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最暗黑的故事

之前聊过：金庸小说里读来最暗黑憋屈的，大概是《连城诀》。

金庸小说的主角，多半有段武功大成前四处受气、武功大成后扬眉吐气的经历，甚或还要改天换地，左右天下命运。

只有狄云：明明身负血海深仇，可是他武功大成到天下无敌后，只做了两件事。

一是自保，二是查明真相给读者看，并目睹悲剧发生。终于自己师父师伯师叔死了，意中人戚芳死了。他武功盖世，却谁也救不了，只能带着空心菜这孩子绝足江湖。

为什么这么惨？

《连城诀》的故事，参照了两个经典小说情节。

前半段蒙冤入狱、被高人指点，明着参照了《基督山伯爵》。后半段则掺杂了爱伦坡的砌墙藏尸故事。

但这两者之间，更偏爱伦坡：

《基督山伯爵》是爽文，爱伦坡却更阴暗。

两个最黑暗的剧情：

——万震山谋杀戚长发，将他尸身砌进墙里。后来发现尸身不见了，于是梦游砌墙。

——凌退思将女儿凌霜华活活扣进棺材里，活埋了。只留下凌霜华自己在棺材里留下的字。

砌墙+活埋=幽闭与恶意，是为爱伦坡的风格。

砌墙剧情，来自爱伦坡《黑猫》——男主角伤害过一只黑猫，被黑猫误导，误杀妻子后，将妻子尸体砌进墙里；后来黑猫在墙中发出叫声，将他的犯罪公之于众。

活埋剧情，人在棺中的恐惧幻觉，来自《过早埋葬》——题外话，这段实在太经典，古龙也借用过。

博尔赫斯认为爱伦坡的推理逻辑中有诗意，柯南·道尔和阿加莎·克里斯蒂认为那种“坐在家里就能推理出案子”的写法很酷。

但爱伦坡式的幽闭与黑暗，足以让人恐惧。

希区柯克所谓“我拍电影是因为我怕。而我怕，是因为我读了爱伦·坡。”纳博科夫认为爱伦坡擅长用冷静的笔调写出病态扭曲感。

在平静写噩梦方面，爱伦坡和卡夫卡一桌；在病态黑暗心理方面，他和老陀一桌。爱伦坡说过 “美女之死是最富诗意的主题”——凌霜华就被活埋了，双重悲剧。

金庸开写《书剑》时31岁，《碧血剑》32岁，《射雕》33岁。

那时他笔下的人物，还都有武功高绝、改天换地之势，一跺脚江湖震动。陈家洛和袁承志都目标明确，郭靖在小说结尾有些迷惘，但大体还是坚定的。

到37岁写《倚天》时，张无忌性格已经温吞了，开始有内心斗争与挣扎了。

之后的《鸳鸯刀》，带有自嘲色彩，是本小《鹿鼎记》。结尾更是一个大玩笑：无敌于天下的秘密，无非是个口号，“仁者无敌”，其实没啥鸟用。

《白马啸西风》，更是一片无可奈何。李文秀更多在目睹瓦尔拉齐他们折腾，然后独自离开，“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但我偏偏不喜欢”。

到写《连城诀》时，金庸39岁了。他可能也开始怀疑了，并不觉得自己塑造的英雄真能改变什么。前期陈家洛、袁承志、郭靖们那种慷慨豪侠，逐渐让位于李文秀和狄云这样，相对平凡的主角。

《连城诀》的同年，他开始写《天龙八部》。

无巧不巧，《连》和《天》，基本是金庸小说最悲的两部，主角都受了巨大的委屈。

之后的《笑傲江湖》，更是有两个命运相辅相成的人。

一是林平之，急于复仇，迫于生存，为了在江湖上活下去，只能不择手段，终于武功有了，仇也报了，人也毁了。

再是令狐冲，他与狄云一样受了冤屈，但也因祸得福得到了绝世武功。

整本书，刨掉林平之不惜一切追逐力量之外，令狐冲其实更像是个旁观者，是个隐士：他无意间经历了岳不群的阴谋、旁观了左冷禅的野心，无意间帮助任我行复位。到封禅台故事结束时，《笑傲江湖》真正记录的，是岳不群与左冷禅五岳并派，是任我行悍然复位。这过程中，令狐冲一直在旁观，在顺势而为，直到最后，才出来改变了下局势。

与令狐冲一样，狄云被冤枉偷了东西，蒙冤不白；也失去了他的戚芳（岳灵珊），得到了他的水笙（任盈盈）。

他也被师父背叛了（戚长发和岳不群），也遇到了救命的人（风清扬和丁典），也一起跟邪派人士逃亡被追杀（向问天和血刀僧），都一下子武功冠绝当世，最后也都归隐江湖。

令狐冲还更昂扬一点，还能去与岳不群、左冷禅这些枭雄们斗，还能对任我行不卑不亢。狄云却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好人。

狄云，就是一个平民版的令狐冲。如果没有主角光环，令狐冲已经死了许多次了。更加无法获得如《笑傲江湖》末尾，任我行自己就栽了这么个好结局。所以《笑傲江湖》是个童话。

而《连城诀》则更现实，而且想来更让人灰心：大多数狄云，即便开了主角光环、获得旷世武功，其实也无力改变世界。

所以说，林平之与令狐冲两个人的命运，过于极端；《笑傲江湖》的结尾过于完美。

《连城诀》则是一个结尾不那么浪漫、更现实的《笑傲江湖》。

狄云虽然有余令狐冲类似的命运，但更像是平凡世界的我们：目睹一切发生，然而其实也改变不了什么。

又或者，是金庸不想让狄云改变什么？

爱伦坡认为，作品所有情节文字节奏必须完全凝为一个情绪。

金庸将这种精神贯彻到了《连城诀》中，于是成了金庸十四部里，最独特的一部：没支线，不浪漫，没奇遇，没大义，没有爽文色彩。

于是：不爽。

所有内容都在描述人性之恶无处不在，无处可逃。冷静叙述、扭曲人物、恐怖情绪，砌墙，活埋，封闭感，一切指向梦魇般的幽暗情绪。

狄云自己所处的江湖，一如他蹲过的牢，他身处的阴谋，万震山砌的墙，那曾经困住他的雪谷，就是一个密闭的梦魇。

所以让六小龄童演花铁干，是个意味深长的故事：

孙悟空是中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最爽的男主角——然而到了《连城诀》里，他都得暗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