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侯赋》

建安之末，天下三分。琅琊有奇士，南阳隐卧龙。尝躬耕于陇亩，自比管乐；及出师于草庐，终定三分。伟哉武侯，其智可通神明，其忠足昭日月，其才堪济天下，其诚能动鬼神。

昔者桓灵失道，黄巾蜂起。董卓乱常，李郭继逆。献帝播迁，群雄逐鹿。当是时也，四海鼎沸，九州板荡。曹操挟天子以令不臣，孙权据江东而窥神器。而玄德帝室之胄，信义素著，然奔波半生，未有立锥之地。

初，亮父珪，字君贡，汉末为泰山郡丞，亮幼失怙恃，从叔父玄辗转于豫章、荆州之间。年十七，叔父玄卒，亮遂结庐于隆中，躬耕自给，日与徐庶、崔州平、石广元、孟公威辈游，或抱膝长啸，或高歌《梁父》，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唯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元直与友善，谓为信然。

时先主屯兵新野，访士于襄阳。徐庶进曰：“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先主遂三顾其庐，凡往三次，始得一见。亮感其诚，乃为陈天下大势，曰：“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与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先主曰：“善！”于是情好日密，关羽、张飞等不悦，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

其后赤壁鏖兵，亮奉命使吴，舌战群儒，力排众议，终成孙刘之盟。周郎火攻，北军败绩，遂定三分之业。先主西取益州，亮镇守荆州，足食足兵，以资军用。及法正、庞统战殁，亮乃入蜀辅政。先主称帝，拜亮为丞相，录尚书事，假节。

章武三年春，先主夷陵败绩，退驻白帝，疾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先主又为诏敕后主曰：“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建兴元年，封亮武乡侯，开府治事，领益州牧。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于是立法施度，整饬戎旅，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吏不容奸，人怀自励，道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又遣使聘吴，修复旧好，外结东吴，内平南越。

三年春，亮率众南征。时南中诸郡并皆叛乱，亮以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七擒孟获而七纵之，获心服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遂平四郡，改益州郡为建宁，分建宁、永昌为云南郡，又分建宁、牂牁为兴古郡，收其俊杰，以为官属，出其金银丹漆耕牛战马以给军国之用。自是终亮之世，南方不敢复叛。

五年春，亮率诸军北驻汉中，临行上《出师表》，其辞曰：“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言辞恳切，忠贞之气溢于言表。

六年春，扬声由斜谷道取郿，使赵云、邓芝为疑军，据箕谷，身率大军攻祁山。戎陈整齐，赏罚肃而号令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应亮，关中响震。魏明帝西镇长安，命张郃拒亮。亮使马谡督诸军在前，与郃战于街亭。谡违亮节度，舍水上山，举动失宜，为郃所破。亮拔西县千余家还汉中，戮谡以谢众，上疏请自贬三等。或劝亮更发兵者，亮曰：“大军在祁山、箕谷，皆多于贼，而不能破贼为贼所破者，则此病不在兵少也，在一人耳。今欲减兵省将，明罚思过，校变通之道于将来；若不能然者，虽兵多何益！”

其后数年，亮数出祁山，与魏将司马懿相持。粮尽辄退，退必斩其追将。九年，复出祁山，以木牛运粮，粮尽退军，魏将张郃追至木门，与亮交战，飞矢中郃右膝，毙。十二年春，亮悉大众由斜谷出，以流马运，据武功五丈原，与司马懿对于渭南。每患粮不继，使己志不申，是以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耕者杂于渭滨居民之间，百姓安堵，军无私焉。

亮数挑战，懿不出。亮乃遗懿巾帼妇人之服，懿怒，上表请战，帝使辛毗杖节为军师以制之。亮谓姜维曰：“彼本无战心，所以固请者，以示武于其众耳。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岂千里而请战邪！”相持百余日。其年八月，亮疾病，卒于军，时年五十四。及军退，懿按行其营垒处所，叹曰：“天下奇才也！”

亮之为人，身长八尺，容貌甚伟，时人异焉。其治蜀也，抚百姓，示仪轨，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练，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

亮尝作《诫子书》以训其子瞻，曰：“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此言虽为训子，实足为天下法。

亮又长于巧思，损益连弩，木牛流马，皆出其意。推演兵法，作八阵图，咸得其要云。平生不求闻达于诸侯，而卒以天下为己任，当其受六尺之孤，摄一国之政，事凡庸之君，专权而不失礼，行君事而国人不疑，如此所以能服人心也。

至于后世之评，则称颂不衰。晋有“岂神之祗，岂人之精”之叹，唐有“锦江清波，玉垒峻岑，入海际天，如公德音”之赞。诗圣杜甫过成都武侯祠，感其功业未竟，题诗曰：“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三顾频频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又曰：“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宋苏轼见其画像，叹曰：“人也？神也？仙也？吾不知之，真卧龙也！”明宋濂赞曰：“其师以正动，义也；委身事君，忠也；开诚布公，信也；御众以严，智也。”至于康熙皇帝，亦尝曰：“诸葛亮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人臣者，惟诸葛亮能如此耳。”

亮身后，子瞻袭爵，尚公主，官至卫将军。邓艾伐蜀，瞻率长子尚出战，父子皆殁于绵竹，以身殉国。瞻次子京，蜀亡后徙居河东，仕晋为江州刺史。亮之子孙，虽不能克绍相业，然忠烈之风，足光门楣。

呜呼！天不祚汉，大星陨于五丈之原。当其出师之日，天下震动；及其溘逝之时，三军痛哭。夫以区区之蜀，抗十倍之魏，连年动众，志在恢复。虽天命有归，而人事已尽。自古忠臣良相，未有如公之鞠躬尽瘁者。盖公之精神，不独在三分之业，而在明道济世之心。千载之下，犹有生气，岂非以其诚之至、心之公乎？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