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虽然有很多暗中的争斗,也处处充斥着繁华与败落的对比,但其中也不失一些美好的画面,匆匆瞬间,却是岁月静好的缩影。细细品来,觉得非常的温馨,足以治愈烦躁不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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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第七回,这一回的回目是:“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宴宁府宝玉会秦钟”。当时写到周瑞家的受薛姨妈之托,给各位小姐送宫花。
她顺路先到王夫人房后的抱厦,那时迎春、探春、惜春已从贾母处搬到这里居住。我们跟随周瑞家的目光,看到了这样的情景:
只见迎春的丫鬟司棋与探春的丫鬟侍书二人正掀帘子出来,手里都捧着茶钟,周瑞家的便知她们姊妹在一处坐着呢。遂进入内房,只见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围棋。周瑞家的将花送上,说明缘故。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谢,命丫鬟们收了。
这个看似平常的场景,其实大有深意:
一、照应了“四春”各自的特长。
贾府的四位小姐“元迎探惜”,其贴身丫鬟的名字正好对应“琴棋书画”四艺:
元春的丫鬟叫抱琴 ,善琴;
迎春的丫鬟叫司棋 ,善棋 ,此处正在下棋;
探春的丫鬟叫侍书 ,善书法;
惜春的丫鬟叫入画 ,善画。
迎春和探春在窗下围棋,正是对她们各自特长的照应——尤其是迎春,下棋正是她的爱好所在。
二、暗示了“棋子”般的命运。
作者最擅于“草蛇灰线,伏延千里”。迎春与探春在此下棋,其实是在暗示她们二人日后的命运——都像“棋子”一样身不由己。
迎春,被父亲贾赦“卖”给中山狼孙绍祖,婚后受尽虐待而死;
探春,被家族送去远嫁异国,从此再无归家之日。
两人都是家族利益博弈中的“棋子”,与此刻“下棋”的画面形成了命运隐喻。
三、 展现姐妹的日常情态。
这是迎春在全书中少有的、安宁平静的时刻之一。她与探春安静对弈,没有争斗,没有算计,只是寻常闺秀的生活片段。
迎春、探春的“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谢”显得温婉有礼,也折射出二人性格中顺从的一面。
这个窗下对弈的画面——它不仅是大观园日常的安静一瞥,更是作者为两位“棋子”小姐埋下的命运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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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这一回中迎春也有一个非温馨的场景——出现在大家吃完螃蟹、准备作菊花诗之前的间隙。
林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令人掇了一个绣墩倚栏杆坐着,拿着钓竿钓鱼。宝钗手里拿着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槛上掐了桂蕊掷向水面,引的游鱼浮上来唼喋。湘云出一回神,又让一回袭人等,又招呼山坡下的众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纨、惜春立在垂柳阴中看鸥鹭。迎春又独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
与其他姐妹的热闹不同,迎春是“独”在花阴下,安安静静地穿茉莉花。
非常喜欢这个画面,相信很多读者也都不会忘记这一幕,原因也很纯粹。
一、展现了迎春独特的美:迎春素来被称作“二木头”,懦弱沉默。但在这里,她专注地穿着茉莉花,展现出一种娴静、温婉、热爱生活的一面。茉莉花素雅洁白,清香幽淡,与迎春“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的气质十分契合。
二、定格了岁月静好的一瞬:这是迎春在大观园中少有的、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安宁美好的时刻。后来她嫁给“中山狼”孙绍祖,遭受家暴虐待而死,这个穿茉莉花的画面就成了她短暂的生命中,最温柔也最令人心碎的一个定格。
那个在花阴下安静穿花的女孩,是贾府里存在感最低的二小姐,也是大观园中一朵独自芬芳、转瞬即逝的茉莉花。
作者描写这个细节,也是以花喻人,意味深长:茉莉花象征着迎春柔弱、无力自保的性格与命运。这个画面正体现了作者对迎春这个“悲情茉莉”的怜惜与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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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这回的温馨场面属于香菱。
这个细节发生在第二十三回末尾,正值宝黛共读《西厢记》之后。
当时黛玉独自回房,路过梨香院墙角时,听到墙内传来的《牡丹亭》曲文: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黛玉听得“感慨缠绵”,不由“心痛神痴,眼中落泪”。正沉浸在曲文意境中不可自拔时——
忽有人从背后击了一掌,说道:“你作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黛玉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香菱。黛玉道:“你这个傻丫头,唬我这么一跳好的。”
香菱嘻嘻笑着解释,她是来找宝钗的,顺便告诉黛玉凤姐送了新茶来,让她回去。说完还拉着黛玉的手,一路送她回潇湘馆。
这一“拍”看似不经意,实则耐人寻味:
一、展现香菱的纯真与善意:香菱来找宝钗,遇见黛玉后,没有简单传话就走,而是亲自送黛玉回去、陪她说话,把找宝钗的事往后搁了。这种“下意识的天然的亲近感”,是香菱对黛玉“非同一般的好”。
二、为后文“黛玉教诗”埋下伏笔:香菱学诗是《红楼梦》中非常动人的一段情节,而这份善缘的“因”,可以追溯到此处——香菱对黛玉的体贴亲近,黛玉自然铭记于心。后来香菱想学诗,第一个找的就是黛玉,不是偶然。
三、“呆香菱”的细腻一面:香菱素以“呆”著称,但在这一刻,她敏感地察觉到了黛玉的情绪状态,没有追问“你怎么哭了”,而是用轻松的方式把她拉回现实——这正是香菱大智若愚式的体贴。
这在全书中,可能是一个极易被人忽略的小细节:一个“呆丫头”在背后轻轻一拍,把正伤感的林妹妹从曲文世界里“拍”回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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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香菱的结局都很悲伤,一个嫁给中山狼不到一年就命丧黄泉,一个苏州名门望族的娇小姐却成为薛霸王的侍妾,最后也受虐待而亡。
但是在她们短暂的青春岁月中,也曾有过那么温馨而美好的瞬间,这些瞬间也算不辜负她们人生一场。也是因为这些美好,才堪堪慰藉了读者们的悲伤和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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