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账吧。”二姑的声音不高,筷子尖却直直敲在我面前的骨碟上。
碟子边缘那圈金线,反射着包厢吊灯的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热气从满桌的菜里往上窜,混着一股酒气。今天是我爷爷七十大寿,十五六口人挤在大包厢里,小孩在桌底下钻来钻去。
气氛本来挺热闹,直到二姑突然扯出学区房的话题。她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直响,开口就是给表姐借八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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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万哪!这不是要人命吗?小芸两口子那点死工资,攒到猴年马月去?”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逢年过节,咱们很多普通家庭必经的“审讯”环节吗?你在大城市里熬破了头,好不容易攒点家底。亲戚们不管你加了多少班,掉了多少头发。他们只看到你光鲜的表象,觉得你随随便便就能掏出几十万。
这不就是现在的我们吗?你苦哈哈还着房贷,别人却觉得你富得流油。
然后,二姑的目光就转向我了。那种理所当然的眼神,让我觉得十分窒息。
“小峰啊,你现在出息了。你表姐这事,能不能帮衬一把?就八十万,对你来说毛毛雨嘛!”
满桌人的眼睛,齐刷刷盯着我。我爸低头抿酒,我妈夹菜的手僵在半空。
我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包厢里特别明显。
“二姑,小芸姐现在一个月挣多少?”我笑了一下。
二姑愣住了:“问这干嘛?工作稳定,事业单位!”
“具体多少?”
小芸脸一下白了,低着头不吭声。二姑有点挂不住脸:“大概七八千总有吧!一家人,帮帮忙不是应该的?”
“七八千,一年算十万。年薪八万左右。”我看着二姑,语气很平,“八十万,是表姐不吃不喝十年的工资。对吧?”
我记得前两年看过个帖子,说现在年轻人借钱,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一家人别计较”。可真到了还钱的时候,这层血缘关系就成了挡箭牌。
“你什么意思?算起账来了?”二姑蹭地站起来,手指快戳到我鼻子上,“你小时候没少去我家吃饭!都忘了?”
“没忘。”我抬起头,直视她,“所以我才得问清楚。这钱借了,表姐怎么还?算上利息,还到乐乐上初中?”
我爸咳了一声:“小峰,好好说话。”
“爸,我就是在好好说话。”我转过去,“借钱总得问怎么还。亲戚间明算账,以后才不伤和气。您说是吧?”
我妈在桌下轻轻拉了下我爸袖子。
二姑气得直喘粗气:“行!你有钱了,看不起穷亲戚了!”
“我没说不帮。”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涩。
我放下杯子,看着二姑:“钱我有,但我只借给还得起的人。八十万,我借一半。剩下的四十万,二姑您来担。您总说把表姐当亲闺女疼,亲闺女买房您出四十万,不多吧?您退休金一个月四五千,或者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卖个四五十万没问题。”
包厢里瞬间死寂。
二姑张着嘴,脸涨红后发青,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表姐猛地站起来,眼圈通红:“小峰,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妈!”
“我说错了吗?”我看向她,“姐,你要借钱得有计划。你妈不出钱,上下嘴皮一碰就让我掏八十万。这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借给你们,我怕连水花都看不见。”
表姐眼泪掉下来,拉着孩子就走。小孩手里的鸡腿掉在地上,哇哇大哭。
场面彻底乱了。大伯赶紧打圆场,爷爷坐在主位干咳一声:“吃饭。”
两个字,把所有人的嘴都封上了。
寿宴后半截,吃得没滋没味。二姑一家提前走了,门摔得震天响。
送走客人,包厢里只剩我们一家。我爸点了一根烟,狠狠抽了一口。
“你今天,过分了。”他没看我。
“哪过分?”
“那是你二姑!话不能那么说!”我妈小声埋怨。
“妈,当初我买房首付差二十万,找二姑借两万,她怎么说的?说钱存了定期取不出来。”我转过头,“还有表姐,前年借我五万买车上说好一年还,三年了提过一次吗?”
要不是当年受过这种冷遇,我也不至于今天把话说得这么绝。
我爸把烟摁灭:“陈年旧账,翻出来有意思?”
“没意思。所以我现在不算旧账,只算新账。八十万,不是八块。”
回到家,爷爷把我叫住。昏黄的灯光下,他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你二姑嘴碎,爱占便宜。你爸耳根子软。你做得对,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不能让人当傻子。”
听完这话,我心里那种深深的疲惫感,才稍微散去了一点。
第二天中午,我回了爸妈家。饭桌上,我爸闷声说:“你大伯他们下午要来,劝和。让你拿十万八万意思一下。”
“行,让他们来。”我冷笑了一声。
下午,大伯、二伯还有家族里说话有分量的三爷爷,挤满了客厅。
三爷爷摸着茶杯,语重心长:“小峰啊,你二姑毕竟是长辈。你拿点钱,把这事揭过去,多好?”
大伯接话:“是啊,多少拿点,大家和和气气的。”
我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完。时钟在客厅里滴答作响。
“三爷爷,大伯。那我问几个问题。”我开口,“表姐公婆呢?她丈夫呢?这钱是借还是给?借的话怎么写借条?要是今天我掏了钱,明天别的亲戚换个理由来要,我是不是还得掏?”
二伯皱起眉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算计?”
“第三,”我没停,“我爸妈辛苦一辈子,现在就想图个清静。以前我小,不懂事。现在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三爷爷脸色沉了下来:“长辈好好跟你商量,你什么态度!”
“我就这态度。”我看着他,“我爸妈有事时,二姑讲过情分吗?没有。现在她需要了,情分就来了?这情分也太实惠了。”
大伯气得手抖。三爷爷重重放下茶杯:“老四,你家儿子翅膀硬了!”
我爸慌忙站起来,脸憋得通红,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
“爸,您说,这钱该不该给?”我直接盯住他,“您要是说该,我现在就转。从此以后二姑家的事我砸锅卖铁也填。您说一句。”
我爸张着嘴,愣是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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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我妈突然站了起来。她走到我爸身边,拉住他的手,声音不大但很稳:
“不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妈眼圈泛红,但腰板挺得笔直:“这钱不该给。以前就是太怕得罪人,自己吃亏往肚子里咽,咽够了。三叔,大哥二哥,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二姐要闹,就闹吧。我们问心无愧。”
客厅里一片死寂。
三爷爷摇摇头,拄着拐杖走了。大伯二伯也跟着出了门。门砰地关上。
我爸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爸,妈。以后这种事,交给我。”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看样子要下雨了。但这屋里的空气,终于透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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