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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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城十二月的夜风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我站在阳台上抽了今晚的第三根烟,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发呆。客厅里的时钟刚刚敲过十一点,整栋楼都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咕噜咕噜的声音。我把烟掐灭在花盆的泥土里,正准备关上阳台门回屋睡觉,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苏晚发来的微信:“睡了吗?”
我看了一眼,没有急着回复。苏晚是我老婆,就睡在卧室里,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非要发微信?可我又很快意识到,我们之间这种“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的状态已经持续很久了。近三个月来,我们之间的对话精简到了最低限度:早上谁送孩子去幼儿园,晚饭吃什么,周末要不要去超市。像是两个合租的室友,客气而疏离。
“还没。”我简短地回了两个字。
“那你过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推开阳台的玻璃门,穿过客厅走进卧室。苏晚正靠在床头,抱着她那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苍白。她穿着一件旧旧的珊瑚绒睡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床头柜上摆着半杯已经凉透的玫瑰花茶,还有她最近一直在吃的那瓶褪黑素软糖。
“怎么了?”我靠在卧室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
苏晚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兴奋,或者两者兼有。她把电脑合上放在一边,清了清嗓子说:“何安要回来了。”
何安。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平静如水的心湖里,激起不大不小的涟漪。何安是苏晚的大学同学,也是她那个所谓的“男闺蜜”。在我们结婚前,这个名字就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对话里。我记得第一次听苏晚提起他,是在我们恋爱第三个月的时候。那天我们在大学城外面那家湘菜馆吃饭,苏晚喝了点酒,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不会喜欢别人了,因为我认识了一个太懂我的男生,他叫何安,我们什么都聊得来,他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我当时年轻,不觉得这有什么。谁还没有几个异性朋友呢?我也有关系很好的女性朋友,大家平时一起吃个饭聊个天,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可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何安之于苏晚,远不止“朋友”这么简单。
“然后呢?”我问。
苏晚咬了一下嘴唇,这个习惯她一直没改,每次紧张或者犹豫的时候就会这样。“他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在咱们林城这边找了工作。他想约我们吃个饭,好久没见了。”
“约我们”,苏晚说的是“我们”。这个措辞让我觉得有点意外,又有几分欣慰。至少她还记得把我带上,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单独赴约。
“行啊,哪天?”我说。
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个孩子得到了允许可以吃糖的那种亮。“周六晚上?他说想吃火锅,我知道大学城那边新开了一家,味道还不错。”
我说好,转身准备回客厅继续看我的手机。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忽然叫住我:“周远。”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啊,有什么不高兴的?”我笑了笑,虽然我知道她看不到我的表情。“你朋友回来了,大家一起吃个饭,挺好的。”
“真的?”
“真的。”
我走出卧室,顺手带上了门。客厅里很暗,只有鱼缸的灯亮着,照着那几条半死不活的金鱼在水里慢慢游动。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随便刷了刷朋友圈,发现何安半个小时前发了一条动态,定位在省外的一个城市,配文是“暂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下面已经有苏晚的点赞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又觉得自己太敏感了。苏晚和何安一直有联系,这我是知道的。他们会在微信上聊天,有时候语音有时候文字,苏晚从来不避着我。有一回她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洗澡了,正好何安发来消息,屏幕亮了,我看了一眼,说的是“今天上班累死了,好想回林城找你吃烧烤”。我承认那一刻我心里不太舒服,但转念一想,苏晚要是真有什么事,应该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把手机丢在外面。这种自我安慰就像一剂麻醉药,能让我暂时忘记疼痛,但药效过了之后,那种隐隐的不安还是会卷土重来。
苏晚和何安的关系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谈恋爱的时候我不在意,觉得那是她的过去,谁还没有点过去呢?可结了婚,有了孩子,这根刺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长越深。尤其是每次何安回来,苏晚整个人都会变得不一样——她会提前好几天开始挑衣服,会在镜子前面站很久,会突然开始护肤,会用那种很久没见过的神采飞扬的语气说话。那些变化细微得像是清晨的薄雾,你以为没什么,可当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被雾气笼罩了。
第二天是周五,我照例七点起床做早饭。儿子小远今年四岁,上幼儿园中班,每天早上起床都是一场战争。我煎了三个鸡蛋,热了牛奶,又把面包片烤好抹上花生酱。苏晚七点半才从卧室出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和黑色的小脚裤,头发散下来,化了淡淡的妆。她在餐桌前坐下来,看了一眼我给她倒的牛奶,皱了皱眉:“我不是说了最近在戒奶制品吗?换成豆浆吧。”
我说好,明天换。
小远一边吃饭一边看平板电脑上的动画片,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跟着哼片尾曲。苏晚拿起手机,一边喝豆浆一边翻看,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种笑我很熟悉,是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愉悦。
“何安说他在那边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周六下午到,让我们直接去火锅店等他。”苏晚说着,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是她和何安的聊天记录。
我扫了一眼,看到苏晚发了一长串火锅店的地址和路线,何安回了一个“OK”的表情,然后说“好久没见到你了,怪想你的”。苏晚没有回复这句,我不知道她是不知如何回复,还是觉得不需要回复。
“行,”我说,“那我周六把车洗一下。”
苏晚笑起来:“你洗车干嘛?人家又不会注意你的车干不干净。”
“我又不是为了给他看的,我自己开着舒服。”
苏晚没有再说什么,继续低头看手机。我注意到她的指甲新做了美甲,豆沙粉的颜色,上面贴了几颗小小的水钻。我忽然想起上次她说去做指甲还是三个月前,国庆节那会儿,因为要回老家参加她表妹的婚礼。之后她就再没做过,说做指甲太麻烦,反正每天在家做家务也留不住。可现在她又做了,而且是前天晚上趁我带小远去上英语课时去做的。她没有跟我说,我也是昨晚她把手伸到我面前说“你看好看吗”的时候才知道的。
我那时候说好看,她问花了一百八,贵不贵,我说不贵,你喜欢就好。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我应该问一句“怎么突然想起来做指甲了”,可我没有问,因为我怕听到答案。
周六来得很快。那天下午我特意提前从公司走,去洗车店把车从里到外洗了一遍。洗车的小哥问我哥你这是要去接谁啊这么隆重,我说没有,就是跟朋友吃个饭。小哥嘿嘿笑了一声,没再问。回到家,苏晚已经换好了衣服,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脚上是一双新的短靴。她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问我觉得怎么样。
我说很好看,什么时候买的这条裙子?
“上周跟公司同事逛街的时候买的,打折,才两百多。”她说着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左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我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张脸我看了八年,从二十四岁看到三十二岁,从青春看到初老,可此刻她在我眼里却像一个陌生人。那种陌生感不是来自外貌的变化,而是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隔了一层薄纱,你以为你看到的是她,可实际上你看到的只是她愿意让你看到的那部分。
小远被送到他姥姥家了,所以就只有我和苏晚两个人。我开车,苏晚坐在副驾驶,一路上都在跟何安发语音。她的声音很轻快,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到过的活泼,像是一只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笼子的鸟。她说:“我们出发了啊,你到哪了?”“你别着急,我们等你。”“好,那一会儿见。”
她的手机连着车载蓝牙,何安的回复就通过车里的音响放出来。他的声音比以前成熟了些,但还是那种温温润润的调子,像是秋天午后的阳光,听着就让人舒服。他说:“不急不急,我刚下高速,林城变化好大啊,我都快不认识了。”“行,你发个定位给我,我直接导航过去。”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我想起苏晚以前跟我说过,她第一次对何安有好感,就是因为他的声音。大学时候有一次她在图书馆自习,何安从她身边走过,正好接了个电话,她听到他的声音,觉得“像是有人在耳边吹了一口热气”。我当时听到这个形容的时候笑了,说你是不是也太文艺了。苏晚白了我一眼,说你不懂。
是啊,我不懂。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懂女人心的男人。我务实,理性,做事讲究效率和结果。苏晚说我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都是同一个——我太正常了,正常到无聊。谈恋爱的时候她觉得这种稳重可靠,结了婚以后她嫌这种稳重无趣。我没有办法反驳她,因为她说的是事实。我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制造惊喜,结婚纪念日我送过她一个吸尘器,她当时就哭了,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给你打扫卫生的。我那时候真的觉得吸尘器很实用,她之前一直抱怨家里的旧吸尘器不好用,我想着送她一个新的,她就不用那么累了。可我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女人要的不是实用,是心意。
火锅店在大学城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我找了半天才在路边找到一个停车位,苏晚先下了车,说先进去找何安。等我停好车走到火锅店门口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苏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何安比我想象的要老一些。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三年前,他回来过年的时候大家一起吃了顿饭。那时候他还很年轻的样子,头发乌黑,皮肤白净,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现在他的两鬓有了几根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和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但那种温润的气质没有变,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看着对方,眼神专注而认真,好像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值得他用心倾听。
我推门进去,火锅店里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牛油和花椒的香味。何安看到我,立刻站起来,伸出手来笑着说:“周远,好久不见。”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干燥,握力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好久不见,路上还顺利吧?”我说。
“还行,就是林城的交通跟以前比差太多了,我在高架上堵了二十分钟。”
苏晚笑着说:“你以前不是说林城是全国最宜居的城市吗?现在堵成这样,还宜居吗?”
何安坐下来,接过苏晚递过去的菜单,一边翻一边说:“宜不宜居要看跟谁在一起,跟你在一个城市,堵车都不觉得烦。”
苏晚笑着打了他一下:“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我在旁边坐下,服务员递过来三套餐具和一壶菊花茶。何安点菜的时候很自然地问苏晚:“你还吃虾滑吧?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这个。”苏晚说:“现在也爱吃,但你别点太多,我最近在减肥。”何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你减什么肥,你又不胖。”苏晚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菜单。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或者说,他们两个人很热闹。何安说起了他在省外的这三年,换了两次工作,搬了三次家,谈了一段无疾而终的恋爱。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苏晚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追问几句细节。等到苏晚问起他为什么要回林城的时候,何安沉默了两秒,然后笑着说:“外面的世界看够了,还是觉得家乡好。而且——”
他看了苏晚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注意着他们的互动,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而且我爸妈年纪也大了,我想离他们近一点。”
苏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梅汤,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夹了一块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放在嘴里嚼着,觉得今天的毛肚好像特别老,怎么嚼都嚼不烂。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何安说好久没回来了,想去以前常去的酒吧坐坐。苏晚立刻说好,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我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明天还要早起送小远去上美术班。
“那你先把车开回去吧,我跟何安坐一会儿,完了我自己打车回去。”苏晚说着,已经开始穿大衣了。
我说行,路上小心。
何安跟我握了握手,说:“周远,谢谢你今天过来,下次我请你单独喝一顿。”
我笑了笑,说好,然后转身走出了火锅店。十二月的夜风很冷,我拉高了外套的拉链,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火锅店的玻璃窗,我看到苏晚和何安还坐在那里,苏晚在笑,何安在说什么,他们的身体微微前倾,头靠得很近,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我不确定这个形容是否准确,但在那个瞬间,我的脑海里出现的确实是“恋人”这两个字。
我发动车子,打开暖风,把空调调到最大。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和苏晚的婚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是我们搬进新家的那个月,她开始频繁加班到深夜的时候?是小远出生后,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我们几乎没有再单独出去吃过一顿饭的时候?还是更早,早到我们都还没有意识到问题存在的时候?
也许是从一开始就错了。也许苏晚心里真正爱的从来就不是我,而是何安。只是何安太飘忽了,他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苏晚抓不住他,所以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我这个脚踏实地的人。我是一棵树,扎根在泥土里,不会走,不会跑,永远在原地等她。而何安是天空中飞过的鸟,她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什么时候会走,正因为不确定,所以每一次相遇都显得格外珍贵。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车里的暖气和窗外的冷风撞在一起,雾气糊满了挡风玻璃,我伸手擦了擦,看到前方的路一片模糊。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我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刷手机。苏晚十一点多发了条微信给我:“我回来了,在楼下了,你睡了吗?”
我回了一个字:“没。”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苏晚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换了鞋,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看到我还醒着,就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她的脸上带着酒精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散去的笑意。
“怎么还没睡?”她问我。
“等你回来。”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然后她笑了笑,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脸颊,嘴唇凉凉的,带着淡淡的酒味和薄荷糖的味道。“何安今天说的那些话让我想起好多以前的事,”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怀念的柔软,“我们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也是吃火锅,吃完了去唱歌,唱到凌晨三点才回学校,翻墙进去的,差点被保安抓到。”
“嗯。”
“你知道吗,何安唱歌特别好听,他以前在学校乐队当过主唱。今天在酒吧他还唱了一首,酒吧里的人都在鼓掌。”
“嗯。”
苏晚看了我一眼,忽然不说话了。她站起来,说去洗澡,然后走出了卧室。我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觉得那些水声像是某种遥远的、无法触及的声音,隔着一堵墙,隔着一扇门,隔着我不知道多远的距离。
第二天是周日,我照例早起做了早饭。苏晚睡到九点多才起来,吃早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时不时笑一下。小远在旁边玩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兴高采烈地喊我们去看。苏晚抬头看了一眼,说“好棒啊宝贝”,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我走过去蹲下来,认真看了看小远的作品,问他这是什么,他说这是咱们家,这个高的是爸爸妈妈的房间,这个矮的是他的房间。我说那城堡的屋顶呢?小远想了想,用一块三角形的积木搭在最上面,开心地拍起手来。
周一上班的时候,同事老刘问我周末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跟老婆的朋友吃了顿饭。老刘说他老婆也有个男闺蜜,上个月两个人单独出去喝酒喝到凌晨两点才回来,他跟老婆吵了一架,老婆说他小心眼,小题大做。老刘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无奈又生气。“你说这男闺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问我。
我想了想,说:“大概是备胎的另一种说法吧。”
老刘笑了笑,没接话。
周二晚上,苏晚说她要去见何安,说何安找到工作了,请她吃饭庆祝。我正蹲在阳台上修那个坏了半个月的水龙头,满手都是机油和扳手留下的铁锈。我说好,你去吧。苏晚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很陌生,像是另一个人。水龙头修好了,我洗了手,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这个城市染成了昏黄色。
苏晚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回来的,又喝了酒。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爬上床来,从后面抱住我,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她的呼吸很重,带着酒气,我能感觉到她胸口剧烈的心跳。她抱得很紧,像是怕我跑掉似的,可问题是,我从来没有跑过。跑的人是她,一直在跑的人是她,可她却总是表现得像是随时会被抛弃的那一个。
“周远,”她在我身后小声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你很久没有跟我说过我爱你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做饭、带孩子,你跟我说话的内容永远都是柴米油盐,你从来不会问我今天开不开心,有没有什么想跟你说的。”
我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她。卧室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刚好够我看到她脸上的泪痕。我说:“苏晚,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从来没有给过我机会去问你?”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半天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你的开心和不开心,你想跟我说的那些话,你真的想跟我分享吗?还是你更愿意跟何安分享?”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苏晚猛地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灯光刺眼,我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那个样子像是一只被激怒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我跟何安就是普通朋友,你至于吗?我们认识十几年了,要有事早就有事了,还能等到现在?”
我没有说话。我太累了,累到不想跟她争论这些。
“你这个人就是这点让我受不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永远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好像不在乎。我不回来你不在乎,我跟别人出去你不在乎,我哭你不在乎,我笑你也不在乎。你到底在不在乎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坐起来,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苏晚,我在不在乎你,你心里不清楚吗?我每天起早贪黑地工作,下了班还要买菜做饭带孩子,你觉得我做这些是为了谁?我不在乎你,我会在你生病的时候半夜起来给你找药?我不在乎你,我会记住你所有的忌口和喜好?我不在乎你,我会——”
“你以为这些就是爱了吗?”苏晚打断了我,“你做的这些事,换任何一个女人你都可以做。这不是爱,这是责任,是义务,是你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该做的事。我问的是你心里有没有我,你心里有没有想过我,不是你有没有完成你该做的事。”
我被她的话噎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说得有道理,又不完全有道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对话变成了这样——明明是同一件事,却因为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变成两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我觉得我在用行动证明爱,她需要的是用语言和情绪来表达爱。我们像是两个说着不同语言的人,看似在交流,其实谁也没有听懂谁。
那晚的争吵没有结果,最后以苏晚背过身去不再说话告终。我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知道她睡着了。我悄悄起床,去阳台上又抽了一根烟。凌晨两点的小区万籁俱寂,连风都睡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证明这个世界还在运转。
周三的时候,苏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早上照常起床、化妆、出门上班。她出门前还在冰箱上给我留了一张便条,写着“晚上买点排骨回来,小远说想吃糖醋排骨”。我看着那张便条愣了很久,觉得我们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吵架了,翻篇了,谁也不要再提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这种默契看起来很成熟,很懂事,可我知道,那些没有被翻过去的东西,全都压在我们心里,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总有一天会重到把我们都压垮。
周五晚上,苏晚说何安请了几个老朋友吃饭,问她去不去。她说她想去,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我不去了,你跟你的朋友们聚吧。她说那行,她大概十点左右回来。
那天晚上小远在我妈那里,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其实也没怎么看进去,就是随便调了个台,让屋子里有点声音。九点多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大学同学赵磊打来的,说他就在我家附近,要不要出来喝两杯。我说好,就下楼了。
我们在小区门口的大排档坐下了,点了烤串和啤酒。赵磊最近在跟他老婆闹离婚,原因是他在老婆手机里发现了一些暧昧的聊天记录,对方是她的前男友。他喝了一大口啤酒,红着眼眶跟我说:“兄弟,你说这女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说她要是还喜欢那个男的,当初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我陪他喝了一杯,没有回答。因为我也想知道答案。
喝到快十一点的时候我回家了,赵磊被他另一个朋友送走了。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苏晚还没有回来,也没有给我发消息。我等了十五分钟,给她发了条微信:“在哪呢?几点回来?”
没有回复。
又过了十分钟,我又发了一条:“苏晚?”
还是没有回复。
我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她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这次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了一样。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也许他们在唱歌,环境太吵她没听到。也许手机没电了。也许她已经在路上了,不方便接电话。
十一点五十的时候,苏晚的电话打了过来。我接起来,那边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喊,音乐声震耳欲聋。
“喂?周远?怎么了?”苏晚的声音含糊不清,一听就是喝了不少。
“你在哪?”我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我们在KTV呢,何安他朋友开的包间,唱得可嗨了。你找我干嘛?”
“几点了你知道吗?”
“几点?”她好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哎呀,快十二点了?这么快?”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会儿,再唱一会儿,何安说待会儿送我回去。”
我说好,挂了电话。挂掉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某种我说不清的情绪。那种情绪里有一部分是愤怒,有一部分是委屈,还有一部分是恐惧——不是怕她出轨的恐惧,而是怕我们之间那道裂缝已经大到无法修补的恐惧。
苏晚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等她,没有开灯,只有鱼缸的灯在暗沉沉的光线里闪着,把那几条金鱼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几个游来游去的幽灵。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苏晚的笑声,她好像在跟谁说话。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何安扶着苏晚站在走廊里,苏晚整个人几乎是靠在他身上的,她的一条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脸贴着他的胸口,笑得东倒西歪。何安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帮她找钥匙孔。
我打开了门。
门外的两个人同时愣住了。苏晚的酒醒了一半,慌忙从何安身上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从迷醉变成了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了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何安松开了搂着她腰的手,后退了一步,清了清嗓子说:“周远,她喝多了,我送她回来。”
我看着何安,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说:“谢谢。”
“不客气,那我先走了。”何安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苏晚扶着门框踉跄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看我。我扶她进了屋,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头发散了一脸,妆也花了,口红蹭到了下巴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她没有喝,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双手绞在一起,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苏晚,”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是不是应该跟我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她抬起头,眼神迷蒙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我跟朋友出去唱歌,喝多了,朋友送我回家,有什么好解释的?”
“你的朋友搂着你的腰,你靠在他的胸口上,这叫朋友?”
苏晚的脸色变了,那层酒精带来的红晕迅速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你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你怀疑我跟何安有一腿?”
“我没有怀疑,我只是在问你。”
“你就是在怀疑!”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泪跟着掉了下来,“我跟何安认识十三年了,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凭什么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烟味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像是一种徒劳的净化。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脑海里反复出现的只有一个画面——何安的手搂在苏晚的腰上,苏晚靠在他的胸口,两个人站在我家门口,像一对刚从约会中回来的情侣。
苏晚跟着我走到了阳台上,她光着脚站在冰凉的瓷砖上,头发在夜风里飘来飘去。“周远,你说话,”她说,“你不要每次都是这样,有什么事你倒是说出来啊。”
“你想让我说什么?”我转过身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说你跟何安之间没什么?说我相信你?说我没关系?苏晚,你告诉我,我应该说什么?”
“你——”她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
“你知道今天几号吗?”我问。
她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十二月十六号,”我说,“后天是十二月十八号。”
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起了什么。
“十二月十八号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八年了,”我说,“你知道这八年来我最怕的是什么吗?我最怕的不是你不爱我,我最怕的是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你胡说!”苏晚喊起来,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我怎么不爱你?我不爱你我会嫁给你?我不爱你我会给你生孩子?你凭什么说我不爱你?”
“那你告诉我,”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这是八年来我第一次对她大声说话,“何安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你为了他做指甲,买新衣服,喷你三年都没喷过的香水。你跟他在KTV待到凌晨一点,他搂着你的腰送你回家。你告诉我这是朋友?苏晚,你骗我还是骗你自己?”
苏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咬着嘴唇,身体在发抖。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女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何安他……他在大学的时候跟我表过白。”
我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
“大二那年,他喝醉了,在宿舍楼下给我打电话,说喜欢我,说从第一眼见到我就喜欢我了。我当时很害怕,因为我也有点喜欢他,但我不敢承认。后来第二天他酒醒了,跟我说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我们就当那件事没有发生过。”苏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拼图一样一点一点拼出一个我隐约知道但从未被证实的事实。“后来他交过女朋友,我也交过男朋友,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很模糊,说是朋友吧,比朋友多一点点;说是恋人吧,又从来没有真正在一起过。”
“那后来呢?”
“后来他去了省外,我遇到了你。我以为时间会把一切都冲淡的,我以为我嫁了人有了孩子,那些过去的事情就真的过去了。可是每次他回来,每次他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她说到这里忽然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你就怎么了?”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我就控制不住自己,”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我应该保持距离,可是我做不到。看到他我就想起大学时候的自己,那个时候的我多好啊,无忧无虑的,什么都不用想。我不想做妈妈,不想做妻子,我只想做回那个二十二岁的苏晚,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喜欢谁就喜欢谁。”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那根已经燃尽的烟,觉得整个人的血液都凝固了。她说得那么坦诚,那么毫无保留,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担子。可这副担子被她卸下来,就直接砸在了我的身上。
“所以,”我说,“你选择做二十二岁的苏晚,而不是周远的妻子。”
“我没有选择!”她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我没有办法选择,感情这种东西不是我能控制的。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愿意每天活在愧疚里吗?我每次见完何安回来都觉得对不起你,可我下次还是忍不住去见他。我像个疯子一样,我控制不了自己。”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了卧室。苏晚跟在后面,一路哭着进了卧室。她看到我开始往行李箱里装东西,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我出去住两天,我们都冷静一下。”
“不行!”她冲过来一把抢走我手里的行李箱,抱在怀里不撒手,“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小远怎么办?”
“我明天回来接小远去我妈那边住几天,”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需要好好想想,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
“我想清楚了,我就要你,我就要这个家!”她抱着行李箱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苏晚,”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泪水,有恐惧,有不甘,可我看不到我想要看到的东西。“你在KTV搂着何安的时候,你在朋友圈给他点赞的时候,你在火锅店看他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这个家吗?”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轻轻从她手里拿过行李箱,站起来,走出了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蹲在卧室的地板上,周围是散落一地的衣服和杂物,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小动物。我狠了狠心,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的灯光惨白得刺眼,我按了一楼的按钮,看着电梯门慢慢合拢。就在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猛地伸进来卡住了门缝,电梯门感应到障碍物又重新弹开。苏晚站在电梯门口,脸上全是泪痕,头发乱糟糟的,只穿着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周远,”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我看着她,什么也没有说。
“你走了我们之间就真的完了,”她说,“你不能走。”
“苏晚,我们之间早就完了,”我说,“只是我们都不愿意承认。”
电梯门再次合拢,这次她没有再伸手进来。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头顶的数字从十八楼一点一点往下跳,十七、十六、十五、十四……每跳一下,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碎裂的声音。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我说随便往前开吧。
出租车在凌晨的林城大街上漫无目的地开着,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像一排排没有表情的士兵。我拿出手机,看到苏晚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像连珠炮一样。
“周远你别走,求你了。”
“我以后不见何安了,我保证。”
“你回来好不好?”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周远?”
“求求你了……”
我一条一条地看完,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大腿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林城的夜晚很美,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是洒在天鹅绒上的碎钻,闪闪烁烁的。可我觉得那些光离我很远很远,远到我伸手够不到,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司机最终把我拉到了一家快捷酒店门口。我办了入住,拿着房卡进了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电视,一个卫生间,窗户对着隔壁建筑的一面墙,什么都没有。我洗了澡,躺在床上,觉得这张陌生的床硬得像一块石板,被子薄得几乎没有重量。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一张照片。是小远床头柜上摆着的那张全家福,照片里我们三个人站在海边,苏晚抱着小远,我搂着苏晚的肩膀,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是两年前去三亚玩的时候拍的,那时候小远才两岁多,胖乎乎的,笑起来露出四颗小门牙。苏晚那天穿了一件碎花的裙子,头发被海风吹得到处飘,她靠在我肩膀上,阳光落在她脸上,好看得像一幅画。
我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里面的人不是我和苏晚,是另外一对夫妻。他们那么幸福,那么相爱,而我是一个旁观者,隔着玻璃橱窗看着别人的幸福,看得见,摸不着。
我把手机关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不像家里的枕头,有苏晚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习惯了她的一切,习惯了她的气味,她的声音,她的体温,她睡在身边的呼吸声。可习惯不是爱,我分得清。
分得清吗?我躺在床上问自己。你分得清你是爱她,还是习惯了有她在的生活吗?
我没有答案。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铃声吵醒了。是我妈打来的,她说小远在闹,不肯穿衣服,非要我回去。我说妈你先哄哄他,我晚点过去。挂了电话,我看到苏晚的消息已经攒了几十条,最后一条是凌晨四点发的,只有两个字:“晚安。”
我去了我妈那边,小远看到我就扑过来,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松手。我妈问我你跟苏晚是不是吵架了,我说没有,就是有点事要处理。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但我看到她眼角有泪光。她是过来人,什么都看得出来。
把小远接回到自己家的路上,小远在后座安全座椅上问我:“爸爸,妈妈呢?”我说妈妈在家呢。他又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满是天真和不安。我说没有,爸爸和妈妈没有吵架。小远说:“那你们为什么都不笑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四岁的孩子,只好说:“爸爸一会儿就笑了。”
到了家门口,我拿钥匙开门,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我心里一紧,正准备打电话,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苏晚站在门口,穿着昨天的衣服,眼睛肿得像桃子,脸色灰白得吓人。她看了一眼小远,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短暂得像闪电,瞬间就消失了。“小远回来了,”她蹲下来张开双臂,“来,妈妈抱抱。”
小远跑过去扑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是不是哭了?你的眼睛好红。”
“没有,妈妈就是没睡好。”苏晚抱着小远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进来吧,”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把门关上,换了鞋。苏晚把小远放在客厅让他看电视,然后拉着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我昨天晚上把何安的微信删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电话号码也拉黑了。我不再见他了,你相信我。”
“苏晚,这不是删不删微信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问题是你心里有他,”我说,“你删了他的微信,拉黑了他的电话,可你没有删掉他在你心里的位置。只要他在那里,就算你们没有联系,他还是在你心里。你每次不开心的时候,你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他,不是我。你每次高兴的时候,你最想分享的人也是他,不是我。你觉得删一个微信有用吗?”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你昨天晚上说你想做二十二岁的苏晚,我理解,”我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谁不想回到最好的时候呢?我也想回到二十四岁,那时候我刚认识你,觉得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孩。可我们回不去了,苏晚。我们有三十二岁的身体,有房贷要还,有孩子要养,有父母要照顾。我们不能假装那些年不存在,也不能假装那些责任不存在。”
“我知道,我都知道,”苏晚哭着说,“可是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改的,我会努力爱你,努力爱这个家。”
“你已经很努力了,”我说,“你努力了八年,我也努力了八年。我们都尽力了,苏晚。可有些事情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解决的。”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我看着她,那双曾经让我心动的眼睛,现在里面装满了恐惧和绝望。我说:“我们离婚吧。”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没有声音,没有颜色,什么都没有。就像电影里那些慢镜头,所有的人和事都变得很慢很慢,只有这三个字在空中飘着,像三片落叶,打着旋,慢慢地落在地上。
苏晚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到了床沿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愤怒。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低得可怕。
“离婚,”我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何安,我也知道我永远取代不了他在你心里的位置。我不怪你,感情的事谁也没法勉强。但我没办法继续这样过下去了,我不想每天早上醒来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好,不想每次你出门去见他的时候都在心里猜你们会做什么,不想每次你笑的时候都要想这个笑是不是因为他。太累了,苏晚,我太累了。”
苏晚猛地站起来,冲到衣柜前,拉开抽屉开始往里面塞衣服。她塞得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这些无辜的衣服上。毛衣、牛仔裤、内衣、袜子,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她也不管叠不叠,就是一个劲地往行李箱里塞。
“你走是吧?行,我走!”她一边塞一边喊,声音又尖又哑,“这个家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你满意了吧?”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阻拦。小远听到了动静,从客厅跑过来,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遥控器,看到妈妈在哭在喊在往箱子里塞东西,吓得也哭了,跑过来抱住苏晚的腿,哭着喊“妈妈你别走”。
苏晚蹲下来抱住小远,哭得浑身发抖。“妈妈不走,妈妈不走,”她拍着小远的后背,声音断断续续的,“妈妈就是……妈妈收拾一下东西……”
我走过去,把小远从苏晚怀里抱起来。小远搂着我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肩膀。我拍着他的背,轻声说:“没事,爸爸在,没事。”
苏晚站起来,行李箱已经塞得满满当当,拉链都快崩开了。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什么巨大的灾难。
“周远,”她说,“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想了想,说:“想好了。”
“你不后悔?”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后悔不后悔,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也许明天我就后悔了,也许一年后我就后悔了,也许我这辈子都不会后悔。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此时此刻,我觉得这是唯一的出路。
苏晚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恨,有怨,有爱,有不舍,有不甘,有释然,有绝望。然后她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行李箱的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苏晚的背影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来得很快,叮的一声,门开了。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了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怀里的小远忽然大声喊了一句:“妈妈——”
那个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像是一个永远都不会消失的回音。
我抱着小远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看着电梯上方的数字从十八楼一点一点往下跳。十七、十六、十五、十四……和我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只不过昨晚离开的是我,今天离开的是她。
小远在我怀里哭累了,慢慢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我把他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鱼缸里的金鱼还在慢悠悠地游着,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灰尘在那条光线里飞舞,像是一些无处安放的灵魂。
我拿出手机,给赵磊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我自己:“帮我找个律师,靠谱一点的。”
赵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挂了电话,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十二月十八号,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八年前的今天,我和苏晚在民政局门口排了半天的队,终于领到了那两个红色的小本本。那天苏晚穿了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在民政局门口拉着我自拍,拍了好多张都不满意,说把我拍得太丑了,我说没事,反正你好看就行了。她笑着打我,阳光落在她脸上,我觉得我娶到了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
八年后的今天,她拖着行李箱走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还是那个阳光,可全世界都不一样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苏晚那半边衣柜。里面还挂着一些她没有带走的大衣和裙子,散发着淡淡的她身上的味道。我关上衣柜,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十二月的风吹在脸上很冷,冷到我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没有尽头的冬天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我低头一看,是何安发来的。
“周远,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我今天早上收到苏晚的消息,她说她以后不会再联系我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做这个决定,但如果是因为我让你们之间产生了矛盾,我真的很抱歉。”
我看着这条短信,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涩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这个男人,这个苏晚心里住了十几年的男人,此刻给我发短信说“对不起”。他以为问题的根源是他,可他不是。问题的根源从来就不是何安,而是苏晚心里那个永远长不大的二十二岁的自己,是我永远给不了她的那种心动和悸动,是我们之间那道从一开始就存在的、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填平的裂缝。
我没有回复那条短信,而是把它删了。然后我打开了苏晚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次给她发了消息。
“苏晚,照顾好自己。小远我会带好的,你放心。”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关了,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这座还没有完全醒来的城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天际,把这个冬天的早晨染得温暖而明亮。可我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冷,冷到牙齿都在打颤。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我知道。小远还要吃饭,还要上幼儿园,还要长大。房贷还要还,班还要上,日子还要过。我会在明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给小远做早饭,送他去幼儿园,然后去上班。我会跟往常一样坐在办公室里,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表格和文件。我会在下班后去超市买菜,一个人做两个人的饭,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量。
只是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苏晚的丈夫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我的心上,不锋利,不痛快,但每一下都是实实在在的疼。我捂住了胸口,觉得那颗心还在跳,还在跳,还在跳。
楼下的马路上,车流渐渐多了起来。人们开始了新的一天,他们要去上班,要去买菜,要去送孩子上学。他们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一栋普通的居民楼里,有一个男人正在经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早晨。
我掐灭了烟,转身回到屋里。小远还在睡,小小的身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小脸。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那些忍了一整夜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把眼泪擦干,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昨天买的排骨,还新鲜着。我系上围裙,开始洗排骨,焯水,炒糖色,炖上。糖醋排骨的味道慢慢在厨房里弥漫开来,甜的,酸的,像极了这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小远醒来的时候,糖醋排骨刚好出锅。他揉着眼睛走到厨房门口,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妈妈呢?”
我蹲下来,看着他,笑了笑,说:“妈妈出门了,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来,吃饭吧,爸爸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小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说:“爸爸,你哭了。”
我说:“没有,爸爸没有哭。爸爸就是切洋葱的时候辣到眼睛了。”
小远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可是你今天没有切洋葱啊。”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我说:“是啊,爸爸没有切洋葱。爸爸就是想哭一下,可以吗?”
小远点了点头,很懂事地说:“可以,男孩子也可以哭的。”
我把他抱起来,抱得很紧很紧,好像这样抱着,那些已经碎掉的东西就能重新粘合起来似的。可我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得再好,裂痕也永远在那里。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照进厨房里,照在那盘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上,照在我和小远的身上。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的新生活,也在这片阳光里,狼狈地、艰难地、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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