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理“躺平式”干部：不能“只挥鞭子，不治根本”

去政府部门办事，最怕遇到一种干部：态度谦和、流程说得滴水不漏，可就是不解决实际问题，一句“按规定办”“需上级请示”，就能把诉求推得无影无踪。企业推进项目时，最怕听到一种表态：口口声声 “高度重视”，转头就以“不归我们牵头”“需进一步论证”为由无限搁置，宁可不做，绝不做错。

这就是公众口中的“躺平式干部”：不贪不占，也不推不动；不踩红线，也不担责任。近些年，从中央到地方，整治躺平的文件发了一茬又一茬，专项行动搞了一轮又一轮，可很多人的直观感受是：躺平现象并未根本扭转，甚至在一些地方出现了“越整治、越躺平”的怪圈。

问题到底出在哪？

很多地方治理躺平，第一反应就是“挥鞭子”：加码问责、高频督查、运动式整治，仿佛只要把问责的螺丝拧得足够紧，干部就不敢躺平。可恰恰是这种只盯着“罚”的单向思维，掉进了治理的核心误区——只看见了干部“躺平”的行为，却没看清他“躺下去”的深层动因。

不少基层干部私下说过一句扎心的大实话：现在的干事环境，是“多干多错、少干少错、不干不错”。早年改革攻坚，鼓励的是“摸着石头过河”，只要方向对、初心正，就算踩了水花、走了弯路，大多能被包容。可如今一些地方，搞的是“出事后全链条甩锅”，只要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不管是主观失职还是客观不可抗力，从经办人到分管领导一竿子插到底，人人都要背处分。

有位基层干部曾跟我聊起，他牵头跑了半年落地的乡村振兴产业项目，因极端天气导致减产，最后竟以“风险预判不足”被问责。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主动牵头任何项目——毕竟，不干事，就永远不会出事。

更尴尬的现实是，我们一边喊着“为担当者担当”，一边却让容错机制成了“空中楼阁”。几乎每个地方都出台了容错纠错的文件，可翻来覆去多是“原则上予以容错”“符合条件可免于问责”这类模糊表述，既没有清晰的免责清单，也没有明确的认定程序，更没有敢拍板的责任主体。真到了干部需要容错兜底的时候，谁也不愿签字担责，最终落得 “文件上全是鼓励，现实中全是禁区”。

除了“不敢为”，更多的躺平，源于“不想为”。当干好干坏一个样，甚至干得多的不如会来事的，谁还有动力往前冲？我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在一线啃了十年硬骨头的干部，不如在领导身边待了两年的人提拔快；踏踏实实解决民生难题的干部，不如会搞关系、有人打招呼的人受重视。裙带关系的潜规则未破，圈子文化的存量仍在，职业晋升的天花板明晃晃摆在眼前，很多干部一眼就能望到退休时的样子，那除了躺平，还有什么更“稳妥”的选择？

更别说，无孔不入的形式主义，早已把很多干部逼得不得不躺平。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文山会海、报表台账、迎检考核，往往要占去基层干部八成以上的精力。有位基层干部给我算过一笔账：一个月要开 20多场会，填30多张报表，迎检五六次，剩下的碎片化时间，连给群众办件完整实事的空都没有。你天天喊着让干部别躺平，却把他的时间全耗在了无意义的内耗里，他不躺平，又能怎么办？

更讽刺的是，不少地方整治躺平的专项行动，本身就成了新的形式主义：开动员大会、签责任状、搞自查自纠、填整治台账、迎督查检查，一圈流程走下来，基层干部的负担更重了，干事的时间更少了，最终形成了“整治躺平→加码督查→形式主义加重→干部更没时间干事→更躺平”的恶性循环。

其实，治理躺平干部，不仅仅是“管得够不够严”的问题，更是一个“生态对不对”的问题。我们要做的，从来不是把干部逼成连轴转的永动机，而是把颠倒的激励与约束，重新正过来。

首要的事，不是“挥鞭子”，而是“拆地雷”。必须给问责划上刚性的法定边界，什么情况该问责、问谁的责、问到什么程度，要有清晰可执行的细则，坚决杜绝甩锅式问责、一刀切问责。更要让容错机制真正落地，不能只停留在文件上，要明确哪些改革试错可以免责、哪些非主观失误可以包容、由谁认定、走什么程序，给敢干事的干部一个实实在在的“安全垫”。这方面，媒体曾报道过湖南娄底试点推行的“改革评估备案”制度，或许是一个不错的尝试。

其次，要让实干者，真的有奔头。选人用人必须公开透明，把群众口碑、攻坚成效、民生改善，作为干部晋升的核心标尺。要让那些在一线啃硬骨头、踏踏实实干事的干部，能被看见、被提拔、被善待，绝不能让“会干的不如会说的，会说的不如会跑的”，成为基层的生存潜规则。同时，要给基层真正的松绑，把无意义的会议、报表、督查坚决砍掉，让干部有时间、有精力，去干真正该干的事。

当然，也要给真躺平的干部，划上不可逾越的红线。干部能上能下，不能只停留在口号上，要明确躺平行为的量化认定标准，对那些占着位置不干事、群众反映强烈的干部，该调岗的调岗，该免职的免职，该辞退的辞退，彻底打破 “不犯错就不会丢饭碗”的铁饭碗认知。

说到底，基层治理的核心，从来都是人心。干部不是拧一下就动一下的机器，他愿意不愿意干事、敢不敢干事，核心看的是这个制度环境，是让实干者安心，还是让躺平者省心；是让担当者有底气，还是让干事者寒了心。

只有让敢干事的人不背锅，让干成事的人有奔头，让不干事的人没位子，躺平的人，才会真正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