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汉江存留记忆的人

王成伟

84岁的表叔打来电话，他筹备数年的“汉江记忆艺术馆”很快要开张了，邀请我回去看看。这是我们共同的出生地湖北郧阳(今十堰市郧阳区)那个叫“青山”的大山里，诞生的第一个艺术空间，而且是由一位乡村摄影家自费筹建，实在让人惊叹。

表叔说，这五六年来，他在用尽全力完成一件作品——在汉江边的自家宅基地上，新盖一幢二层小楼，在那里，整理收藏自己半个多世纪来使用过的20多部相机、100多件摄影器材，两部汉江主题百米摄影长卷，还有两三百件白酒、奇石、农耕文化生活用具……

在我幼年的记忆里，表叔天天背着相机到处拍照。对他的真正了解，其实是在近两年时不时的通话里。

上世纪70年代中期，在县城运输队当货车司机的表叔送货到北京。到了北京后，他突然决定，为刚过而立之年的自己实现一个埋藏了十几年的夙愿——花近两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台上海红梅牌折叠相机。这个痴迷摄影的青年，从此踏上了一条用影像留存汉江记忆的路。

90年代中期，汉江上架设了当时亚洲最大跨度斜拉式大桥——郧阳汉江公路大桥。为了拍摄汉江，表叔使出浑身解数，终于在桥上找到了一处绝佳拍摄点，一待就是一整天，只为了守候日出日落时的最佳光线。

2019年，77岁的表叔再次来到这座大桥拍摄汉江。在同一处地方，他守候了一整天，终于把汉江上空的太阳和月亮同时拍进一个画面。那是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非同凡响的美惊撼了摄影界，这幅作品获得了国家级大奖，也让汉江边的家乡人骄傲。

表叔，这位自学成才的草根摄影家，花了20余年拍完家乡的村庄、溪流后，开始计划拍摄汉江沿岸湖北、陕西等地的50多个市县。谁知还没起程，不小心掉进了江里，摔断了腿，还查出了肺癌。幸好，不仅腿康复了，还发现肺癌是一次误诊。这次意外让他意识到：人活着能干点自己喜欢的事，该多么幸福!出院第三天，他拄着拐杖，花了“大钱”买来人生中第一台进口品牌相机。钱不够，硬是说服老板赊账5000元，过了半年才还上。

表叔从汉江源头陕西宁强出发，历经汉中、安康，沿江而下回到湖北十堰，之后是襄阳、荆门、天门、孝感等地，最后来到汉江汇入长江的入口武汉。历时3年，走遍总长1577公里的汉江，为汉江留下了从未如此完整的美丽记忆——《千里汉江图》。

作为出生在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核心水源地的一名摄影者，自然无法在这个重大的历史事件面前旁观。2013年，表叔从丹江口水库出发，来到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渠首——河南省淅川县陶岔，经过南阳、平顶山、许昌、郑州、焦作、新乡、鹤壁、安阳，一路拍摄到河北的邯郸、邢台、石家庄、保定和天津外环河，之后抵达北京的团城湖和密云水库。那半年，他自费五六万元，横跨湖北、河南、河北、天津和北京五省市，单程跋涉1432公里，完成了一生中又一个拍摄壮举。

在天津古文化街，他专门到赫赫有名的泥人张门店刻过一枚印章“大江北去万里行”。10多年后的今天，表叔以此为名，选取了500张照片，构建了150米长的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摄影长卷，为汉江摄影史留下了精彩的一笔。

表叔不喝酒，却有个嗜好，无论到哪里拍摄，都要收集一两瓶当地最具代表性的美酒，再到江边找块好看的石头带回家乡。即将诞生的艺术馆里，收藏着200多瓶各款特色酒和100多块奇石，记录下他这一生行走过的100多个县市。他说，每一款酒，都是汉江水混合谷物酝酿的天地精华，是可以长久储存传承的汉江味道；那些石头，更是与汉江同寿的生灵，立于历史的长风中，化为汉水的无声使者。

我的表叔，在他垂暮之年仍在为故乡的汉江留下尽可能多的生命记忆，给岁月变迁中的后世子孙留下更多可触摸的念想。汉江或已记住了他的名字：罗喜周。

《 人民日报 》( 2026年04月13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