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我推门进屋,客厅灯亮得晃眼。
岳母坐在沙发正中间,几个姨舅散在旁边。
桌上摆着蛋糕,插着七根蜡烛,细长那种。
妻子林晓倩站在蛋糕旁边,手里拿着打火机。
“还知道回来? ”岳母眼睛没抬,手里盘着串珠子,“晓倩三点就打电话,你看看现在几点。 ”
墙上钟指着七点四十。
我把手里蛋糕盒放鞋柜上。
“路上堵车,绕了环线。 ”
“堵车? 你那个破电驴能上环线? ”小舅子林峰嗤笑一声,“姐,你当初怎么看上的? ”
林晓倩低头点蜡烛,火苗跳了三下才着。
“行了,吹蜡烛吧。 ”岳母站起身,走到蛋糕前。
七根蜡烛围成圈,火苗朝中间歪。
她吸口气,吹灭四根,剩三根晃着。
“妈,你许愿啊。 ”林晓倩小声说。
“许愿? ”岳母转头看我,“我最大愿望就是晓倩能过上好日子。 现在看来,这愿许了也白许。 ”
姨舅们安静下来。
我站门口没动。
岳母又吹一口气,剩下三根灭了,烟往上飘。
“陈默,我说话你听见没? ”
“听见了。 ”
“听见? 听见就这反应? ”她声音提起来,“我女儿嫁给你五年,五年! 还在租房子住。 你一个月挣多少? 六千? 七千? ”
林峰接话:“上个月物业费还是我姐交的。 ”
“我没问你。 ”我看着林峰。
林峰愣了下,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大姨扯了下袖子。
岳母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一头,仰着脸看我。
“陈默,今天亲戚都在,我把话说明白。 你要是还有点骨气,就别拖累晓倩。 离婚协议我找律师拟好了,你签个字,房子首付我们出。 ”
林晓倩猛地抬头:“妈! ”
“你闭嘴。 ”岳母没回头,“这五年你受的委屈还少? 他给你买过什么? 项链? 包? 连个像样婚礼都没有! ”
我看向林晓倩。
她咬着嘴唇,眼睛盯着蛋糕上的奶油花。
奶油有点化了。
“晓倩,”我说,“你怎么想? ”
她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发白。
“陈默……我妈也是为我好。 ”
“听见没? ”岳母声音尖起来,“我女儿嫁给你,是图你人老实。 结果呢? 老实过头就是窝囊! 废物! ”
客厅很静,能听见隔壁电视声。
我弯腰,把鞋柜上的蛋糕盒拎起来,走到餐桌边,放在那个七根蜡烛的蛋糕旁边。
“妈,生日快乐。 ”我说,“蛋糕我放这儿了。 ”
岳母盯着我,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我转身往卧室走。
“你去哪儿? ”她喊。
“收拾东西。 ”
“现在? 你有地方去? ”
我没回答,推开卧室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
我从床底拖出行李箱,打开,开始装衣服。
林晓倩跟进来,站在门口。
“陈默……”
“你妈说得对。 ”我把衬衫叠好,放箱子里,“我是窝囊。 ”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停下手,看她,“五年,我每天六点起,赶最早公交,晚上九点回。 工资卡在你那儿,我留一千吃饭交通。 你妈每次来,指着我鼻子骂,你帮我说过一句话没? ”
她眼泪掉下来。
“那是我妈……”
“对,是你妈。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所以今天她让我滚,你也没拦着。 ”
客厅传来岳母声音:“晓倩,让他走! 这种男人留着过年? ”
林晓倩肩膀抖了下,没动。
我拎起箱子,从她身边走过。
她伸手抓我袖子,我抽开。
走到门口,岳母堵在那儿。
“陈默,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 ”
我穿鞋,系鞋带。
“听见没? ! ”
我直起身,看她。
“妈,七十岁了,火气别这么大,对身体不好。 ”
她脸涨红,扬手要打。
我侧身避开,拉开门。
楼道灯坏了,黑漆漆的。
我听见林晓倩在哭,岳母在骂,亲戚们在劝。
我拎着箱子下楼。
台阶很凉。
01b
火车站候车室,长椅上躺满人。
我买的最慢那趟绿皮车,晚上十一点开,到县城是明天早上六点。
手机震了下。
林晓倩发微信:“你去哪儿? ”
我没回。
她又发:“对不起,我妈今天喝多了。 ”
我打字:“没喝酒。 ”
发送。
她没再回。
半小时后,手机又震。
岳母发的语音,点开,她声音刺耳:“陈默,你行啊,真走了? 有本事永远别回来! 我告诉你,晓倩下周就去相亲,对方开公司的,比你强一百倍! ”
我关掉屏幕。
广播喊车次,我拎箱子上车。
硬座车厢,味道混杂,泡面味、汗味、烟味。
找到座位,靠窗。
对面坐个大爷,抱着编织袋打盹。
车开动,城市灯光往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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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滑到“爸”,手指停住。
上次打电话是三个月前,他说腰疼,去医院看了,开了药。
我说寄钱回去,他说不用,你留着用。
我拨过去。
响了七声,接了。
“爸。 ”
“默啊? ”那边声音带着睡意,“这么晚,出事了? ”
“没。 就是……想回趟家。 ”
“回家? ”他顿了顿,“晓倩呢? ”
“她忙。 ”
“哦。 ”他声音清醒了些,“回来好,家里鱼塘今年放了新苗,你小时候最爱钓的那种鲫鱼,肥。 ”
“嗯。 ”
“什么时候到? 我让你妈杀鸡。 ”
“明天早上。 ”
“行,行。 ”他咳嗽两声,“路上小心。 ”
挂电话,我看着窗外黑透的田野。
手机又震,林晓倩打电话。
我按静音,屏幕亮着,她名字跳了十七下,停了。
跳出一条短信:“陈默,你回来,我们谈谈。 ”
我没回。
车晃着,对面大爷打呼。
我闭眼,想起五年前结婚那天。
租的婚纱,借的车,酒席摆了八桌。
岳母全程黑脸,敬酒时她说:“陈默,我女儿交给你,你要是让她受委屈,我饶不了你。 ”
我说:“妈,放心。 ”
她哼了声。
那天晚上,林晓倩躺我怀里,说:“陈默,我们会好的,对吧? ”
我说:“对。 ”
她睡着了,我睁眼看天花板,想我要挣很多钱,买房子,让她妈看得起我。
五年。
天花板还是租的。
01c
早上六点,车到站。
出站口,爸蹲在摩托车旁边抽烟。
看见我,他站起来,烟扔地上踩灭。
“箱子给我。 ”
“不用,不重。 ”
他抢过去,绑摩托车后座。
“坐稳,路颠。 ”
摩托发动,喷黑烟。
路两边是稻田,刚插秧,绿汪汪一片。
“晓倩真没事? ”他问。
“真没事。 ”
“哦。 ”他沉默一会儿,“你妈炖了鸡汤,放了香菇。 ”
到家,瓦房,三间。
妈站在门口,围裙擦手。
“回来了。 ”她说,眼睛红了下。
“妈。 ”
“快进屋,汤热着。 ”
堂屋桌子上摆了三菜一汤,鸡汤冒热气。
我坐下,妈盛汤,堆满鸡肉。
“吃,多吃。 ”她坐对面看我。
爸开瓶白酒,倒两杯。
“陪我喝点。 ”
碰杯,他一口干了。
我抿一口,辣。
“工作咋样? ”他问。
“辞了。 ”
他筷子停住。
“辞了? ”
“嗯,不想干了。 ”
妈看向爸,爸又倒杯酒。
“辞了好,回来歇歇。 ”
吃完饭,爸领我去鱼塘。
在屋后,半亩大小,水清,能看见鱼影游。
“昨天钓了条三斤的草鱼,晚上让你妈红烧。 ”他递给我鱼竿,“试试。 ”
我接过来,挂饵,甩竿。
浮漂立在水面,不动。
爸坐旁边田埂上,又点烟。
“默啊。 ”
“嗯。 ”
“你是我儿子,我不问。 但你得想清楚,以后咋办。 ”
浮漂沉了下,又浮起。
鱼试探。
“不知道。 ”我说。
“不知道就慢慢想。 ”他吐烟,“这鱼塘,这房子,以后都是你的。 城里待不下去,回来,饿不死。 ”
浮漂猛地下沉。
我提竿,鱼挣扎,水花溅起来。
一条鲫鱼,巴掌大,鳞片在晨光里发亮。
爸笑了:“看,这不就上钩了? ”
我把鱼摘下来,扔进水桶。
它扑腾两下,安静了。
手机在兜里震。
掏出来看,林晓倩发微信:“我妈把离婚协议发你邮箱了,你看下。 ”
我关掉屏幕。
又震,岳母语音:“陈默,协议签了字寄回来,别耽误晓倩。 ”
我删除语音。
浮漂又沉了。
02a
第七天。
鱼桶满了,我拎着往回走。
村口小卖部门口聚着几个人,看见我,声音低下去。
“老陈儿子回来了? ”
“听说城里混不下去。 ”
“媳妇也跑了? ”
我低头走过去。
到家,妈在院子里择菜。
“村长老刘刚来,说晚上他家请客,让你去。 ”
“不去。 ”
“去吧,都是看着你长大的。 ”妈小声说,“省得他们乱传。 ”
晚上六点,村长家院子摆了三桌。
我坐角落,埋头吃菜。
村长端杯过来。
“陈默,回来发展? ”
“休息几天。 ”
“休息好,城里累。 ”他拍拍我肩,“有啥需要跟叔说。 ”
旁边他儿子刘强凑过来,递烟。
“默哥,听说你在城里做IT? 一个月得两三万吧? ”
“没那么多。 ”
“谦虚。 ”刘强笑嘻嘻,“我去年搞直播,赚了五万。 要不你帮我搞个网站? 我给你股份。 ”
“我不会。 ”
“IT都不会? ”他声音大了点,桌上人看过来。
我放下筷子。
“我修电脑的,不是做网站的。 ”
“修电脑也行啊,我电脑老卡……”
“刘强。 ”村长瞪他一眼,“吃你的。 ”
刘强撇嘴,坐回去。
散席时,天黑了。
我往家走,路过鱼塘,听见水声。
有人偷鱼?
我放轻脚步,靠近。
塘边蹲个人影,拿着手电照水面。
“谁? ”
那人影一抖,手电掉水里,灭了。
“我……我捡东西。 ”是刘强声音。
“捡东西需要网兜? ”我看见地上扔着捕鱼网。
刘强站起来,干笑。
“默哥,我就试试你这鱼肥不肥……”
“滚。 ”
“凶啥,几条破鱼……”
我往前走一步。
他后退,绊到石头,摔进塘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我一身。
他爬上来,浑身湿透,骂骂咧咧跑了。
我站塘边,看水里月亮碎成一片一片。
手机亮,林晓倩发来照片。
她坐在咖啡厅,对面是个穿西装的男人,侧脸。
文字:“我妈介绍的,李总,开贸易公司。 ”
我看了十秒,删掉。
回家,爸在堂屋看电视。
见我一身水,问:“咋了? ”
“刘强偷鱼,掉塘里了。 ”
爸笑了。
“该。 ”
我洗了澡,躺床上。
天花板有裂缝,月光漏进来。
五年前,我和林晓倩租的房子天花板也有裂缝。
下雨漏水,拿盆接。
她靠我肩上说:“陈默,等我们有钱了,买个大房子,天花板是整的。 ”
我说:“好。 ”
后来我加班存钱,她陪她妈逛街。
钱存了十五万,她妈说首付至少八十万。
差六十五万。
岳母说:“找你爸妈要。 ”
我说:“他们没钱。 ”
她说:“那借。 ”
我爸把牛卖了,我妈把金镯子当了,凑了八万。
岳母摔存折:“八万? 打发要饭的? ”
林晓倩哭:“妈,你别这样。 ”
岳母指我:“你看看你找的什么人家! ”
那天晚上,林晓倩背对我睡。
我睁眼到天亮。
裂缝里的月光,和现在一样。
02b
第十五天。
早晨钓鱼,中午睡觉,下午帮爸修猪圈。
手机安静了。
林晓倩没再发消息,岳母也没再骂。
世界清净。
下午四点,村长来了,脸色不好。
“陈默,刘强那事……”
“他偷鱼。 ”
“我知道,他不对。 ”村长搓手,“但他回去发烧了,去医院花了三百。 他媳妇闹呢,说要报警。 ”
爸从猪圈出来,手上沾泥。
“报警? 偷东西还有理了? ”
“不是这意思……”村长看我,“陈默,要不你去道个歉,这事算了。 ”
我放下锤子。
“他偷鱼,掉水里,我道歉? ”
“都是一个村的,别闹僵。 ”村长压低声音,“刘强媳妇舅舅是乡里派出所的,真闹起来你吃亏。 ”
爸掏烟,递村长一根。
“老刘,孩子打架,大人别掺和。 ”
村长没接烟。
“老陈,我是为你们好。 陈默城里回来,没工作,再惹事,以后在村里咋待? ”
我笑了。
“村长,刘强偷鱼你不说,他掉水里你让我道歉。 这村子,是按谁横谁有理来? ”
村长脸沉下来。
“陈默,你别不识好歹。 ”
“我就这样。 ”
他瞪我一眼,转身走了。
爸抽烟,半天说:“要不,我去买点东西看看刘强? ”
“爸,别去。 ”
“可他舅……”
“让他舅来。 ”我拎起锤子,继续钉猪圈木板。
晚上,妈做了一锅鱼汤。
我们仨坐桌边喝汤,没人说话。
电视开着,放新闻。
“最新消息,P2P理财平台‘鑫富宝’爆雷,涉及资金超百亿,警方已介入调查……”
妈换台。
“又是骗人的。 ”
我勺子停住。
鑫富宝。
岳母上个月打电话,跟林晓倩炫耀,说她投了理财,年化百分之十五,稳赚。
“那个李总介绍的,靠谱。 ”
林晓倩问我意见,我说别碰,高收益高风险。
岳母骂:“你懂什么? 人家李总开公司的,还能骗我? ”
我问:“投了多少? ”
岳母说:“三百六十八万,我这辈子积蓄。 ”
我当时后背发凉。
“默,汤凉了。 ”妈说。
我回过神,低头喝汤。
手机突然狂震。
林晓倩电话。
我走到院里,接。
她那边在哭,声音撕扯:“陈默……我妈……我妈的钱……”
“爆雷了? ”
她哭声顿住。
“你……你怎么知道? ”
“新闻报了。 ”
“怎么办……三百六十八万,全没了……李总也联系不上,公司空了……”她语无伦次,“我妈晕倒了,在医院……陈默,我怎么办啊……”
我抬头看天,星星很密。
“陈默? 你在听吗? ”
“在。 ”
“你回来好不好……我求求你……我妈不行了,医生说要手术,我钱不够……”她哭得喘不上气,“我错了……我不该听我妈的……你回来……”
我说:“哪家医院? ”
“市一院。 ”
“我明早到。 ”
挂电话,我站院里。
爸走出来,递我根烟。
“要回去? ”
“嗯。 ”
“想好了? ”
“没。 ”
他拍拍我肩。
“回去看看,该咋办咋办。 家里有鱼,有猪,有房子。 混不下去,再回来。 ”
我点头。
烟头在黑暗里红了一下。
02c
早上五点,摩托送我到车站。
爸把一塑料袋塞我手里。
“煮鸡蛋,路上吃。 ”
“爸,谢了。 ”
“谢啥。 ”他转身发动摩托,又停下,“默,腰杆挺直点。 咱不欠谁的。 ”
车开了。
我靠窗坐,塑料袋里鸡蛋还温着。
到市里是上午十点。
我直接去市一院。
住院部三楼,心内科。
走廊里,林晓倩蹲在墙角,头发乱糟糟的。
她抬头看见我,站起来,眼眶肿着。
“陈默……”
“妈呢? ”
“在病房,刚睡着。 ”她抓住我袖子,“医生说要装支架,手术费八万,我卡里只有两万……”
“你妈的钱全投理财了? ”
“嗯……李总说三个月返本,她连定期都取了……”她眼泪又掉下来,“现在人跑了,平台倒了,钱没了……”
我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
岳母躺床上,脸色灰白,手上扎着针。
才半个月,她像老了十岁。
“亲戚呢? ”我问。
“大姨借了一万,小舅说没钱。 ”林晓倩声音发抖,“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妈和我弟……林峰说他去要债,三天没消息了……”
我推门进去。
岳母睁着眼,看我。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走近。
“妈。 ”
她眼泪流出来,顺着眼角皱纹淌到枕头上。
“手术费我出。 ”我说。
她眼睛睁大。
“但有个条件。 ”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病好了,回老家住。 城里房子租出去,租金还我钱。 ”我顿了顿,“以后我家的事,你别掺和。 ”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点头。
我转身出病房。
林晓倩跟出来。
“陈默……你哪来八万? ”
“我爸给的。 ”
“你爸……”她捂住嘴,眼泪又涌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去交费吧。 ”我把卡递给她,“密码我生日。 ”
她接过卡,手指擦过我手心,冰凉。
交费处排队很长。
她站队伍里,背影单薄。
我走到楼梯间,点根烟。
抽到第三口,林晓倩跑过来,手里拿着缴费单。
“办好了……手术安排明天。 ”她喘气,“陈默,我……”
“我住哪儿? ”我打断她。
“啊? ”
“家里还有我东西吗? ”
“有……你衣柜我没动。 ”她小声说,“床单我也没换。 ”
“嗯。 ”
我们打车回家。
路上没人说话。
到家门口,她掏钥匙,手抖,三次没插进锁孔。
我接过钥匙,开门。
屋里还是那样。
鞋柜上我的拖鞋还在,茶几上摆着岳母的保健品瓶子。
客厅墙上,婚纱照挂歪了。
我走过去,扶正。
林晓倩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做饭。 ”她说。
“不用,我吃过了。 ”
“那……我给你倒水。 ”
她去厨房。
我坐沙发上,看婚纱照。
照片里她笑得很甜,我表情僵硬。
摄影师说:“新郎笑开点。 ”
我努力笑,还是僵。
岳母在下面喊:“快点拍,下一对等着呢。 ”
林晓倩端水过来,放茶几上。
“陈默……”
“离婚协议呢? ”我问。
她身体僵住。
“给我看看。 ”
03a
林晓倩从卧室抽屉拿出文件夹,手抖得厉害。
我接过,翻开。
财产分割:婚后无共同财产。
债务分割:各自承担。
子女:无。
很简单,两页纸。
“你妈拟的? ”我问。
她点头。
“律师费多少? ”
“五千……我妈付的。 ”
我把协议放桌上。
“撕了吧。 ”
她猛地抬头。
“现在离婚,你妈手术费谁出? ”我看着她,“等你妈病好,钱还清,再谈这个。 ”
她眼泪掉下来,砸在协议上,墨迹晕开。
“陈默……我真的……”
“别说对不起。 ”我站起身,“我睡沙发。 ”
“你睡床吧,我睡沙发……”
“不用。 ”
我去阳台拿被褥。
半个月没晒,有股霉味。
铺沙发时,林晓倩站在旁边,手指绞着衣角。
“你爸……身体好吗? ”
“好。 ”
“鱼塘呢? ”
“鱼肥。 ”
“哦……”
沉默。
铺好,我脱外套躺下。
她关了大灯,留了盏小夜灯。
昏黄光线里,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晚安。 ”
我没应。
她走回卧室,关上门。
我睁眼,看天花板。
这里的天花板很平整,刷了白漆,没有裂缝。
岳母三年前逼我们租的,两室一厅,月租三千五。
她说:“住好点,才有面子。 ”
林晓倩喜欢那个飘窗,下午能晒太阳。
我嫌贵,但没说。
半夜,我听见卧室门开。
林晓倩光脚走出来,到厨房倒水。
她站在饮水机前,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她在哭。
我没动。
她喝完水,站了很久,才回卧室。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
岳母已经推进手术室。
林晓倩坐在外面长椅上,眼睛红肿。
“吃了吗? ”我问。
她摇头。
我下楼买了两份粥,递给她一份。
她捧着粥,没喝。
手术室灯亮着,红色。
“林峰回来了吗? ”我问。
“没……电话关机。 ”
“报警没? ”
“报了,警察说立案侦查,但钱追回可能性小。 ”她声音哑,“我妈醒来要是问……”
“就说警察在查。 ”
她点头,粥碗在手里转。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灯灭。
医生出来说:“手术成功,观察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
林晓倩瘫在椅子上。
我去办手续,交后续费用。
刷卡时,机器显示余额:三万二千一百六。
我爸给我卡里打了十万。
他说:“八万治病,两万你留着用。 ”
我留了两万。
回病房,岳母醒了,戴着氧气面罩,眼睛半睁。
我走近,她手指动了动。
我弯腰。
她声音很轻,气音:“钱……我还你……”
“不急。 ”
她摇头,眼泪又出来。
护士进来换药,我退出去。
林晓倩在走廊打电话,语气急:“林峰你到底在哪? ! 妈手术做完了! ”
那边声音很大,漏出来:“姐,我在要债! 那孙子躲起来了,我找到他非弄死他! ”
“你回来! 妈需要人照顾! ”
“照顾什么,不是有陈默吗? 他不是回来了吗? ”
林晓倩挂电话,手指按着额头。
我走过去。
“林峰别指望了。 ”
她苦笑。
“我知道。 ”
“请护工吧,一天两百。 ”
“我请不起……”
“我出。 ”
她看我,嘴唇抿紧。
“陈默,这些钱我会还你。 ”
“嗯。 ”
下午,护工来了,五十多岁阿姨。
交代完事项,我离开医院。
回家路上,手机响。
陌生号码。
接起。
“陈默先生吗? 这里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关于‘鑫富宝’平台诈骗案,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 ”
“我没投资。 ”
“我们知道。 但您岳母李桂芳女士投资的三百六十八万,是通过您妻子林晓倩的账户转账的。 我们需要林晓倩女士配合调查。 ”
我停下脚步。
“她不知情,钱是她妈操作的。 ”
“我们理解,但流程需要。 请她明天上午九点到经侦支队做笔录。 ”
“她妈刚手术。 ”
“那您陪同来一趟? 有些问题需要家属了解。 ”
我沉默两秒。
“地址发我。 ”
挂电话,我站路边抽烟。
烟抽完,我拨通我爸电话。
“爸,再借我点钱。 ”
“多少? ”
“五万。 ”
“有。 ”他没问用途,“明天打给你。 ”
“谢了。 ”
“谢啥。 ”他顿了顿,“事儿大吗? ”
“不大,能解决。 ”
“解决不了就回家。 ”
“嗯。 ”
回家,林晓倩在厨房煮面。
她回头看我一眼,眼睛又红了。
“警察打电话了。 ”我说。
她手里的筷子掉地上。
“明天去做笔录。 实话实说,别怕。 ”
她蹲下捡筷子,蹲着没起来。
我走过去,看见她肩膀在抖。
“陈默……我会坐牢吗? ”
“不会。 ”
“可钱是从我账户走的……”
“你不知情,也没获利。 ”我拉她起来,“去洗澡,早点睡。 ”
她站着不动,突然抱住我。
很紧。
我身体僵住。
“对不起……”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回抱。
过了很久,她松开,低头进了浴室。
我站在厨房,看锅里水沸了,面条翻滚。
墙上贴着我们五年前的合影。
旅游时拍的,背后是大海,她跳起来,我抓拍。
照片边角发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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