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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待久了会发现,抬头看树,真的是对人非常友好的习惯。
不仅能锻炼颈椎,还能在树的姿态里,看到生命的张力。
特别是在春天,每一次抬头,都意味着你能捕捉到新的风景。身心的疲惫,都会被嫩芽的抖动和舒展驱散。
今天,想和大家分享作家幸田文一次去看树的经历,趁着周末,出门去看树吧!
[日] 幸田文|著
史诗|译
未读·文艺家|出品
在静冈县和山梨县交界处的安倍岭,有一片纯粹的枫树林,这一信息是我偶然从县自然保护科那里听说的。我立刻就请求对方:“请带我去吧。”
无论是什么树,新绿的状态都很漂亮,其中尤以枫树类的吐芽最为极致。就连公园里孤零零的两三棵枫树,都会让我在吐芽时驻足沉迷,更何况纯粹的枫树林里嫩芽齐放。
一想到那该会是多么让人心神向往的景象,我便认为自己决不能错过一饱眼福的机会。年龄在长,欲望也在涨,还真是这么回事。我深知自己体力已大不如前,却仍厚着脸皮去委托他人,也明白对方的客气,但直觉告诉我,一定要去看那片纯粹的枫树林发芽的美景。
五月小长假过后,保护科的人联系了我。欲望被满足的那天,天公也同样作美,驶向静冈的列车窗外,每一片新绿都像罩上了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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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花来,有人更喜欢新绿,背后大概就是对新鲜与清爽的偏爱吧。我两者都喜欢,不过若是说得更细致些,最吸引我的是即将绽放的花与即将展开的叶。
当花蕾即将变成花朵、嫩芽即将变成叶片时,它们都绝不会抢着开放或过度伸展。花朵总是在摩擦中开始露出笑脸,叶片也总是在摇晃中慢慢松动,既小心翼翼,又全力以赴。柿子叶俯身缓缓生长,罂粟花需要花些时间才能脱去冠状物。
花朵也好,叶片也好,生命的起始各有迟滞。但是一旦度过这一阶段,罂粟的红花就会毫不犹豫地绽放,柿子叶也会伸展绿色,独当一面。我喜欢花与叶的这种起始,或者叫初生。因此当新绿出现,我便会觉得一切告一段落,变得放松起来。
诚然,美丽的事物总会令人心驰神往,但注视嫩芽时,我们怀揣的是保护的温情;而凝视新绿时,我们投以的是专注的目光,这两者之间还是多少有点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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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发芽的喜爱由来已久,近年来倾向更加明显,大概是因为老了。老去的心里总是潜藏着隐隐约约的希望,希望能与新时代相连、与新生命相续。我喜爱花与叶的初生,一定也是因为这隐匿的私心。
车窗外的新绿从一开始就让我心情愉悦,但是仍在滞涩中慢慢舒展的那片枫树林的吐芽,才是我真正的向往。
到达静冈县后,我们驱车沿着安倍川驶向梅岛。河川蜿蜒,山峦叠现,每座山都覆满了年轻的叶片。静冈县竟然有这么多山啊,我想。顺流而上,必然有山出现,这是由日本的地形决定的,不过静冈县那海岸平原的形象要更加深入人心,现实却完全相反,真是奇特。
连绵青山的各处都有土石崩落露出的黑色地表,大概是昔日的痕迹。也有的地方筑起了厚实的防护墙,同样可见黑土的裸露。由于糸鱼川构造线从这里经过,安倍川流域出现了许多崩塌,这可是静冈县的烦恼。
面对树木和草叶,大自然在多数情况下会给予它们恰当的温柔。我已经习惯看到那些“恩惠”,曾经很认真地认为它们过于慵懒。而所有河水都将倾泻到某处,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啊。这是我必须记住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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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梅岛,我们还要继续向上。考虑到我脚力有限,车把我们拉到了无法继续通行的地方。
一下车,所有人便欢喜得叫出声来,面前是从未想过的幸运。隔谷相望,对面混杂着铁杉等植被的赤八汐正在盛放。那里竟然有如此的植物群落,就连熟知当地的保护科工作人员都不太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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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花的生命短暂,如果赶上只有叶子的时期,或是叶片落尽只剩枝条的时期,从山谷这边很难发现。那花色既不是红,也不是朱或绯,而是稍带紫藤色的浓粉,是一种复杂的美。
赤八汐属杜鹃科,喜好生长在靠近山脊的岩石地。如此贫瘠的土壤怎么能生出这样的花色花容?我很是疑惑。
赤八汐高度能达到五六米,花先开,叶后出,因此从我们站立的地方看过去,花朵仿佛悬浮在针叶树厚重的青色之间,妖艳浓丽。意犹未尽地继续凝视,还能察觉出相伴的一抹寂寞来。这大概就是山花的特征吧。
喜悦越发浓烈,我不禁向山神道谢:真是大饱眼福,大饱眼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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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抵达了目的地,结果发现离发芽还有好几天,完全没有预测到正确的时机。不过,旅行的有趣之处正在于此。
枫树依旧保持着完完全全的裸露姿态。其实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看到一路上的发芽状况,心里已经有所察觉。山下的幼叶已经伸展到手掌大小,半山腰的树叶则小心翼翼地放松了些许姿态。
而在快要抵达安倍岭时,一切仍然寂静无声。这不是大吃一惊的推测失误,而是一个逐渐明了,到最后已然心中有数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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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的枫树属大板屋明月种,大树和中树混合生长在一片平地上,或许因为没有其他树种的杂糅,而显得别有意趣。
根据大树的树龄来推断,这片林子至少已经有三百年了,氛围宁静沉稳。步入其中,不知不觉便会产生一种来到这里悠闲玩乐的感觉。
这种感觉或许源于地形,或许源于树的形态与布局,还可能源于枫树本身的气质,总之是一片能让人心情平静的树林。
我想观察新叶那混合着气势与摇摆的诞生过程,下意识地盯住了裸树,却发现那可能才是真正的生长顺序。
从裸露到发芽,再到长出叶片,开出花朵,结出果实。完成全部既定步骤后,枫树被染成一片火红,最终消散而去——从裸露的状态开始观赏才是正确的。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去观察枫树的裸露。
我一直认为枫树是女性容易喜欢的树种,明明身形高大,裸露的身体却飘荡着女性的柔和。仰头望去,晴朗的天空从大小枝条编织而成的、不规则的纤细网眼中渗透出来,满眼华丽。既然枫树在秋日里会穿上那么华丽的衣裳,那么裸露时保持格调也并不稀奇。总而言之,这是一种在裸露时也同样风情万种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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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林而出,便是静冈县的尽头,对面就是甲斐之国。
大风扬起,营造出颇为符合国境线的氛围。枫树到此为止,前方不会再有。沿着来时的道路踏上归途,胸中涌出了一丝哀愁。
由于枫树林下方长着茂盛的山白竹,当它们将地面完全覆盖,无论枫树散播多少种子,也无法长出新芽。竹子会压到年幼的枫树头上,独自占据光照。这么一想,怪不得枫树林里都是大树和中树,却见不到小树的身影。
“那就把竹子都灭了吧。”我表示不满,却得到了这样的回答:“这个嘛,处理竹子可是很难的哦。”这或许就是大自然的法则,是难以抵抗的发展规律,但是我这个老女人还是会感到凄凉。虽然这片林子不会在一两年内就发生变化,但凄凉感仍难以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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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工作人员带我去了日本三大崩塌之一的大谷崩。
那是什么样的景观啊!连绵挺立的山峦之间,从棱线到山脚,一整面都是崩塌的痕迹。崩塌是从多久前开始的?如今走到近前,土石落下的声音仍然不绝于耳。
不过据说近年来的状况已经平稳了很多,从半山腰向下的一部分区域已经长出了植被,可以说是日渐平息的证明。
树到底是强大,还是弱小?
即使是如今仍在继续崩塌的土地,只要有种子,就能存活下去。但是竹子一旦繁茂起来,旁边的植物就可能在几十年后灭亡。不过仅就眼前所见(我不清楚是什么植被),试图在崩塌之地定居的树还真是顽强。
从学问上讲,这其实与顽强什么的毫无关系,只能说那种树能够适应那里的环境,只是我的视线总是习惯性带上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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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山间崩塌相同的情况同样多见于安倍川沿岸。在砂石混杂的岸边,胡颓子和柳树异常茂盛。河边冬冷夏热,还很干燥,一下雨便遭水淹没。即使条件这么恶劣,胡颓子和柳树还是抢先一步扎根下来。
而且繁荣过后,其他树便会取而代之,轻而易举地将凋落的它们当成自己的肥料。这就是大自然运行的一环,我却无法不替胡颓子感到悲哀。
踏上归途时,赤八汐那妖艳的花朵与胡颓子那不修边幅的身姿依旧在我眼中驻留。
-本期话题-
看看你这个春天拍过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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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泰若克塔
封面|《爱玛》
图片|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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