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吃的茄子

“放翁年来不肉食，盘箸未免犹豪奢。松桂软炊玉粒饭，醯酱自调银色茄。”（《素饭》）

陆游晚年自号“放翁”，饮食上以素食为主，偶尔才沾点荤腥。可他在诗里说道：我近年来不怎么吃肉，但看着桌上的饭菜，仍未免觉得有点过于丰盛了。其实这是他的自谦之辞，因为他诗里提到的这顿饭其实很简单，无非是用松枝桂叶缓缓炊煮出来的一锅软糯米饭；至于下饭菜，便是精心烹制的银色茄。

看来茄子是放翁晚年餐桌上的常客。从他这首诗里咱也能看出来，陆游吃茄子，通常以醋、酱调和增香，看上去便色味俱佳。想必这种银色茄，也是他家菜园子里常种的蔬菜。

茄子并不是我国原产的蔬菜。学者考证认为，茄子原产地在印度，但传入我国的时间很早。关于茄子传入我国的时间主要有两种说法：一种认为是西汉时期，另一种则认为是魏晋南北朝时期。北魏农学家贾思勰在《齐民要术》里记载过一种“缹（fǒu）茄之法”，也就是一种酱烧茄子的方法：烹饪茄子时加入葱白、香酱、椒、姜等调料，形成浓郁的酱烧风味，某种程度上类似现在的红烧茄子。由此看来，陆游吃的茄子也添加了不少调味料，很可能也属于口味比较重的烧茄子。

不过，在当时的陆游故乡，人们并不把茄子叫“茄子”，而是将其称为“落苏”。陆游在两个地方说明过。

第一个是陆游自己编撰的《老学庵笔记》里，他在里面引用《酉阳杂俎》的话说：“茄子一名落苏。”而且他直截了当地说，当时吴地百姓都将茄子叫做“落苏”。关于落苏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他在《老学庵笔记》里记载了一个有趣的传说：“或云钱王有子跛足，以声相近，故恶人言茄子，亦未必然。”

“钱王”通常指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的开国君主钱镠。吴越国的控制范围大致包括今天的江苏南部和浙江大部，陆游的故乡在五代十国时正属于吴越国区域内。陆游书中提到，当地流传一种说法：钱王有个儿子跛足，也就是腿瘸，因为“茄子”和“瘸子”发音相近，钱王忌讳别人说“茄子”这个词，于是便把“茄子”改称为“落苏”，后来吴越一带的人便习惯将茄子叫做“落苏”。

但陆游自己也在书中注明“亦未必然”，意思是这未必是真的。因为钱镠总共有三十多个儿子，在正史中，并找不到他有跛足之子的记载。这个说法多见于野史小说或民间传闻，并不可全信。

此外，《嘉泰会稽志》里也记载了一种名叫“水茄”的品种，其中写道：“会稽有水茄，亦名银茄，云是新罗种，形如鸡卵。”会稽产的一种水茄，又叫银茄，据说是从新罗传入的品种，形如鸡蛋。这种银茄，很可能就是陆游在诗中提到的用醋、酱烹调的银色茄。这种茄子或许就是咱们现在说的白茄，因果皮洁白如银而得名。

《会稽志》里还记录了北宋文学家黄庭坚的一首诗歌《谢杨履道送银茄·其二》：“君家水茄白银色，殊胜埧里紫彭亨。蜀人生疏不下箸，吾与北人俱眼明。”

黄庭坚谪居蜀地期间，朋友杨履道送给他一些（水茄）银茄。当时蜀地常见的茄子是紫皮茄子，银茄在当地并不常见，应该是杨履道自己栽种的优质品种，在当地属于稀罕的蔬菜。因此黄庭坚在诗里写道：你家的水茄远远胜过本地市集上那些又圆又大的“紫彭亨”。紫彭亨是人们根据茄子外形给它取的一个外号。黄庭坚还说，蜀地人见了银茄，因为不认识，几乎不敢下筷，而他和北方人见得多了，看到它就觉得眼前一亮。

黄庭坚的《谢杨履道送银茄》一共四首，其中第四首写道：“待得银包已成榖，更当乞种过江南。”等到银茄成熟结籽的时候，我一定要向你要些种子，带到江南去种植。

黄庭坚是江西人，他在诗中提到要把银茄种子“乞种过江南”，这个“江南”指的可能正是以他故乡江西为代表的江南一带。结合上下两首诗，咱们可以推测一下，不仅当时的蜀地人对银茄感到陌生，在江南地区，这种茄子种植大概也不普遍。但这种茄子在北方应该挺常见，黄庭坚在来蜀地之前，曾在北方任职多年，要不是因为过去常见，他又怎么会在与这种茄子重逢时“眼明”呢？

再结合陆游的诗歌和他编撰的《嘉泰会稽志》来看，到了陆游生活的南宋时期，银茄在江南地区应该已经非常常见，种植也比较普遍。至于它是否真的如记载所说的来自新罗，如今恐怕就难确知了。

文并供图/邱俊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