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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的根,扎在江淮流域的水网里。
七千年前马家浜、良渚文化在这里扎下华夏农耕的根,
春秋吴越的烽烟散了,六朝金陵的宫阙塌了又建,大运河的漕船来来去去,千年里南北文化在这撞了又融,
把这片土地磨得既有水乡的软,也有平原的硬。
这片土地最足的底气,是江南文脉。
清代114名状元里,江苏就占了45人,占比近四成。
吴门画派的笔墨、昆曲的水磨腔,四大名著里三部都和江苏脱不开干系,施耐庵、吴承恩、曹雪芹,人生笔墨都落在了这片土地上。
民风里藏着南北的性子,苏南人过日子精细,苏北人待人敞亮,骨子里都认一个“实”字。
千百年的烟火气,全凝在淮扬菜里。
它是开国第一宴的基准菜系,不搞浓油赤酱,只守一口本味鲜,再配上金陵的咸鲜、苏锡的甜润、徐海的厚重,
一碗阳春面、一只盐水鸭,把南北滋味揉得透透的,
吃的是手艺,更是这片土地千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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雉羹
徐州这碗汤,不是一般的汤,是4300多年前彭祖给尧帝治病的“雉羹”,也就是现在的饣它汤。
当年彭祖凭这手艺受封大彭氏国,徐州才叫了“彭城”。
屈原在《天问》里都写过“彭铿斟雉,帝何飨”。
到了清朝乾隆年间,皇帝南巡喝了这汤,问厨师“这是啥汤?”
厨师机灵,比划个“饣它”字,乾隆金口玉言赐名“天下第一羹”。
马市街饣它汤从光绪年间传下来,成了中华老字号,这历史厚得像城墙根。
做法那是真讲究。
选老母鸡、猪骨头配麦仁,加丁香、桂皮、砂仁等十多种中药磨成的粉,得用鲜紫柳木箍的甄锅,旺火烧开转温火慢熬10多个小时。
熬出来汤色乳白,像王浆。喝的时候,碗里打个生鸡蛋,滚汤一冲成蛋花,撒上白胡椒粉和香油。
入口鲜香辛辣,麦仁有嚼头,肥而不腻,暖胃又滋补。
徐州人早上喝汤讲究“一汤三配”,八股油条、水煎包是绝配。
这汤不光是早餐,更是江苏省非遗,补中益气、健脾养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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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方藏鱼
这菜不是吹出来的,是实打实的4300年老古董,被称为“中国传统古典菜之首”。
故事得从彭祖说起。
这老头是大彭国的头儿,活了八百岁,也是厨师界的祖师爷。他最疼小儿子夕丁,但这小子偏喜欢捕鱼,彭祖怕他淹死,严禁下河。
有天夕丁手痒捉了条鱼回来,怕挨骂,央母亲把鱼藏进正在炖的羊肉罐里。
彭祖回来一吃,哎哟,这味儿不对啊,鲜得掉眉毛!
一问才知道是鱼羊合烹,当下拍案叫绝。
这一藏,不仅藏出了苏菜的看家本领,还藏出了汉字里的“鲜”字。
你看那“鲜”字,上边羊下边鱼,这不是彭祖爷俩跟咱们开的千年玩笑吗?徐州古称彭城,这菜就是这座城的底气。
做法看着粗,实则细得要命。
取鲜羊肉(肋方)1000克煮到断生,侧面开个洞;再把鳜鱼1条600克去骨片成大片,用姜盐汁腌了,硬生生塞进羊肉肚子里,拿竹签封口。
丢进砂锅,加火腿、香菇、菜心,倒入熬好的原汤慢炖。
出锅时羊肉酥烂不膻,鱼肉鲜嫩不腥,汤汁浓白滋腻。
一口下去,那是真叫滋浓味醇,也没得说,就是个“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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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炙
苏州人的“祖宗菜”,掐指一算,2500年的光阴在这条鱼身上流淌。
这菜不光是吃个鲜,更是一部血腥的春秋史。
当年专诸为了帮公子光夺位,跑到太湖边跟太湖公学了三个月烤鱼手艺。
鱼肚子里藏着鱼肠剑,借着进献炙鱼的机会,一剑刺穿吴王僚的胸膛,自己也被剁成了肉泥。
这哪是吃饭,分明是拿命换江山。
后来公子光登基成了吴王阖闾,这道带着杀气的鱼就成了苏州菜的鼻祖,连《史记》里都记着这一笔,你说吓人不吓人。
到了今天,这鱼褪去了杀气,变成了松鼠鳜鱼,但讲究一点没少。
得用鲜活的鳜鱼,去骨后改菱形花刀,拍上干淀粉,下油锅炸得像松鼠毛一样根根竖起,金黄酥脆。
最绝的是那碗糖醋汁,必须是番茄酱配排骨汤,浇上去“滋啦”一声,外脆里嫩,甜中带酸。
老苏州人讲究“打耳光都不肯放”,意思是好吃得连打脸都不舍得松口。
现在松鹤楼的师傅还在做,虽然不再藏剑,但那口酸甜焦香的滋味,依然是姑苏城里最硬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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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楚贡菜 (苔干)
在苏北徐州邳州这地界,有一种菜,看着不起眼,却在土里埋了两千两百年的光阴。
这便是西楚贡菜,学名苔干。
这菜的来头,得从秦朝说起。
传说张良刺秦未果,逃到下邳也就是现在的邳州,面黄肌瘦时遇黄石公,靠吃这野菜强身健体,后来辅佐刘邦时将其进贡,刘邦大赞赐名“贡菜”。
到了清朝乾隆年间,皇帝下江南吃了这菜,更是年年点名要,成了真正的“宫廷御用”。
更神的是,这菜还有个“响菜”的诨名,那是因为嚼在嘴里“咯吱咯吱”脆响。
别看它叫莴苣属,跟普通莴笋可是两码事,邳南的土才能种出那细长脆嫩的茎,邳北的地就不行,
所谓“一畦苔干苗,十里不同菜”,这土性矜贵着呢,是真正的国家地理标志产品。
做这菜是个精细活,鲜苔去皮划条,不能暴晒只能风干,干品是亚绿色,温水泡发后瞬间变回翡翠绿。
吃法不复杂,剪成寸段,加盐糖揉搓去苦水,凉拌最显功夫。
入口那是响脆有声,味若海蜇,清香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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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白鱼
这东西,那是淮河流域的“头牌”,尤其在淮安一带,它是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这鱼打夏商时期就是贡品,到了宋朝更是火得一塌糊涂。
苏轼在淮河上漂着,没吃着都能急得跳脚,写诗发牢骚;
他弟弟苏辙更直白:“送君守山阳,羡君食淮鱼”,馋得哈喇子直流。
最绝的是北宋宰相吕夷简,家里藏了20条糟白鱼,老婆要拿进宫显摆,吕相爷吓得脸都白了:
“皇上家都没有,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最后只敢送一条进去。
到了南宋,宋高宗、宋孝宗这爷俩也是个“纠结体”,想吃又怕劳民伤财,下诏“免进”,
结果宫里没鱼吃,还得靠太上皇赏几条解馋,那种想吃又不敢声张的窘态,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这鱼长得俊,体扁修长,头尾微翘,像把刚出鞘的银刀,浑身鳞片雪白。
性子烈,出水就死,所以吃的就是个“鲜”。
最地道的做法是清蒸,刚捞上来直接上锅,鱼肉细嫩得像蒜瓣,蘸点醋,那味儿酷似蟹肉,鲜得掉眉毛。
还有一种糟制的,用酒糟和盐腌了再蒸,肉质紧实弹牙,袁枚在《随园食单》里拍着桌子喊“糟之最佳”。
现在这鱼,四季都有,但老饕们认准秋冬,所谓“秋风淮白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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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水鸭
南京这地界,别的不说,吃鸭是刻在骨子里的。
两千五百年前春秋战国那会,吴王就在这“筑地养鸭”,这便是盐水鸭的老祖宗。
到了六朝,成了宫廷御膳;明朝更邪乎,民谣唱“古书院,琉璃塔,玄色缎子,咸板鸭”,连朱元璋起义都拿鸭子打掩护,
把“杀鞑子”改成“杀鸭子”,这一嗓子喊出来,硬是把元朝兵蒙了过去,南京人这才躲过一劫。
到了民国,回民挑担叫卖,韩复兴这块招牌才算立住了。
做这鸭子讲究个“炒盐腌、清卤复、吹得干、焐得足”。
必须用樱桃谷鸭,皮白肉嫩。
先拿花椒盐里外搓,再泡老卤,最后低温焐熟,不能大火煮,一煮就老。
成品皮白肉嫩,肥而不腻,咬一口咸鲜入骨,据说能品出92种香味。
南京人讲“三天不吃鸭,走路要打滑”,这不光是解馋,更是日子。
如今这货还是中欧地理标志保护产品,一只鸭子能卖到全国,成了真正的“金陵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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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黄汤包
老底子能翻到三国,真正成气候是在清朝嘉庆年间。
淮安河下古镇有个“文楼”,传说以前有只螃蟹精在萧湖作恶,每年要吃三个黄花大闺女。
有个叫文楼的壮汉,提着八百斤重的青龙刀,跟妖精大战三十回合,把蟹头剁了。
百姓为了解恨,撬开蟹壳,取出蟹黄蟹肉,拌上猪肉包成包子,这便有了汤包。
这哪是吃包子,分明是吃了一段除暴安良的血泪史,透着股狠劲和烟火气。
到了靖江、龙袍这一带,这玩意儿被做成了绝活。
讲究个“皮薄如纸,吹弹即破”。面皮得用高筋粉,死面擀制,薄得能透出里面晃动的汤汁。
馅料更是精细,蟹黄、蟹肉、猪后腿肉,还得加上用猪皮、老母鸡熬成的皮冻。
包的时候得捏出32道褶,蒸熟后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菊,看着就娇嫩。
吃这包子不能蛮干,得讲口诀:“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
老饕们夹起包子,先在边上咬个小口,那汤汁鲜得能掉眉毛,吸溜一口,再蘸点镇江香醋、姜丝,那叫一个舒坦!
在当地,这不仅是早饭,更是一种生活态度。
别看它娇气,这一口下去,千年的时光仿佛都化在嘴里了,真是“乖乖,这汤包,一包汤,鲜得没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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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斋饼
也就是老常州嘴里的金钱饼,是实打实的江苏常州土特产,一算起来,距今已有700多年历史。
这玩意儿最早不是给人吃的,是祭祖宗的斋供。
传说梁武帝萧衍这人懂民情,给这豆做的饼赐了名,才有了“豆斋饼”。
到了清朝乾隆年间,这饼更神。乾隆下江南,微服私访到常州,在状元钱维城或者大学士刘纶家里尝了这夹肉的豆斋饼。
老头吃美了,回京城还念念不忘,让御膳房做“趁热”,御厨哪懂这土玩意儿?
最后还得从常州问做法。这一来二去,豆斋饼就成了御膳,你说这事弄的,真是没处说理去。
做法其实透着股拙劲。
选白豇豆、蚕豆去皮,泡软了用石磨磨成浆,关键得掌握火候。
平底锅刷油,用漏斗滴出铜钱大小的饼,一面金黄一面白,这叫单面煎。
刚出锅香脆松软,带着股纯纯的豆香。
吃法有讲究,小的如铜钱叫小豆斋饼,旧时专供祭祀;
大的像银元叫大豆斋饼,也就是金钱饼。
把饼剖开,夹上猪腿肉、虾仁、冬笋剁的馅,挂糊油炸,那叫一个外脆里嫩。
或者扔进豆腐汤、红烧肉里吸饱汤汁,比肉还香。
如今这手艺已是市级非遗,还进了省级非遗扩展名录,拿过中华名小吃的金字招牌。
在常州人眼里,这不光是吃食,更是念想。
出了常州城,难寻此滋味,这话一点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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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锅盖面
传说乾隆下江南,钻进张嫂子的伙面店,老板娘忙中出错,把汤罐上的小锅盖甩进了大面锅里。
本以为要砸锅,没想到煮出的面不烂不硬,喷香爽口。
乾隆爷吃得高兴,还打趣说“面锅里煮锅盖”,这名字就这么传开了。
其实这背后是清军南下吃不惯大米,改吃面条的民俗变迁,一块木头盖子,无意间成了非遗,这就是历史的荒诞与真实。
做这面,讲究个“跳、漂、熬”。
面团得用竹竿“跳”,人坐上去压,压出的面才有毛孔,吸汤。
大锅里漂个小木盖,“漂”住面条不乱窜,煮出来劲道爽滑。
汤底分红白,红汤用镇江酱油配野生菌菇慢火熬4小时,鲜得掉眉毛;白汤则是猪骨清汤。浇头现炒,长鱼、腰花往里一烫,“沸进沸出”保鲜嫩。
在镇江,早晨不来一碗,一天都不得劲。
红汤白汤自己选,“青头”(韭菜、香干)往里一撒,热气腾腾下肚,这才是“镇江三怪”里最实在的烟火气。
别看是一碗面,300多年的岁月都在这汤里晃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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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酱排骨
苏菜里的硬通货,打清光绪元年(1875年)就有了,算起来快150年历史。
最早是南长街莫兴盛饭馆处理剩排骨想出的招,没成想成了气候。
这里头故事厚得很,传说济公和尚在南禅寺煨狗肉,香味引得和尚们用猪肉仿做;还有个更玄的,说陆步高梦见乞丐用稻草、山药煮肉,醒来照做,那是“仙人指路”。
到了1927年,三凤桥的王云清老板是个狠人,把南派“紧汤”、北派“宽汤”两派师傅拢到一起,这才定了江湖规矩。
这哪是做菜,分明是几代人的饭碗和心机,江苏省非遗的牌子不是白给的。
做法上讲究个“真材实料”。
必须选太湖猪的三夹精草排,一头猪就出那七八斤,金贵得很。
先腌后烧,投料得狠:黄豆酱油、绵白糖、老廒黄酒按比例配,再加桂皮、丁香这些香料。
一百斤生肉,要加十二斤酱油、三斤糖,文火慢煨两小时,最后收汁收到挂勺。
出锅后色泽酱红,肉烂得能直接从骨头上“出溜”下来,咬一口咸中带甜,甜出头,咸收口,那是真叫“骨头都想吞下去”。
它是无锡三大名产,跟惠山泥人、面筋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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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的根,不在博物馆里,在灶台上。
你尝尝这碗汤、那块骨头、
这口脆生生的响菜。
七千年的水、两千年的火、几百年的手艺,全炖进去了。
日子再难,一口热乎的下肚,心里就踏实了。
你说,这世上还有比吃饭更实在的事吗?
没有。
吃饱了,根就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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