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门铃响。
我拉开门。
门外男人,肩很宽,卡着个旧背包,站得笔直,脸上有风刮出的纹路。
他看我,眼神定了一秒,然后往下移,看我手里捏着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是家政平台订单,订单名:赵卫国。
“是赵先生? ”我问。
他点头,没说话,侧身进门。
鞋柜边有双我爸的旧拖鞋,他看了一眼,没换,穿着那双沾了灰的军靴直接踩进来。
屋里药味重。
客厅沙发上,我爸盖着毯子,歪着头看电视,电视里播着午间新闻。
我带赵卫国过去。
“爸,保姆来了。 ”
我爸慢吞吞转头,眼睛混浊,看了赵卫国几秒,没反应,又转回去看新闻。
“老爷子身体,具体什么情况? ”赵卫国开口,声音低,有点沙。
“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不太利索,记性也差。 得有人扶着走路,盯着吃药,做三顿饭,收拾屋子。 ”我顿了顿,“平台说你当过兵,能吃苦,照顾老人有经验,我才定的你。 一个月八千,先付三个月,合同签了一年。 ”
他没接话,目光落在我爸侧脸上,又扫过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件旧军绿色外套。
外套洗得发白,肘部磨破了,用线粗略缝着。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沙发正前方,挡住电视。
我爸皱起眉,不满地“哎”了一声。
赵卫国没动。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表情,只看见他肩膀绷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痉挛的震动。
“……首长? ”
我爸没理他,伸手想去够遥控器。
赵卫国猛地蹲下身,单膝几乎点地,仰头看着我爸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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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姿势太突兀,太不“保姆”。
我心脏一跳。
“首长,”他又叫了一声,这次更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您不是说……退隐山林,再不问世事了吗? ”
客厅忽然安静。
只有电视新闻主持人在播报国际油价。
我爸够遥控器的手停在半空。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把视线挪到赵卫国脸上。
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晃了一下,像水底的石头被惊动。
但也只是一下。
随即,那点微光熄灭了,只剩下更浓的茫然和烦躁。
“谁啊你……”我爸嘟囔,手挥了挥,“挡着电视了……走开。 ”
赵卫国没动。
他维持着那个仰望的姿势,盯着我爸,像要从那张布满老年斑的、松垮的脸上,挖出另一个人来。
我走过去,拉他胳膊。
“赵师傅? ”
他胳膊硬得像铁。
我拉不动。
“你认识我爸? ”我问。
他这才像被惊醒,猛地站起身,转过来面对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有点红,下颚线绷得死紧。
“认错人了。 ”他说,声音恢复成之前的低沉平稳,甚至更冷一点,“对不起。 ”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
“这活儿,我接。 ”
01b
他动作很快。
放下包,进厨房转了一圈,出来问我米面油盐放哪儿,我爸常吃的药在哪儿,作息时间。
我一一答了,他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走到我爸身边。
“老爷子,到点活动了,我扶您走几步。 ”
我爸扭着身子不乐意。
“不去! 看新闻! ”
赵卫国没劝,直接伸手,穿过我爸腋下,一把将人从沙发上架起来。
动作干脆,甚至有点粗鲁,但我爸那点挣扎的力气,在他手里跟没有一样。
“哎你……你这人……”我爸脚拖在地上。
“腿用力。 ”赵卫国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脚抬起来。 对。 ”
他半扶半抱,带着我爸在客厅里慢慢挪。
我爸嘴里骂骂咧咧,但脚居然真的跟着动了。
走了两圈,赵卫国停下,让我爸扶着餐桌站好,自己转身去倒水,拿药。
我看着他把药片数好,放在小碟里,递到我爸嘴边。
我爸偏头,他手就跟过去,另一只手托着我爸下巴,轻轻一捏,我爸嘴张开了,他把药片塞进去,递水杯。
一气呵成。
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干这个。
我爸吞了药,喘着气瞪他。
“你……哪个部队的? 这么横! ”
赵卫国正在擦洒出来的水,闻言手停了一下。
“老爷子,我社会招聘的,不是部队的。 ”
“放屁! ”我爸忽然激动起来,半边身子都在抖,手指着他,“你刚才那下……那下擒拿的起手……我看得出来! 你是‘夜虎’出来的? 还是‘利刃’? ”
赵卫国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表情。
只看见他擦桌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您记错了。 ”他说,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波澜,“电视看多了。 来,坐会儿,该量血压了。 ”
他拿出我放在抽屉里的血压计,给我爸绑上袖带。
我爸还在念叨什么“渗透队形”、“单兵素养”,赵卫国充耳不闻,低头看着血压计屏幕。
数字跳出来。
高压一百六。
“以后新闻少看。 ”赵卫国拆袖带,声音平平,“激动,血压高。 ”
“你懂个屁! ”我爸骂。
赵卫国没还嘴,收拾好仪器,又去厨房。
很快,里面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厨房门玻璃上模糊晃动的影子,又看看沙发上气哼哼却不再闹腾的老爸。
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拧越紧。
首长?
退隐山林?
我爸退休前,就是个普通工厂的车间主任。
一辈子没离开过这座小城。
跟“首长”、“山林”这几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这个赵卫国,到底什么来路?
01c
晚饭是清蒸鱼、炒青菜、豆腐汤。
菜色简单,但摆盘整齐,鱼身上姜丝葱丝切得极细。
赵卫国把饭菜端上桌,给我爸围好餐巾,筷子递到手里。
我爸尝了一口鱼,咂咂嘴,没挑刺。
“你做饭还行。 ”我爸说。
“嗯。 ”赵卫国自己盛了饭,坐在我爸旁边,吃得很慢,几乎不夹菜。
我坐在对面,观察他。
他吃饭时背也挺直,咀嚼无声,眼神低垂,不看人,也不看电视。
那种姿态,确实不像普通干体力活的。
“赵师傅,”我扒了口饭,状似随意地问,“你当兵是在哪儿服役? 看我爸这反应,说不定你们真在一个地方待过。 ”
他夹菜的手没停。
“南边。 守岛的。 ”
“守岛辛苦啊。 呆了几年? ”
“七年。 ”
“那挺长。 怎么不续了? ”
“伤了。 ”他简短地说,撩起左边裤腿。
小腿上一道深色的、扭曲的疤痕,从脚踝蔓延到膝盖下方,像条丑陋的蜈蚣。
我吸了口气。
“这……怎么伤的? ”
“训练。 意外。 ”他放下裤腿,结束这个话题。
我爸忽然插嘴,含着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南边……南边守岛……是不是有个‘黑礁’? ”
赵卫国筷子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有。 您也知道? ”
“电视……电视上演过。 ”我爸说,低头继续吃饭,不再吭声。
饭后,赵卫国收拾碗筷,动作利索。
我陪我爸在客厅坐了会儿,看他开始打哈欠,就准备扶他去洗漱。
赵卫国擦着手从厨房出来。
“我来吧。 ”
他扶起我爸,往卫生间走。
我跟着,靠在门边看。
他调好水温,试了,才让我爸伸手。
挤牙膏,接漱口水,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洗脸时,毛巾拧得半干,力道适中地擦过我爸的脸、脖子、耳朵后面。
我爸闭着眼,很顺从。
洗脚时,赵卫国蹲在地上,把我爸的脚放进盆里,用手撩水,慢慢搓洗。
我爸的脚有些浮肿,皮肤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赵卫国洗得很仔细,连脚趾缝都轻轻揉到。
我忽然想起,以前我妈还在时,也是这样给我爸洗脚。
后来妈走了,我爸身体还好时自己洗,病了以后,就是我胡乱给他擦擦。
从没像现在这样,被人如此郑重、甚至可以说是恭敬地对待。
“赵师傅,”我喉咙有点发紧,“谢谢你。 ”
他没抬头。
“分内事。 ”
洗漱完,他把我爸扶到床上,盖好被子,调暗灯光。
我爸沾枕头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赵卫国站在床边,看了几秒,才轻轻带上门出来。
“晚上我睡沙发。 ”他说,“老爷子起夜,我能听见。 ”
“沙发不舒服,隔壁有间小客房……”
“不用。 ”他打断我,语气不容商量,“沙发就行。 ”
他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旧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叠得方正正的薄毯,一个同样叠得方正正的枕头。
然后,他脱掉外套,里面是一件洗得领口发白的深色短袖。
他坐下,开始解军靴的鞋带。
我看着他低头解鞋带的侧影,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道疤,守岛七年,精准的护理动作,对我爸那种异常的称呼和反应……
“赵卫国,”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干,“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你和我爸,真的不认识? ”
他解鞋带的动作停了。
手指捏着粗糙的鞋带,很久没动。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我。
客厅顶灯的光照进他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刚才面对我爸时的震动,也没有吃饭时的平淡,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
“林小姐,”他说,“你付钱,我照顾病人。 别的事,少问。 ”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更沉,每个字都砸在地板上。
“对你,对你爸,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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