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月光斜斜切进卧室,像把薄刀,刚够照清老人锁骨凸起的轮廓。
他蹲在床边拧毛巾,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一串一串砸在裤脚上,洇开深色印子。
父亲忽然翻过身,眼珠定定看着他:“你演得挺累吧?”
——就这一句,他手一松,毛巾啪嗒砸在地上,水溅得满腿都是,人却僵着,连抬脚擦一下都忘了。
其实上个月十二号凌晨三点,父亲高烧到四十度,嘴里胡话不断。他背起人就往楼下冲,老式居民楼没电梯,到二楼拐角脚底一滑,整个人朝后仰去,膝盖磕在水泥棱上,血当场涌出来,把裤管染红一大片。可他没停,单手死死托住父亲后颈,硬是把人送进急诊室。缴费单现在还夹在他钱包最里层,皱巴巴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327.5元”。
堂哥来那天是上个礼拜三。人刚进门,他就把父亲扶坐起来,垫高枕头,盛了半勺蛋羹凑过去。勺子抖得厉害,米汤洒在病号服前襟,他赶紧笑着补一句:“爸今天胃口挺好!”——这话音还没落,堂哥已经掏出手机翻护工院的宣传页了。他攥着勺子柄,指节泛白,喉咙里堵着团硬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夜里他照例两小时醒一次。翻一次身,换一次尿垫,擦一次后颈渗出的汗。有回父亲突然睁眼,盯着天花板喃喃:“你小时候摔破头,我拿酒给你消毒,你哭得打嗝……”他说不出话,只把温毛巾重新叠好,敷在老人肩胛骨上。那地方皮包骨头,烫手,又轻得像片干叶子。
“图啥?”他声音闷闷的,毛巾按得有点重,“图亲戚夸我一声?图年夜饭多敬我一杯?还是图他们路过咱家门时,点头说‘这儿子没白养’?”
父亲没接话,肩膀却抖得厉害,接着就咳起来,咳得整个床架都在颤。他慌忙拍背,手心全是汗,心里翻江倒海:刚才是不是太冲了?老人清醒时记性差,可糊涂时反而记得住那些陈年事。
咳声歇了,父亲喘着气开口:“图……图你心里能松快点。”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我打你那会儿,你缩在墙角,手背全是牙印……现在你擦我背,手劲比我当年打你时还重。”
他动作一下子停住。毛巾还搭在老人背上,热气蒸得眼眶发烫。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知道他一边喂药一边背过身抹眼睛,知道他每次接完电话就对着窗台站五分钟,知道他手机备忘录里记着“明天买无糖藕粉”“后天换导尿管品牌”。
毛巾第三次掉在地上。他没捡。
只是慢慢俯下身,把父亲那截嶙峋的肩头拢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抱着一捆晒干的芦苇。窗外虫鸣忽高忽低,月光从窗帘缝里溜进来,在两人交叠的袖口上,晃出一小片毛茸茸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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