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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侠言情文——《不要为难一个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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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名称: 不要为难一个寡妇

本书作者: 何所往

总书评数:6756 当前被收藏数:27367 营养液数:13654 文章积分:442,825,984

文案:

守寡第五年,我家遭贼了。

那是个平平无奇的夜,外面下着大雨。

我带着孩子到院子里收衣服。

再推开房门时,家中凭空多出几个面具人。

雪白闪电照亮他们的面具,或坐或立,眼底带着玩味的笑意。

我浑身发抖,嗅到空气中浓郁血腥味。

听说世上有种专门杀人取乐的魔,眼前这些面具人,恐怕不是人。

屋内,唯一坐着的黑衣青年在暗夜中热忱打量我半天,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欲念。

推开身旁拔刀的手下,客客气气地道,

“哎,不要为难一位寡妇。”

“雨天路滑,山路难行,我等可否在此避一夜雨?”

我僵硬着身体,只能点头答应。

从此他们就赖着不走了,一夜一夜又一夜,雨早就不再下。

我几次逃跑都被逮了回去,他好像极其了解我的想法,不论我做什么都会被他猜到。

我忍无可忍找出夫君的牌位来给他看,试图打消他的热情。

他竟直接把我丢到床上,我奋力挣扎无果。

“我有夫君。”

“见过牌位了。”

“我有孩子。”

“我正好没有呢。”

“……我有病,气急了杀人。”

“好巧,我也有病,特别喜欢被人杀。”

他逼迫我跟他拜堂成亲,从此竟真的弃恶从良,洗手作羹汤,对我唯一要求是不要摘掉他的面具。

然而某日,我还是趁他睡着时,偷摘下那张面具。

浑身毛骨悚然,我见鬼般惊恐后退,

——那是张和我已逝夫君一模一样的脸。

他不知何时已经醒过来,沉沉盯着我,倏忽轻笑了声。

“不是说过不让你摘么?”

商星澜堕魔之后意外失去所有记忆。

他本以为这辈子永不会想起自己为何堕魔,直到偶然藏身一家农户中。

那农户女子是个很可怜的漂亮小寡妇,他一见钟情,喜欢得不得了,小寡妇却口口声声都是她心爱的夫君,让人吃醋。

直到某日,小寡妇把她心爱夫君的牌位甩到他面前,他如遭雷劈般愣住,上面一行大字,写得清清楚楚,

商星澜,楚黎之夫。

他想起来了。

——五年前,他被他的好夫人亲手推下悬崖。

在崖底摔成残废,恨不得爬回来杀了她,所以堕魔了。

……【阅前提醒】……

1.非大女主/女强爽文,女主无事业心只想活下去,非典型的恶女人设,接受度良好再看喔。

2.有生子,女主疼爱她的孩子



试读:

她想起来了。

刚搬来小福山时,因为王婶的儿子险些被山豹子袭击的事,商星澜担忧那些野兽会闯进家来,便把山里的野兽全部杀掉,换了好大一笔钱,还给她亲手做了一件狐裘。

只是从那以后,村里的猎户便很少再来小福山打猎,陆陆续续留下了许多废弃的猎坑,就连这条山道也杂草丛生。

她极少走这条山道,没想到今夜竟然栽进了这猎坑里。

楚黎把小崽抱进怀里,忍耐着疼痛,低声安慰,“娘没事,别怕,你摔到哪儿了?”

小崽扑进她怀里失声痛哭,哽咽着道,“娘亲护着我,我没受伤。”

“那就好。”楚黎松了口气,强撑着爬起来,双腿疼得要命,好像是骨头断了。

好在这猎坑里没有设置什么尖刺,否则他们母子俩都得变成筛子。

抬头望向漆黑不见星光的天空,楚黎微微吸了口气。

她的双腿受伤,根本使不上力,靠自己爬上去不太可能了。

小崽还在哭着,楚黎捧住他的脸,将他脸上的泥水和眼泪擦干净,认真地道,“别哭,咱们肯定能出去。”

她绝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事不宜迟,若是被无名发现他们逃走,日后再想逃只怕是难于登天。

楚黎试探着挪动双腿,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锥心刺骨的疼。

这才哪到哪,还没生孩子一半疼呢。

折腾几下,楚黎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咬紧牙关,半坐在坑壁边,“因因,踩着娘的肩膀爬上去。”

小崽抹掉眼泪,听从她的话踩在她的肩头。

楚黎吃痛闷哼一声,原来肩头也有伤,双腿太疼了,她都没注意到。

小崽努力地站在她的肩头,使劲想去够猎坑的边缘,却还是差很多。

“我够不到。”小崽眼眶红透,即便手指已经崩成直线,依旧没办法扒住边缘。

楚黎深吸一口气,沉声问,“还差多少?”

“很多。”

楚黎闭了闭眼,低声道,“好,跳起来去够。”

小崽怔愣片刻,担忧地问,“娘亲,你身上……”

“我没事,傻因因,快点,娘要没有力气了。”楚黎低声催促,指尖几乎将掌心掐出血来,“只有你逃出去,娘才能得救,快!”

闻言,小崽不再犹豫,奋力一跳,终于扒住了那坑壁的边缘。

楚黎顾不上肩头剧痛,转身用手托举着他的双脚,胳膊近乎绷直,向上推去,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

小崽竭尽全力地攀爬,总算爬上了地面。

“娘亲,我找人救你!”

楚黎早已脱力地瘫倒在地,浑身上下仿佛被碾碎过一遍。

她倚靠在坑壁,喘了口气。

“因因,往山下跑。”

小崽跪在坑边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半晌,他捏紧拳头,头也不回地跑远。

“娘亲,等我!”

楚黎已经听不清他的声音,头昏昏沉沉的,说不定是磕到了脑袋。

这双腿怕是废了,跟着她要饭二十多年,也是苦了它们,不是在下跪就是在下跪,没几天是站直的。

仔细想来,她总是很倒霉。

一生唯一一次撞大运,就是嫁进商家变成少夫人,飞上枝头变凤凰,然而这等旁人羡煞的气运还是偷来的。

那所谓的夙阴之命,传闻可以让商家的嫡子商星澜度过飞升大劫。

可没人知道,楚黎其实并不是夙阴之命,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乞丐。

那年深冬,大雪如棉,她从流氓地痞手中救下了一个重病的女子。

她们同样流落街头,同样乞讨为生。

不同的是,那女子才是真正的夙阴之命,她心地善良,总是笑眯眯的,常常会把讨到的粮食分给楚黎吃,还亲昵地让楚黎叫自己姐姐。

她的名字就叫阿楚。

至于楚黎,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原本的名字是什么,或许从来没人给过她名字,生下来就被人丢在街头。

当时商家为了寻找阿楚,可谓是费尽心血,然而在找到阿楚的前一天,她死了。

病死的。

临死之前,阿楚攥住楚黎的手,语重心长地告诉她,“从今天起,我的姓就是你的姓,你就是楚家人,一定要牢记。”

阿楚把她的生辰给了楚黎,还把她谨慎小心藏了一辈子的凤纹玉佩一并送给楚黎,并且仔细叮嘱,不管发生任何事,绝不能将玉佩卖掉。

楚黎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阿楚只虚弱地笑了笑。

“天意难违,我命数已尽,这块玉权当答谢你救命之恩。”

很快,她便永远阖上了眼,了无生息。

第二日商家的人就来了。

但凡她再多撑一日,说不定就能被商家人救下来。

那群人浩浩荡荡地闯进破庙里的乞丐窝,一个个地打听生辰。

楚黎就这么一头雾水地被他们接走,一头雾水地上了花轿,一头雾水地成了商星澜的妻子。

后来她才知道,一切都是因为那夙阴之命,还有那块玉佩。

阿楚曾是身份极贵重的宗门圣女,后来不知经受什么变故,才沦落街头,染上重病。

她戴上那枚玉佩,继承了阿楚的姓氏,成为了夙阴之女。

天底下只有楚黎自己知道,她是假货,从头到脚都是假货。

虚假的夙阴之女,是没办法帮助真正的天命之子渡过劫关的。

阿楚或许根本不知道她本可以过上好日子,不用再饥寒交迫,不用再担惊受怕。

而商星澜到死都被她蒙在鼓里,娶了一个让他沦为笑柄的女人,实在可怜。

思绪收回,楚黎自嘲地低笑了声。

她居然还会觉得他们可怜,分明她自己的境况也好不到哪去。

眼皮越来越沉,困意席卷,她渐渐睁不开眼,脑海里竟然全都是商星澜和阿楚的脸。

他们原本才应该是夫妻。

而她是小偷,踩着他们的尸体走到了今天,哪怕到了九泉之下,估计也不会被原谅吧。

“阿楚!”

嗯?

好像听到商星澜在喊她了,她不会是要死了吧。怪不得脑子里全是过去的人,原来那是传说中的走马灯。

商星澜肯定不是来接她过奈何桥的,他是过来报复她,把她拖入无间地狱里的。

“阿楚!”

对方又喊了一声,楚黎下意识想躲到角落,却落入了一个沾有寒凉露气的怀抱。

那人紧紧抱着她,抱得她浑身更痛,意识稍微恢复些许。

楚黎勉强睁开眼,额头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水淌下来,眼睫被黏黏糊糊地遮住,什么也看不清。

她听到对方倒吸了一口气,捧住她的脸。

“忍着点。”

很快,一股灼烫的气息覆盖在额头,楚黎被烫得浑身发抖,低声哭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皮肤里似的,难受极了。

“我疼……”

对方动作一顿,却依旧没有停下。

“你放过我吧,我下辈子保证不会再缠着你,”楚黎疼得无法思考,胡言乱语地去推搡他,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求你了,求你,看在我给你生了孩子的份上原谅我……”

头顶磕出个血洞,竟然还在想着她那死人夫君!

无名额头青筋跳了跳,顾不上回答她的话,继续将灵气渡入她的伤口。

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大发慈悲般放开了楚黎。

楚黎窝在他怀里还在有一声没一声的抽泣,像极了某种受伤的小动物,可怜得要命。

“夫君,原谅我,不要把我带走,我害怕……”

到底发生什么事,让她怕成这样。

无名忍不住抚上她的脸侧,轻轻擦去她头上汗水,“知道了,我替他原谅你了。”

见她还一味的哭,好像怕极了,要把心哭碎似的,无名无奈地扳过她的脸,深吸了口气,温声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原谅你。”

听到这句话,楚黎终于不再哭泣,像是放下心来般,卸去浑身的力气,依靠在他的肩头。

原来她也会依赖别人,只不过是依赖她那早死很多年的夫君。

无名眸光沉沉,心头涌上些许难言的怨念。

一个死人,总惦记他干什么,就那么在乎他?

他仔细检查着她全身,目光落在她的腿上,嘴角微抽。

“疼就咬紧。”

他把手帕塞进她嘴里,手掌覆在她的腿上。

咔嚓两声。

楚黎彻底晕过去不省人事。

再醒过来时,天色已然大亮。

小崽在榻前低低呜咽着,楚黎费力地掀起眼皮,看到他肿的跟核桃一样的眼睛,吓了一跳,“因因,谁打你了?”

见她清醒,小崽哭的更加厉害,只是还没哭两声,就被顾野捂住嘴抱了出去,小手还在朝她挥舞着,模样凄惨极了。

楚黎忙要起身去阻止,刚一动弹,剧痛便后知后觉地席卷全身。

一道淡淡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你需要静养,先叫因因去外面哭,一会不哭了再给你抱进来。”

她怔忪地抬眼,这才发现她竟然已经回到了小屋里,无名倚在床边,手心把玩着那个装着她全部家当的储物戒。

怎么回事,她被抓回来也就算了,怎么因因也被抓住了?

似是察觉到楚黎的困惑,无名低声道,“昨夜因因回来找我救你。”

楚黎错愕地听着他继续平静开口,“他很聪明,知道你撑不了太久,与其下山不如回来找我。”

小崽满身泥水地跪在他面前,求他去救楚黎。

倘若再晚一步,楚黎就会失血过多而死,那猎坑里有很多石头,磕破了她的脑袋,而且,她自己根本没有发觉到。

无名见到她时,她已经满脸是血。

楚黎惊恐地听着他的话,抬手去摸自己的额头,果然包上了一层布。

难道是掉进坑里时滚了几圈,不然怎么会伤的这么重?

“是我吓到你了,若你不想太快成亲,我可以等。”

无名并没有问她为什么要逃走,只叹息一声,将熬好的药汤搁在她旁边的小桌上。

“记得喝药,止痛的。”

楚黎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去,目光落在那碗热腾腾的药汤上,药碗旁还放着两粒冰糖。

她小心翼翼端起那碗汤药,吹凉喝进肚子里,又把那两粒冰糖放在口中。

甜味很快冲散了酸苦,楚黎默然地嚼碎那两颗冰糖,没来由地想,至少有一点她很幸运,总是大难不死呢。

下次,她要计划得更周全。

养伤期间,楚黎的日子好像变得更长,眨眼便三日过去。

双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接好了,虽然还疼得厉害,但至少没有废掉。

那天跌进猎坑,她隐约记得有人抱着她哄,想来应该是无名吧。他竟然一句没有提她逃跑的事,半点教训她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尽心尽力地帮她疗伤。

他似乎真的打算跟她“慢慢来”。

上一个要跟她慢慢来的,还是商星澜,现在坟头草已经五米了。

楚黎微愣了下,眉头皱紧,她发现她最近似乎频繁拿这魔头和商星澜相提并论。

太可怕了,这魔头果然已经渗透进了她的生活。

抬眸看去,无名百无聊赖地剪着屋里的花草,竟然意外地修剪得很好看,分明他看起来兴致缺缺,只是随手一剪,怎么剪出来的花那么精致秀雅,就好像他天生就知道该如何去剪似的。

楚黎暗暗盯着他,不多时,又看到他开始择菜,似乎是要准备晌午饭。

骨节分明的指白到透青,不紧不慢地剥着笋子,好似一块冷玉般,清润而沁凉。

那双手忽然一顿,很快,她抬眼看去,对上对方意味深长的目光。

“还没看够?”

楚黎被发现,连忙钻回被子里,一着急又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

好疼……

都怪他,气死了!

“伤口又疼了?”

他搁下笋子,走到她身边查看她的伤势,捏着她的脸仔细端详半晌,沁凉的指微微沾有新鲜笋子的香气,意犹未尽地流连,

“嗯,没什么事,就是难看了点。”

楚黎头顶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谁教他这么说话的?

她嫌弃地推开他的手,在对方开口之前捂住脑袋,“我的头好痛。”

无名凑得更近了些,低声数落道,“谁叫你非要半夜逃跑,眼睛又不好用,那么大的坑也往里跳。”

废话,不关着她她为什么要半夜跑?全都怪他。

楚黎越想越气,看无名更不顺眼。

“我饿了,要吃肉。”

反正无名喜欢她,就该听她的使唤。

无名应声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给你做松花饼。”

楚黎下意识恼火地道:“吃肉,懂不懂什么叫肉?”

话音落下,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语气不对,忙去看无名的神色,温声细语地小声解释,“对不起,我饿急眼了。”

对方似乎也怔了怔,半晌,却低低笑了声。

“无妨,你刚刚那样就很好。”

他起身去厨房,声音温柔,“养伤期间不能吃油腻,过两天再给你吃肉,到时候想吃什么吃什么,吃我的肉都行。”

楚黎诧异地看着他离开,越发觉得他作为一个魔头,脾气简直好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然而,楚黎恰恰是最喜欢得寸进尺的那类人。

她望着小桌上的饭菜,一碟浇了炼蜜的松花饼,一碗山笋丸子汤,还有切得整整齐齐的腌腊肠。

咽了咽口水,她执起筷子开始夹起一片腊肠,无名就坐在她身边,拄着下巴,眼含笑意看着她吃。

“呸,难吃死了。”楚黎把那腊肠吐出来,继续挑战他的底线,“你怎么能把腊肠做的这么难吃?”

无名眼眸微眯,“哪里难吃?”

楚黎抿了抿唇,声音弱了些,“太咸了。”

反正他戴着面具,又没办法亲口尝。

果然,他将那盘腊肠端走,回到厨房重新炒了盘小油菜呈上来。

楚黎尝了一口,摇摇头,“太淡了。”

“是么,”无名沉默片刻,缓缓掐住她的脸,“估计是嘴巴有问题,我检查一番。”

“对不起。”楚黎攥住他的手腕,眼底泛了些泪,像只被欺负的眼睛红红的兔子,模糊不清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心疼我尝不出味道……”

刹那间,无名指尖微顿,轻轻放开了她,长叹一声。

“我的错。”

当真奇怪,他没办法对她这副表情说不,分明清楚她是故意挑刺,故作可怜。

或许是怕她又半夜逃跑把自己摔死吧。

楚黎得逞地看着他把饭菜端回厨房回炉重造,她已经彻底摸清楚了无名的底线——这男人根本没有底线,只要他还喜欢她,就可以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

一见钟情真是个好东西。

想当初如果商星澜也对她一见钟情的话,他们之间哪会你死我活天人永隔。

总算伺候楚黎吃完了饭,无名盯着吃饱喝足的楚黎躺回被窝,眸光微暗,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楚黎被他动作吓了一跳,错愕地撑起身子看他,“你干什么?”

无名没吭声,只把鞋袜脱掉,上床给自己盖好被子。

“睡觉。”

闻言,楚黎愣了愣,连忙伸手去推他,“这是我的床,男女授受不亲,你怎能如此?”

无名整个人大她一圈,怎么推也推不动,重得要命,赖在她床上不肯走,明显是为了报复她刚才一直挑三拣四的使唤自己。

心眼还没针尖大!

楚黎气冲冲地盯着他,半晌,伸手把被子卷走,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窝进角落里。

无名回头看去,只见她把自己裹得像粽子般,小小的,可爱极了,心底暗暗笑了声。

他觉得楚黎就像一只刺猬,收起刺来时只露出柔软的肚皮,一旦察觉到危险就冒出满身的刺,非要把所有人扎得遍体鳞伤不可。

“阿楚。”

他躺在她身侧,轻轻戳了戳她的肩头,“你跟你夫君感情好么?”

无名自己也不清楚为何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只是想知道,那个被她牵肠挂肚难以忘怀的夫君,真的配得上让她喜欢么?

干你屁事?

楚黎暗暗咬牙,故作平静道:“还可以。”

“喔,”无名不甚在意地应了声,“那你怎会把他的吃穿用具全丢了?”

他刚到这房子时便看过了,只有女人和孩子的衣服鞋袜,如果楚黎没有拿出那装有财物的楠木盒子,甚至连那亡夫的半个遗物都找不到。

感情这么好,却舍得将他所有东西全部丢掉?

楚黎脸色顿然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掩在袖内的指紧紧蜷起。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我实在爱他,我爱他爱到只要看到他的东西就会受不了。”

无名动作一顿。

“你没娶过妻吧?”楚黎语气很轻,“我看得出来,你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在我夫君死后,我整日睡不着觉,经常幻想或许他下一刻就会回来,像往常那样,给我梳头发、簪花、送我礼物。”

男人垂下眼,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郁。

“他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没有人比他更好。”楚黎仍继续说着,“他满腹诗书,才华横溢,又是世家出身,对待我更是事无巨细的温柔体贴,像他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最重要的是……”

无名抬眸,望向她。

“最重要的是,他心地纯善,绝对不会杀人。”

楚黎鼓起勇气转身,对上他的视线,是他想听的,又不是她非要说。

无名透过那张面具,平静而冷然地望着她,“还有呢。”

还说什么说,她快编不上来了,那死人哪有这么好。

无名冷淡时的声线带来极强的压迫感,就好像楚黎不得不挪开视线,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小被子上,又裹紧了些。

“你还想听什么?”

无名直勾勾盯着她:“所有。”

不撞南墙不死心是吧?

楚黎指尖掐进掌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既然你好奇我便告诉你。我跟他是年少夫妻,从十六岁就嫁给他,那时他也不过只比我大两岁,我俩相敬如宾,他给我取名字,教我读书识礼,授我琴棋书画,我的一切都是他给我的,我这辈子都只会喜欢他……”

他倏然打断楚黎,漠声道,“明天。”

楚黎怔愣片刻,茫然望着他,“什么?”

无名掩在面具下的唇微微勾起,残忍地吐出四个字,“明天成亲。”

楚黎错愕地呆在原地,哑然失声。

明明前几天才刚说过要跟她慢慢来!

她明白了,这混账魔头是故意的,因为他吃醋生气,所以就要逼她立刻成亲,将她强行纳为己有!

果然还是现出原形了,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呵,连这点刺激都受不了还想跟她成亲!

“跟你成亲?可以啊。”楚黎冷笑了声,气得发抖,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踉踉跄跄爬起来。

无名下意识伸手去搀扶她,却被狠狠推开。

她半跪在地上,从床底翻出一个小木盒,愤怒地掀开那木盒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尊牌位。

“去吧!跟我夫君说去吧!”

楚黎恨恨盯着无名,将那牌位举到他面前,

“倘若我夫君答应,我跟你成亲!”

无名怔忡了瞬,想要去搀扶楚黎的手倏然顿住。

上面赫然印着一列大字。

——商星澜,楚黎之夫。

“看清楚了?”

楚黎恶狠狠地盯着他,“有本事你就娶我,知道商星澜是谁吧,但凡商家人得知你强娶了他们的少夫人,你以为你有几条命够他们杀?”

她一直不敢让任何人知晓这个名字,怕的不是被人知道她杀夫,而是怕被商家人知道她杀了嫡系的长子。

商家势焰熏天,上上下下无一不是修仙之人,上百支系的高手大能遍布南北两境。

曾经有一个莽夫杀了商家人,后来整座城池被夷为平地。

若非如此,楚黎绝不会带着孩子躲在这偏僻无人的小福山,整整五年,不敢跟任何人来往,到死不敢入世。

无名再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不清楚招惹商家的后果。

见他直勾勾盯着那块牌位,楚黎甚至想笑,她很好奇那张面具下面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

“问啊。”

她眼底满是嘲意,又催促了声,

“只要他答应,商家答应,我就改嫁给你。”

好半晌,无名似是终于回过神来般,抬头望向她。

“商、星、澜。”

他声音僵硬,一字一顿道,

“楚、黎、之、夫。”

商家自上古延续至今,每三百年必出一位飞升之人,似是天道青睐的家族,又伴有诅咒随身。

飞升之人自出生起便拥有一道仙骨,而且无一例外皆是天阳之命,于九月九日正午之时诞生,脊背上有赤金色如开枝树杈般的雷痕,就像曾经遭受过雷劫似的,仙骨便隐藏在那雷痕之下。

而诅咒也一样可怖,倘若二十五岁前仍然没有飞升,后背的雷痕便会扩散,每时每刻都灼痛不已,直至遍布全身,将引来九十九道必死天劫。

故此,商家从古书上找到了解决之法,飞升之人与天阴之人结合之后,可以延缓雷痕的扩散,减轻痛楚,甚至能够帮助飞升之人化解天劫。

历代飞升之人在出生之后不久,都找到了他们的天阴之人。

商星澜是个例外。

直到他长到十八岁,商家还是没能找到那个能帮他化解劫难、命中注定的女子。

那时的商星澜,脊背上的雷痕已经蔓延至整条左臂。

商家上下将此事看做头等要事去处理,商星澜就是整个商家近三百年来看到的唯一的希望,只有他飞升,才能够保住家族的声望,稳固家族的根基。

谁都怕他死。

除了商星澜自己。

在商家人急得焦头烂额时,他每日不是修炼就是外出除魔,偶尔去散散家财,救济一下贫苦百姓。

“这样老天爷没准看在我积德行善的份上,让我早点飞升呢。”

商星澜不觉得那所谓的天阴之女能帮他。

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商家人才能飞升,虽然少之又少,但那些飞升的仙人们可不是一生下来就有仙骨在身的,他们也没有天阴之女的帮忙,不也照样飞升成仙了?

不过,家族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一人身上,因此商星澜也并未对娶妻一事有太多反对。

他只希望自己未来的妻子是个好相处的,这样就算没有太多情谊,至少也能做朋友。

只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们最后连朋友也做不成,夫妻反目,恨海仇深,不共戴天。

那日他们大吵了一架。

他的妻子楚黎,亲手将他推下了万丈悬崖。

若非崖边有一棵树缓冲,救了他性命,他恐怕早已经转世轮回。

浑身的骨头好像都摔碎了、散了,只有那只布满雷痕的左臂没有断,他一寸寸在粗粝尖锐的崖底山石间像野狗一样爬,血和大雨在身下汇成一条蜿蜒骇然的小溪。

他从未那般恨过,恨到想将她剥皮抽筋,挖骨剜心。

杀了她。

杀了楚黎。

商星澜只剩这一个念头支撑自己。

耳朵什么都听不见,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脑海里只剩那张脸。

那张将他推下悬崖时,漠然狠绝的脸。

两年夫妻情分,被楚黎亲手一笔勾销。

一切都是假的,她口口声声说多么喜欢他,多么爱他,多么想跟他永远在一起,全部是假的!

他竟蠢到以为只要是人,心就是肉长的,甚至为了她自废仙骨,隐姓埋名,一起私奔到这偏远僻静的小福山。

可笑。

昏过去前,商星澜立下血誓,不报此仇,死无葬身之地。

再醒过来时,世上已没有商星澜,只剩无名。

过往记忆争先恐后钻入脑海,几乎要将头颅挤得炸开。

额头青筋暴起,他扼紧头发,呼吸紧促不已,竭力控制着仅存的理智。

“杀了她。”

有个声音在耳边说。

“杀了楚黎。”

商星澜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身前面色苍白的楚黎脸上,她发着抖,似是被他的反应吓到,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尊牌位。

“你要干什么,无名?”楚黎眼底泛着些楚楚可怜的红,泪光氤氲,“你想杀我?你不是说要娶我么?”

眸底划过一丝猩红的暗色,他抬手抚上腰间的刀柄。

简直蠢透了,失忆之后竟然还会对这个可怕的女人一见钟情!

难道他这辈子跟楚黎的孽缘还没结束么?

就此了结吧,他跟楚黎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没有必要再对这个女人心软,她很会伪装,伪装自己无害而可怜,轻易能用那副软弱懵懂的神情骗过所有人。

楚黎才是真正的魔,哭也是她的武器,对她手软一次,便会被她一直迷惑。

他刚下定决心要拔出刀,却听身后房门吱嘎一声轻响。

“娘亲……你们在做什么?”

刹那间,商星澜动作骤然停滞。

他脑海空白了瞬,回眸看向立在门边的小崽。

刚练完剑,红扑扑的脸颊,额头沾着汗水,如雪般白皙干净的小脸上,长着双眼尾上挑的凤眸,小崽困惑地盯着他,眨了眨眼,抬起手抹去发间滴落的汗珠。

商星澜呼吸停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每一个动作。

“因因,你怎么进来了。”楚黎瞬间紧张起来,忙朝小崽喊道,“快出去,娘不叫你不许进来。”

万一无名因为吃醋牵连到小崽就完蛋了。

她还以为面前人的怒气是因为吃了那“亡夫”的醋。

小崽有些担忧地望着他们,许久,乖巧地点点头。

“我、我已经学会你教我的剑招了。”

这一句,是对无名说。

他说完之后,便很快将房门合紧,脚步声远去。

半晌,商星澜从小崽离去的方向收回视线,回眸望向楚黎。

“孩子,哪来的?”

他冷不丁开口,吓了楚黎一跳。

楚黎抬眸看向他,怯怯地道,“说了你又不高兴。”

刚刚无名那副要摸刀的架势的确把她吓到了,倘若无名对她动手,她连一刀都扛不住。

商星澜定定望着她,胸口不断起伏。

楚黎莫名有种自己不告诉他,他会一直用这种可怕的眼神盯着她的感觉,良久,只得硬着头皮道,“当然是我夫君的,不然还能是谁?”

话音落下,商星澜怔忡望着她,许久,忽然笑了声。

老天真会开玩笑。

他们分明只有过一次,就那么一次,竟然一次就能怀上孩子。

为什么把孩子生下来。把他推下悬崖前,不是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他有任何关系么?他记得清楚,那时候楚黎没有显怀,应该是可以打掉的,故此孩子出生只可能是在他死后,五年,正好。

怎么,突然良心发现?

他收回搭在刀柄上的手,随意在房内下了道阵法,而后朝楚黎一步步走去。

“你、你要干什么?”楚黎有些慌乱地后退,后背抵在冰冷的墙面上,彻底退无可退,“都是你让我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你还想干什么?”

对方仿佛听不到她的声音般,兀自走到她面前,猛然伸手将人打横抱起,丢在软榻上。

楚黎惊慌失措地想要爬起来,却被单手按住。

商星澜居高临下望着她,缓慢解开了她胸前衣襟。

他还是会跟她成亲,就这样互相欺骗,纠缠到死。

楚黎没想到他真的会对自己来硬的,心头不由焦急起来,讨饶般握住他的手,“好了好了,我以后保证不再提我夫君的事,你别这样,我害怕。”

早知道无名这么容易急眼,她就不拿牌位刺激他了,连商家人都敢动,他完全就是个疯子。

商星澜充耳不闻地抽开腰间衣带,有条不紊地捆住她的手,绑在床头。

“无名!”

楚黎忍无可忍地瞪着他,实在装不下去,沉声道,“我有夫君,我很爱他!”

对方冷淡道,“见过牌位了,扔床底下,没觉得有多爱。”

楚黎愕然片刻,“我还有孩子,因因不可能接受你。”

商星澜笑了笑,“我正好没有呢,他总有一天会喊我爹。”

王八蛋……

楚黎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有病,气急了杀人,你知道我夫君是怎么……”

话音未落,颈子倏然被攥住。

剩余的话噎在喉间,无法吐出。

“好巧,我也有病,特别喜欢被人杀。”商星澜平静而温柔地开口,轻轻松开她的颈子,笑意不达眼底,“我数三个数,阿楚,脱衣服。”

楚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怎么短短几刻钟时间,无名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不仅对她很粗暴,眼神也很冷,好像打算活活吃了她似的。

她委屈地垂下眼,轻轻解开襟扣,眼尾红了一片,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脸侧滑下来。

“我以为你跟他们说的魔头不一样。”楚黎边抹着眼泪,边小声哽咽着,“我以为你是真心喜欢我。”

商星澜身形一僵,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泪痕。

蠢货。

废物。

心疼她有什么用,她只是在演戏。

她在装可怜,她根本不是那么想的,还要被她骗多少次才长记性?

下一刻,楚黎忽然扑进他的怀中,脑袋紧贴在他心口,抽噎着低低哭泣。

“今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好不好?”

“我们还像之前那样相处好不好?”

“你不要欺负我,好不好?”

柔软纤细的胳膊紧紧抱着他,耳边是她文弱可怜的喃喃细语,商星澜脑海嗡鸣一声。

他甚至想拔出刀来砍自己一刀。

方才他竟然在想,

——好瘦,这五年她没有把自己养好。

装可怜卖惨是乞丐用来活命的本事,谁看起来越惨,谁要到的钱越多。

楚黎很擅长这一招,用泥巴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但最好脸上要脏得好看一点,而且千万不能让身上变臭,否则别人看到就会嫌弃,哪还会施舍钱给你。

装瘸腿和哑巴是最简单的,她通常会告诉别人,她是一个双亲惨死,家里有个小弟弟需要照顾的可怜人,腿断了,还天生有哑疾在身,口不能言。

对了,哭也是有讲究的,楚黎三秒之内就能哭出来,还能控制眼泪一滴滴从脸颊滑落,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尤其再配上那张圆溜溜的杏眼,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她不知道这些招数对于无名这样的魔头管不管用,可楚黎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楚黎实在对此事有阴影。

在她懵懂不知事时,曾经隐约听人说过,夫妻行房极有乐趣,做那种事很舒服也很爽快。

楚黎听了不少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当真以为那是个好玩有意思的事,不免心中期待好奇。

可那时和商星澜成亲很久,两人却迟迟没有同房。

商星澜总说她年岁还小,什么都不懂,要慢慢来。

可是楚黎从不这么觉得,十六岁成亲的女子大有人在,哪里小了呢?这人就是嫌弃她,故意找借口搪塞。

她迫切想要商星澜。

所以某一日,楚黎偷偷给他下了药。

药是从青楼搞来的,药力很强,听说服下之后能让人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她担心商星澜是修仙之人太能忍耐,于是足足倒了一整袋在他的茶水里。

当夜的惨痛,楚黎不愿回想,后半夜直接昏了过去。

她只知道自己第二天醒来身下染血,商星澜眼眶通红地给她擦拭身体上药,还劈头盖脸地骂了她一顿。

“你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

“我早告诉过你要慢慢来,为什么就是不听?”

她懵懂地挨了顿骂,反应良久,也被他激出火气来,“还要多慢?等你二十五岁死了够不够慢?受伤的是我又不是你,你凭什么生气?”

话音落下,商星澜顿时哑口无言,他什么都不再说了,只一边默默掉着泪,一边给她上药。

上完药,商星澜将她轻轻搂在了怀里,抱了很久,也哭了很久。

“不该是这样的,阿楚。”

他总是说这句话,每次说到一半就哽咽失声,怎么也没办法往后说了。楚黎至今不知道应该是哪样。

楚黎常常不理解他为什么那么爱哭,这人比她矫情多了,一点点小事就会掉眼泪,分明疼的人又不是他。如若不是命好,有商家嫡系的身份保着他一生衣食无忧,这男人去当乞丐都抢不到饭吃。

不过自从那次之后,楚黎就再也没提过要同房的事。

就跟幼童不经世事不知道触碰火焰会痛般,非得尝过疼痛才会长记性,楚黎把那些买来的没用光的药全扔掉了,还肉疼了好几天。

如果让她再来一次,死也不要跟商星澜同房。

吃点药在床上跟疯狗一样,把她身上咬得到处都是伤,脸颊、耳朵、胸口和双腿……到处都是牙印和吻痕,红肿与淤青。

太可怕了。

#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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