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我端着餐盘找座位。
食堂声音嗡嗡响。
白炽灯管吊在头顶,光惨白。
餐盘里三样菜。
白菜炖豆腐。
红烧肉。
炒青菜。
米饭压得实。
我走到靠窗那张桌子。
桌子空着。
四个不锈钢碗扣在桌面上,碗底压着纸巾。
纸巾浸了油,黄渍晕开。
我放下餐盘,拉出椅子。
椅子腿刮地,声音刺耳。
旁边桌有人抬头看。
我坐下,拿起筷子。
手刚伸向那碗红烧肉。
“啪! ”
一只手拍在桌沿。
震得碗跳起来。
我抬头。
一个老头站在桌边。
蓝衬衫,袖口磨得发白。
脸黑,皱纹深得像刀刻。
眼睛瞪着我,眼白混浊。
“你谁啊? ”他声音粗,带着痰音。
我没说话。
他手指戳向我鼻尖:“这桌有人! 没长眼睛? ”
我放下筷子:“食堂桌子,先到先坐。 ”
“先到先坐? ”他冷笑,嘴角往下撇,“你新来的吧? 懂不懂规矩? ”
他伸手,一把抓过我面前那个不锈钢碗。
碗里红烧肉晃了晃,油汤溅到我手背上。
“这碗是张副局的! ”他声音拔高,整个食堂静下来,“张副局每天坐这儿! 这碗,这筷子,这椅子,都是张副局的! 谁准你碰了? ”
我看着他。
他胸口起伏,喘气声重。
手指紧紧攥着碗边,指节发白。
旁边桌有人低声笑。
有人埋头吃饭,耳朵竖着。
窗口打菜的阿姨探出头看。
我开口:“张副局还没来。 ”
“没来也得留着! ”老头吼,“这是规矩! 你哪个部门的? 一点眼力见没有! ”
我看了眼餐盘。
红烧肉的油凝在白菜上,结成白沫。
我站起来。
老头往后退半步,手里还攥着碗。
我说:“我姓陈。 ”
“我管你姓陈姓李! ”他唾沫星子喷出来,“滚一边去! 别脏了张副局的位子! ”
我把餐盘端起来。
转身往垃圾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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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在我身后骂:“什么东西! 也配坐这儿! ”
我把整盘菜倒进垃圾桶。
红烧肉砸进桶底,闷响。
不锈钢餐盘扔进回收筐。
哐当一声。
我走出食堂。
走廊阴冷。
瓷砖反光,照出我影子。
影子拉得长。
裤兜里手机震动。
我拿出来看。
屏幕亮着。
一条短信。
“陈局,下午两点,会议室,班子成员见面会。 办公室已备好,在六楼东侧。 ”
我没回复。
把手机塞回兜里。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
一个年轻男人跑过来,喘着气,手里捏着文件夹。
“领、领导! ”他站定,抹了把汗,“我是办公室小李。 局长办公室准备好了,我带您去? ”
我点头。
他侧身引路,边走边说话,语速快:“办公室昨天彻底打扫过,窗户擦了,绿植换了新的。 您看还需要添什么,随时吩咐。 ”
电梯门开。
我们走进去。
小李按了六楼。
电梯上升,钢索摩擦声细碎。
小李偷眼看我,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电梯门开。
走廊铺着深红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东侧第一间,门开着。
我走进去。
房间宽敞。
办公桌大,漆面亮。
椅子是皮的。
书架空着,还没摆书。
窗户外是城市楼顶,灰蒙蒙一片。
小李站在门口:“领导,您先休息。 两点钟我来接您去会议室。 ”
我说:“好。 ”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我走到窗边。
楼下是食堂后门。
垃圾桶排成一排。
一个蓝衬衫老头正弯腰,从垃圾桶里捡出那个不锈钢碗。
他用袖子擦了擦碗边,攥在手里,转身走了。
我看了会儿。
转身坐到椅子上。
皮面冰凉。
手机又震。
我看了眼屏幕。
陌生号码。
接起来。
“喂? ”
那头沉默几秒。
然后是个男声,带笑,音调平:“陈局长吧? 我老张。 张建国。 ”
我没说话。
“听说中午在食堂,有点不愉快? ”他笑了一声,笑声干,“老周那个人,脾气直,心眼不坏。 您别往心里去。 ”
我说:“没事。 ”
“那就好。 ”他顿了顿,“下午见面会,我主持。 咱们好好聊聊。 局里情况复杂,我给您介绍介绍。 ”
我说:“好。 ”
“那下午见。 ”
电话挂断。
我放下手机。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声音空。
01b
两点差五分。
小李敲门。
我起身,拉开门。
他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领导,会议室准备好了。 ”
我跟他走。
会议室在三楼。
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
长条桌围坐七八个人。
烟雾缭绕。
烟灰缸里塞满烟蒂。
我进门,所有人抬头。
目光扫过来。
靠里侧一个男人站起来。
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穿着灰色夹克。
脸上带笑,眼睛眯着。
“陈局长! ”他走过来,伸手,“张建国。 欢迎欢迎。 ”
我握住他的手。
手心有汗,潮。
“坐,坐。 ”他引我到主位。
椅子拉开。
我坐下。
张建国坐我左手边。
他掏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我。
我摆手:“不抽。 ”
他笑笑,自己点上。
吸一口,烟从鼻孔喷出。
“人都齐了。 ”他环视一圈,“我给陈局长介绍一下。 这位是王副局长,分管后勤。 这位是李副局长,分管业务。 这位是赵主任……”
他挨个点过去。
每个人点头,脸上表情差不多。
笑得不深,眼睛看我,又移开。
介绍完,张建国弹了弹烟灰:“陈局长刚来,局里情况不熟。 我先简单说说。 ”
他身子往后靠,椅子嘎吱响。
“咱们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一百多号人。 业务呢,主要对接市里那几个大厂。 关系要维护,工作要推进。 ”他顿了顿,“但关键是人。 人心齐,泰山移。 人心散,什么都干不成。 ”
他看我一眼。
我点头。
“局里老人多。 ”他继续说,“像老周,食堂那个。 干了三十年,脾气犟,但做事认真。 食堂归他管,这么多年,没出过岔子。 ”
有人附和:“老周人是耿直。 ”
张建国摆摆手:“耿直是好事。 但有时候,方法要注意。 ”他转向我,“今天中午的事,我已经批评他了。 陈局长别介意。 ”
我说:“不介意。 ”
“那就好。 ”他笑,“咱们班子,团结第一。 陈局长年轻,有冲劲。 我们这些老家伙,经验多一些。 互相配合,工作才能做好。 ”
他看向其他人:“大家说是不是? ”
一片应和声。
“是是是。 ”
“张副局说得对。 ”
“团结最重要。 ”
张建国满意地点头,又吸了口烟:“另外,陈局长刚来,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办公室小李,你多照顾着。 ”
小李在角落点头:“明白。 ”
“那今天就这样。 ”张建国掐灭烟,“陈局长先熟悉熟悉环境。 具体工作,咱们慢慢交接。 ”
他站起来。
其他人也跟着站。
散会。
人往外走。
张建国走到我身边,拍拍我肩膀:“陈局长,我办公室在五楼。 有事随时找我。 ”
我说:“好。 ”
他走了。
会议室空下来。
烟味还浓。
小李收拾桌上的文件。
我站着没动。
窗外天色暗了。
云层厚。
01c
回办公室。
我坐下。
桌面上放着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局里人员名单。
我翻开看。
一页页。
名字,职务,入职时间。
翻到后勤科。
周福海。
男。
五十八岁。
食堂管理员。
入职三十年。
我看了会儿。
合上名单。
手机震动。
这次是短信。
号码陌生。
内容短:“陈局长,食堂碗的事,对不起。 我老周。 晚上七点,食堂小间,我摆酒赔罪。 ”
我盯着屏幕。
七点。
天黑了。
我下楼。
食堂灯亮着。
大厅空荡荡,桌椅整齐。
最里面有个小门,门缝透出光。
我推门进去。
小间不大。
一张圆桌,铺着塑料布。
桌上摆着几盘菜。
红烧肉,炖鸡,炒青菜。
还有一瓶白酒,两个玻璃杯。
老周坐在桌边。
他还穿着那件蓝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见我进来,他站起来。
脸上没表情。
“坐。 ”他说。
我坐下。
他拿起酒瓶,拧开盖。
酒倒进杯子。
声音哗啦。
倒满两杯。
他推一杯到我面前。
自己端起另一杯。
“中午的事,我错了。 ”他说,眼睛不看我,“我自罚三杯。 ”
他仰头,一杯喝完。
又倒满。
再喝。
第三杯。
喝完,他脸红了点。
放下杯子,他坐下。
“吃菜。 ”他说。
我没动筷子。
他看我:“陈局长不喝? ”
我说:“不喝。 ”
他嘴角扯了扯:“不给面子? ”
“开车。 ”
“哦。 ”他点头,自己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咽下去后,他说:“张副局让我赔罪。 我赔了。 ”
我说:“嗯。 ”
“但话我得说清楚。 ”他放下筷子,“食堂那张桌子,确实是张副局的。 他坐了十年。 每天中午,雷打不动。 碗筷我都给他备着。 别人不能碰。 ”
我看着桌上那盘红烧肉。
油光发亮。
“为什么? ”我问。
老周愣了下:“什么为什么? ”
“为什么是他的桌子? ”
老周笑了,笑声短促:“陈局长,你刚来,不懂。 局里有些规矩,不成文,但大家都认。 ”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张副局管后勤。 食堂采购,食材供应,都归他批。 ”他抹了把嘴,“我儿子在屠宰场上班。 厂子快不行了。 张副局一句话,局里食堂的肉,全从那儿进。 ”
他盯着我:“我孙子今年上小学。 重点小学。 张副局打过招呼。 ”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这张桌子,这碗肉,是我该做的。 ”
我没说话。
他身子往前倾,声音压低:“陈局长,你年轻,有前途。 局里水深。 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对谁都好。 ”
他眼神浑浊,但直直对着我。
“张副局在局里,根深。 你动不了。 ”他说,“安安稳稳待着,过两年,说不定高升。 闹翻了,对你没好处。 ”
他拿起酒瓶,又要倒酒。
我伸手,按住瓶口。
他手停住。
“周师傅。 ”我说,“你儿子在屠宰场,工资多少? ”
他愣住。
“一个月两千八。 ”他答。
“屠宰场快倒闭了。 ”
“所以更需要局里食堂的订单。 ”
“订单能撑多久? ”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孙子上的小学,学费多少? ”
“一学期三万。 ”
“你工资多少? ”
他看着我。
我松开手。
酒瓶立在桌上。
老周慢慢坐回去,肩膀垮下来。
“周师傅。 ”我说,“规矩是死的。 ”
他低头,盯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我干了三十年。 ”他声音哑,“我就想一家人安安稳稳。 ”
“安稳不是靠一张桌子换的。 ”我说。
他抬头,眼睛红了。
“那靠什么? ”
我没回答。
站起来。
走到门口。
回头。
他还坐着,背驼着。
“酒少喝。 ”我说,“伤身。 ”
推门出去。
走廊黑。
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照亮前方。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老周追出来。
他站在小间门口,手里攥着那瓶酒。
“陈局长。 ”他喊。
我停下。
“张副局说……”他喘了口气,“他说,你要是识相,就好好待着。 要是不识相……”
他没说完。
但意思明白。
我转身,手电筒光扫过他脸。
他眯起眼。
“告诉他。 ”我说,“桌子我坐了。 碗我碰了。 ”
我顿了顿。
“规矩,该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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