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门铃响。
我放下拖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猫眼外是一张脸,妆容精致,眉眼锋利。
我拉开门。
“林总? ”
林薇点头。
高跟鞋踩进玄关,声音清脆。
她环视客厅。
沙发套洗得发白,茶几腿缠着胶带。
她没说话。
我递上拖鞋。
一次性,酒店顺的。
她没接。
“不用。 ”
她穿着丝袜直接踩在地板上。
我攥紧围裙边。
她走到阳台,手指抹过栏杆。
灰。
她抬手,指尖对着光。
“卫生不合格。 ”
我喉咙发紧。
“今天风大……”
“李姐。 ”她转身,“公司派我来视察员工居住环境,评估家庭支持系数。 这不是私人拜访。 ”
我点头。
后背出汗。
她坐进沙发。
沙发弹簧响。
她皱眉。
我赶紧倒水。
玻璃杯有裂缝,我用手挡住,递过去。
她没喝。
放在茶几上。
杯底磕出声响。
“你入职三年,绩效持续B级。 ”她从包里抽出文件夹,“住房条件,减分项。 配偶情况? ”
“离了。 ”
“子女? ”
“跟他。 ”
她勾选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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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笔尖划破纸。
“父母同住? ”
“我妈。 买菜去了,就回。 ”
笔尖停住。
“同住扣分更多。 老人健康状况? 医疗支出占比? ”
我张嘴。
门锁转动。
我妈拎着菜篮进来。
塑料袋窸窣响。
她看见林薇,愣住。
林薇起身。
“阿姨好,我是林薇,李姐公司的……”
我妈菜篮掉地。
土豆滚出来,一颗撞到林薇鞋尖。
我妈扑过去。
手臂张开,一把搂住林薇。
林薇僵住。
我妈笑,声音发颤,手指拍林薇后背。
“傻闺女! 回家还跟妈玩这套? 微服私访啊? ”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02b
林薇没动。
我妈搂得紧,围裙上的酱油渍蹭在林薇西装肩线。
林薇手指蜷着,指甲陷进掌心。
我捡起土豆。
“妈,这是林总……”
“什么总! ”我妈松开,双手捧住林薇的脸。
林薇睫毛颤了一下。
“瘦了。 国外吃不好是不是? 回来也不提前说! ”
林薇嘴唇动了动。
“阿姨,您认错……”
“认什么错! ”我妈抹眼睛,“十年。 十年没回这个家。 妈能认错自己闺女? ”她拽林薇手腕,“你看,这疤。 七岁爬树摔的,缝了三针。 ”
林薇手腕内侧,一道浅白旧痕。
我盯着那道疤。
我记得。
我妹留下的。
七岁,我推了她一把。
她从矮墙摔下去,树枝划的。
林薇抽回手。
“巧合。 ”
“巧合? ”我妈从领口扯出红绳,绳子尽头是个小银锁。
她翻过锁片,背面刻字:林薇 1995.3.21。
“你爸走前打的。 每人一个。 你的呢? ”
林薇没说话。
她脖颈空荡,没有红绳。
我喉咙干涩。
“妈,妹妹她……十年前就……”
“就什么? ”我妈瞪我,“你再说一遍? 当年要不是你跟她吵,她能跑出去? 能出车祸? 你们都说她死了,尸首呢? 啊? 我看见了吗? ”
林薇往后退了一步。
高跟鞋撞到茶几。
我妈抓住她胳膊。
“现在回来了,还想瞒着妈? 怕妈拖累你? 怕这个家配不上你当董事长了? ”
“我不是。 ”林薇声音发硬,“我叫林薇,但我不是你女儿。 我是孤儿。 ”
“胡扯! ”我妈吼,眼泪掉下来,“你三岁发烧,烧糊涂了抱着我说‘妈妈别丢我’。 这话谁能编? ”
林薇脸色白了。
我蹲下,捡滚远的土豆。
手指发抖。
我记得那天晚上。
我十一岁,妹妹八岁。
她烧得说胡话,抱着我妈不撒手。
我在门外写作业,铅笔芯断三次。
林薇吸了口气。
“我这次来,是公司流程。 李月红员工评估报告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既然您确认我是女儿,请签字确认关系,方便后续家庭背景审核。 ”
她从文件夹抽出纸,递给我妈。
我妈看也不看,抓过钢笔,在末尾签下歪扭的名字。
扔回给她。
“签了。 现在能叫妈了吗? ”
林薇收起文件。
她没看我妈,看向我。
“李姐,今日视察结束。 居住环境评分,我会结合‘新发现的家庭情况’重新核定。 下周人事部会通知结果。 ”
她走向门口。
我妈追过去。
“这就走? 饭快好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林薇拉开门。
“不必。 公司还有事。 ”
她走出去。
高跟鞋声在楼道里一路往下,越来越远。
我妈扶着门框,肩膀垮下来。
她回头看我,眼神空了一瞬,又突然亮起。
“她就是你妹。 她心里有怨,不肯认。 但妈知道。 ”
我握紧土豆,泥土从指缝漏出来。
“妈,当年警察说……”
“警察错了。 ”她打断我,弯腰捡菜篮,“她这不是好好的? 当大老板了,多出息。 ”她喃喃自语,走进厨房。
“得多做点肉。 她瘦了。 ”
水龙头打开。
水声哗啦。
我看着手里土豆。
芽眼深处,冒出一点惨白的尖。
03c
周一上班,人事部邮件躺进收件箱。
主题:家庭关系复核及岗位调整面谈通知
附件里是我妈的签字扫描件。
旁边备注栏:关系人林薇,身份确认为失散胞妹。
公司正在评估该关系对岗位合规性的影响。
我关掉页面。
办公室玻璃墙外,林薇走过。
几个总监围着她,递文件。
她没停步,手指划过纸面,快速签字。
她换了西装,深灰色,线条更硬。
中午食堂,我坐在角落。
对面椅子被拉开。
林薇坐下。
餐盘里只有沙拉。
“李姐。 ”她没看我,用叉子拨弄菜叶,“阿姨身体怎么样? ”
我捏紧筷子。
“老样子。 觉得你回来了,高兴。 ”
“那不是高兴。 ”她叉起一片黄瓜,“那是认知失调。 她需要看医生。 ”
“她没病。 ”
“她认定一个死人活着,还活成我这样。 ”林薇抬起眼,“这不叫病? ”
食堂嘈杂。
有人看过来。
我压低声音。
“你为什么不说破? 那天你可以直接走。 ”
“有用吗? ”她放下叉子,“她签了字。 白纸黑字,法律上我现在是你妹。 公司档案里,我是你直系亲属。 我说我不是,谁信? 警察局十年前就销了户,死亡证明开得干脆利落。 我现在去说我是那个死人,公司第一个开除我——精神病不能担任高管。 ”
“那你到底是谁? ”
“林薇。 孤儿院长大,拿助学金读的商学院,三年前空降到这儿。 ”她抽出纸巾擦手,“我来之前查过你。 李月红,本地人,有个早夭的妹妹。 我想看看,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出你这种——连续三年绩效B级,毫无野心,只会拖地的员工。 ”
我后背抵住椅背。
“结果挺意外。 ”她叠起纸巾,“你妈给了我一个更好用的身份。 失散多年、忍辱负重、如今回来报复的妹妹。 这剧本比空降兵有意思。 ”
“报复什么? ”
“你说呢? ”她笑,嘴角弧度精准,“十一岁就能把妹妹推出家门,害她‘死’在外面的人。 现在这个‘死人’回来了,还成了你上司。 这不就是现成的报复戏码? ”
她端起餐盘起身。
“对了,面谈改到今天下午三点。 我亲自谈。 ”
她走了。
沙拉剩下一大半。
我坐在原地。
食堂灯光惨白,照在油腻桌面上。
十一岁那个雨夜,门摔上的声音突然在耳朵里炸开。
我捂着耳朵,手指冰凉。
下午两点五十。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
玻璃门映出我的影子。
洗褪色的衬衫,缩水的西装外套。
口袋里是今早我妈塞给我的糖。
“给你妹带去。 她小时候爱吃。 ”
糖纸黏在指尖。
门开了。
林薇坐在长桌尽头。
她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坐。 ”
我坐下。
她推过来一份。
“岗位调整建议。 行政部转到客服部,降薪百分之二十。 理由:家庭关系复杂影响公司形象,且原岗位绩效长期不达标。 ”
我没动。
“另一份。 ”她翻开文件夹,露出一张照片。
老旧,边缘发黄。
两个小女孩在公园滑梯前,一个扎马尾,一个短发。
短发的那个,脸上有脏污。
我认得这张照片。
我家相册里被撕掉的那一页。
“我从阿姨那儿要来的。 ”林薇手指点着短发女孩,“她说这是我。 但我没拍过这张照片。 ”
我盯着照片上那个脏脸的我。
十一岁,刚跟妹妹打完架。
她推我,我推回去。
她摔在泥坑里,哭了。
我站着,没拉她。
“阿姨需要女儿。 你需要保住工作。 ”林薇合上文件夹,“我需要合理的背景,堵住董事会那些说我‘来历不明’的嘴。 我们三个,可以互相帮忙。 ”
“怎么帮? ”
“你和你妈,继续认我是女儿、妹妹。 公司这边,我留你在行政部,绩效给你A。 但你要配合我。 ”她身体前倾,“我要这个‘家庭’完整、和睦、感人。 必要时候,你需要对外讲述我们‘失散重逢’的感人故事。 细节我会给你。 ”
“编故事。 ”
“对。 ”她微笑,“编一个能让我这个董事长位置坐得更稳的故事。 作为交换,你不会被降职,阿姨也能继续相信她女儿活着。 很划算。 ”
我看向玻璃门外。
办公区格子间像蜂巢。
有人探头看,又缩回去。
“如果我不配合? ”
她靠回椅背。
“客服部夜班,接投诉电话。 工资扣完社保,不够你给阿姨买药。 至于阿姨——我会亲自告诉她,我确实不是她女儿,而且永远不想再见到她。 你觉得她能受得住几次‘女儿’又死一次? ”
我手指抠进掌心。
“三点十分。 ”她看表,“给我答案。 ”
窗外乌云压过来。
要下雨了。
和那天一样。
我拿起笔,在岗位调整建议书上,签下名字。
李月红。
字迹歪斜,像爬虫。
林薇收起文件。
“很好。 周末家庭聚餐,地点我定。 穿得体点,别丢‘妹妹’的脸。 ”
她起身离开。
雨点砸在玻璃上,一道水痕扭曲地滑下来。
我坐了很久。
口袋里那颗糖,化了。
黏腻的糖浆渗过纸,沾湿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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