米和美的关系转折的伏笔从一开始就埋下了。

雷军在合作之初就说过，小米的目标是 “让所有带电的设备都接入米家生态”，而方洪波的底线，是美的要做智能家居的主角，而非小米生态里的代工厂。

当两家都想做生态主导者的企业开始练习拥抱，结局注定只能是反目操戈。

仔细看美的连诉小米的这几桩案子，没有一起是外观设计这种不疼不痒的专利，全是发明专利和实用新型核心专利，可谓是刀刀见血：

88 号案，诉的是空调智能控制算法，美的指控小米直接套用了其 “焓值控制 + 蒸发器目标温度” 核心算法，用在了走量的 “巨省电” 系列空调上，这是小米空调最核心的卖点；

89 号案，标的最大，告的是制冷系统底层技术，涉及新风热交换、健康风风道优化、制冷循环效率控制，美的称小米 “完整复刻” 了其高静压换热与新风混风方案，用在了高端新风系列产品上；

90 号案，告的是空调结构设计，针对小米 “上出风 Pro” 系列的降噪风道、智能模块安装结构，属于 “一看就会、一抄就中” 的易侵权点，直接影响产品的核心用户体验。

2025 年 10 月，美的又补了一记釜底抽薪，旗下子公司广东美创希科技，先后向国家知识产权局发起申请，请求宣告小米 “智能家电控制方法、装置及终端”“连接解除方法及装置” 两件核心专利无效。

这两件专利，是小米米家生态互联互通的底层核心，一旦被宣告无效，小米整个智能家电生态的专利壁垒都会出现巨大的缺口。

上周五，第四起 91 号案正式开庭，在这起诉讼里，美的把浙江天猫也列为了共同被告。

在知识产权律师眼里，这是一招极具威慑力的打法：不仅要追究小米的侵权责任，还要倒逼电商平台履行审核义务，甚至未来能凭借胜诉判决，要求平台全线下架侵权产品，从销售端直接锁死小米的出货渠道。

有人说，美的打专利战，是因为正面市场竞争已经拦不住小米了。这话对，也不对。

对的地方在于，家电行业早已是存量市场。根据奥维云网 2024 年中国家电市场年度报告，中国空调、冰箱等传统大家电的家庭渗透率已经超过 90%，市场从增量扩张彻底进入了零和博弈。小米多卖一台，就意味着美的、格力少卖一台。而小米的极致性价比打法，在手机市场已经验证过一次，在家电市场又复刻了一遍，近千元的单品价差，对价格敏感的消费者来说，诱惑力是显而易见的。

美的就算能跟着降价，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消耗战。

方洪波在 2025 年美的股东大会上就说过：“家电行业门槛较低、高度竞争，已经经历过多次红海竞争，打法固定，也没什么新的招数。无论谁胜，都是消耗战。”

但不对的地方在于，专利战从来都不是无奈之举，而是行业发展到成熟阶段的必然选择。而这条路，半个世纪前的日本家电巨头们，早已完完整整走了一遍，甚至连结局都一一摊开摆在了档案室的长条桌上。

日本家电的 20 年专利内战

1972 年的东京，索尼的盛田昭夫，正面临着和今天的方洪波一模一样的处境。

4 年前，索尼推出了划时代的特丽珑单枪三束显像管。在此之前，彩电显像管都是三枪三束结构，色彩重合度差、画质模糊，而特丽珑技术用单电子枪 + 条形荫罩，实现了碾压级的色彩还原和清晰度，直接让索尼彩电成了全球市场的硬通货。

1968 年特丽珑彩电上市，第一年就帮索尼实现了营收翻倍，盛田昭夫靠着这项技术，敲开了欧美市场的大门。

但没过多久，松下、三洋、夏普就纷纷推出了同类技术的彩电，靠着规模化生产把价格压到了索尼的三分之二，快速蚕食市场，几乎要把索尼的技术优势彻底抹平。盛田昭夫试过谈判，试过技术授权，但松下根本不接招。

盛田昭夫的最终选择，和今天的方洪波分毫不差：法院见。

据日本东京地方法院诉讼案卷记载，1972 年索尼正式递交起诉状，告松下、三洋侵犯特丽珑电子枪、荫罩结构核心专利，索赔 100 亿日元，1974 年，又追加起诉夏普。

这场官司打了整整 6 年，庭审开了 47 次，双方提交的技术证据堆满了半间屋子，是日本家电黄金时代最具标志性的本土专利战。

而这，仅仅是日本家电 20 年专利内战的冰山一角。

日本特许厅《1970-1990 年日本专利诉讼统计年报》的官方数据显示，日本家电鼎盛的 20 年间，家电领域专利侵权诉讼年均超过 120 件，其中 85% 以上是松下、索尼、东芝、日立、夏普、三菱电机、大金这些本土巨头之间的内战。

这一数字在 1985 年达到历史峰值，全年相关诉讼 187 件，彩电、录像机、空调三大品类占比超过 70%。

没错，日本家电能称霸全球，不是靠一团和气的抱团发展，而是先在本土打了 20 年惨烈的专利内战。

最惨烈的，莫过于家喻户晓的录像机格式大战。1976 年索尼推出 Betamax 格式录像机，想靠核心专利锁死行业标准，一台机器定价 2500 美元，走高端专业路线；松下转头就拉着 JVC、日立搞出了 VHS 格式，录像带时长更长、价格更低，直接对标大众消费市场。

1977 年，索尼正式起诉松下、JVC 侵犯录像机磁头、伺服系统核心专利，试图靠司法手段直接掐死对手。

这场官司打了 6 年，双方光技术专家证人就请了上百位，1983 年东京地方法院最终判决索尼败诉，认定 VHS 技术没有侵犯索尼专利，VHS 格式最终成为全球行业标准。

很少有人知道，即便在 VHS 联盟内部，松下、JVC、日立之间也打了几十场专利官司。JVC 掌握着 VHS 格式的核心专利，想靠专利费拿捏联盟，松下、日立转头就用自己的机械结构、伺服系统专利反诉，最终靠着交叉许可、共建专利池，才算稳住了联盟阵线。

而和今天美的诉小米相似度最高的，是 1980 年代日本空调圈的变频专利战。

彼时日本空调市场正从定频向变频迭代，和今天中国空调市场从传统硬件向智能生态转型的节点完全重合。核心玩家三菱电机、大金、松下、东芝、日立，全是本土巨头，业务高度重叠，价格战打得头破血流，最终不约而同拿起了专利这个武器。

1982 年，三菱电机起诉松下侵犯变频空调压缩机驱动控制专利，索赔 20 亿日元；1985 年，大金起诉日立侵犯涡旋式压缩机核心专利，官司持续了 6 年；1980-1990 年，日本本土空调相关专利诉讼超过 300 件，几乎全是头部品牌之间的内战，侵权点集中在压缩机控制、制冷系统、智能调节等核心技术，和今天美的告小米的专利，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很多人会问：日本人自己打得这么凶，怎么最后还能联手称霸全球？

答案就藏在这些专利战的结局里。

索尼和松下的特丽珑官司，1978 年最终和解，松下、三洋、夏普向索尼支付专利许可费，同时将自身彩电核心专利交叉授权给索尼，双方握手言和，一起制定了日本彩电行业的技术标准；

三菱电机和松下的变频空调官司，最终以双方交叉许可、共享压缩机专利收尾，两家联手把变频技术做成了日本空调的标配，把定频空调的欧美企业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大金和日立的涡旋压缩机专利战，最终共建专利池，一起对外开展授权业务，全球几乎所有空调企业，都要向这个专利池交专利费；

就连打了十几年的录像机专利战，最后索尼也放下身段加入了 VHS 专利池，和松下、JVC 一起，向全球家电企业收取专利费，一收就是近 30 年。

直至 1990 年，日本本土家电品牌之间的专利诉讼案开始断崖式下跌，因为中国韩国的家电产业开始崛起了。

此时的日本企业想到了抱团，联合起来对韩国三星、LG，中国海尔、长虹等企业发起全球专利诉讼。正是靠着几十年内战攒下的专利池，日本家电企业又给自己续了近三十年的命，直到专利本身开始落后于时代。

中国家电的下一个 30 年

杭州中院的庭审结束了，尽管最终的判决结果还没有公布，但是看看半个世纪前，日本家电行业专利大战的结局，答案早已不言自明。

直接给一个结论，这场官司，无论美的赢还是输，都不可能彻底打死小米。就像当年索尼没能打死松下，三菱电机没能打死松下，大金也没能打死日立。

家电行业足够成熟，产业链足够绵长，各家的专利壁垒更是足够高耸，从来都没有巨头是靠几场专利战就能决定市场生死的，它拼的是供应链、是研发、是渠道、是品牌，是数十年的积累。

事实上，专利战最终的走向，从古至今无非就是两条路。

要么像当年的日本巨头一样，打了几年之后，双方都攒下了足够的核心专利储备，形成相互制衡，最终走向交叉许可，甚至共建专利池，停止内耗，一致对外；

要么就是持续互斗，专利战打个没完，价格战愈演愈烈，最终让外资品牌、海外家电巨头坐收渔利。

日本家电行业，就是靠着一场又一场的专利战，逼着企业疯狂加码研发、储备专利，从欧美技术的模仿者，变成了全球技术的引领者。

在 1970-1990 年间，日本家电企业的研发投入翻了 17 倍，全球家电专利申请量中，日本企业占比超过 60%。

换言之，正是这 20 年的专利内战，把日本家电送上了全球之巅。

今天的中国家电行业，也走到了这个关口。

美的过去五年累计研发投入超 180 亿元，斩获 2.5 万件授权专利；小米 2025 年研发投入 241 亿元，占营收比例 6.59%，雷军宣布未来五年研发投入将加码至 2000 亿元，在空调、冰箱领域也开始自建工厂，补齐制造短板。

所以，这场杭州中院的专利战，并不是一件是坏事，甚至都称不上是一种结束或者是某种结束，更不是开始的结束，而只是开始的开始。杭州中院落下的法槌，敲开的，或许是中国家电行业从价格战到技术战、从本土内卷到全球称霸的新大门。

毕竟，所有的商业江湖轮回，最终都是殊途同归——先定好内部的规矩，再一起去赚全世界的钱，这才是中国家电行业，最该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