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1:小伊拉斯谟·奎利努斯《伊阿宋攫取金羊毛》(1630)
现藏马德里普拉多美术馆
撰文 |刘钝
01 荷马史诗中的金属器物
一般人将《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这两部史诗归于荷马名下;不过也有人认为,它们是数个世纪以来民间艺人口头相传的故事结晶,荷马只是众多吟游诗人中的一个代表,或者一个文化符号而已。西方“历史学之父”希罗多德(Herodotus, c. 484 BC-425 BC)认为荷马(Homer)早出自己不到400年,也就是公元前9世纪前后。
所谓诗史,与后来的历史不同,显著的区别是里面混进了大量的神话与传说。拟人化的众神有着人类一般的喜怒情仇,既有凡人的缺点与恶习,也有他们的智慧和勇气,更重要的是大大小小的神祇们深深地介入人间事务。荷马的两部史诗都与特洛伊战争有关,剥开神话的外衣,它们反映了青铜时代晚期、即迈锡尼文明时代(c.1600 BC-1100 BC),希腊本土诸城邦为争夺殖民地与贸易主导权与小亚细亚诸城邦间的尖锐矛盾。对此,希罗多德在其《历史》开篇就有暗示,不过后来的神话学者和历史学家不怎么注意而已。马克思在其《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导言中则说:“希腊艺术的前提是希腊神话,也就是通过人民的幻想用一种不自觉的艺术方式加工过的自然和社会形态的本身。”在他眼中,希腊史诗不仅是文学作品,也是了解西方古代社会的一面镜子。
与荷马差不多同时(或稍晚)的赫西俄德(Hesiod),在《工作与时日》中提到史诗时代之前有个“青铜种族”,“他们的盔甲兵器由青铜打造,房屋是青铜的,所用工具也是青铜的。那时还没有黑铁。”在此之前是完全属于诸神的“黄金时代”和“白银时代”,之后则是人神混杂的“英雄时代”也就是后人所说的史诗时代;至于他自己生活的时代,书中写道:“我但愿不是生活在属于第五代种族的人类中间,但愿或者在这之前已经死去,或者在这之后才降生。因为现在的确是一个黑铁种族:人们白天没完没了地劳累烦恼,夜晚不断地死去。”总之,这个时代的人不讲道德,不知羞耻和敬畏,只信奉蛮横与暴力。(《工作与时日》张竹明等中译本4-7页)概括一下,赫西俄德的史前文明谱系是: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英雄时代—黑铁时代。
1836年,丹麦考古学家汤姆森(Christian Thomsen,1788-1865)根据人类制作工具的材质,将早期文明的历史分成石器时代、青铜器时代和铁器时代,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史前文明“三段论”。由于铁的熔点高于铜,以及铁矿石熔化后生成海绵状气孔等技术原因,世界上绝大多数地区使用铁器都要比青铜器晚很多。
图2是迈锡尼遗址出土的一个彩绘陶罐,据考是公元前13世纪末的物件,很接近传说中的特洛伊战争时代。面向读者的这一面上可以看见6名正要出征的武装士兵,头盔、甲胄、长矛、盾牌与护腿都描画得十分清楚,左端还有一位挥手送别的妇女。它为荷马史诗时代反映的征战活动提供了实物证据。
![]()
图2 迈锡尼遗址出土的双耳喷口瓶(公元前13世纪末)现藏雅典希腊国家考古博物馆
古代埃及与苏美尔人已经知道从陨石中获得铁,但最早掌握从矿石中提炼金属铁的,是生活在安纳托利亚(今土耳其、叙利亚一带)的赫梯人,时间可以追溯到公元前20世纪。公元前1400年左右赫梯帝国的冶铁技术发展成熟,公元前1180年帝国灭亡后逐渐传播到临近黑海与爱琴海的地区。
荷马生活的公元前9世纪,铁器已在小亚细亚地区流行,而希腊本土仍处于青铜时代晚期;在特洛伊战争所代表的英雄或史诗时代(约公元前14-12世纪),铁器在希腊世界应属珍稀物件。牛津大学圣休学院的古典学家格雷(D.H.F.Gray),对《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希腊文本中出现金属的次数进行统计,把所有的名词、形容词与词组都考虑在内,结果如下:
![]()
在《伊利亚特》中,述及铁与铜的比例大约是7.5:100;《奥德赛》中这个比例略高,约为25.8:100。至于铜和铁的具体用途,两部史诗涉及的器物及次数如下:
![]()
可以看出,主战武器仍然是铜制的,如投枪、剑、弓箭和战斧;铁制兵器则限于小巧精致可以带在身边的手斧和匕首等,值得注意的还有象征权力的铁制权杖。
《伊利亚特》述及阿基琉斯(Achilleus)为帕特罗克洛斯(Patroklos)葬礼举行竞技会,搬出一大块铁作为优胜者的奖品,这是他杀死强有力的忒拜国王厄提昂(Eetion of Thebe)后抢来的。忒拜在特洛伊附近,也是希腊人在小亚细亚建立的一个城邦。阿基琉斯宣称把这一战利品奖赏给抛掷比赛的优胜者,这样“他的牧人或耕夫无须因为缺铁进城,有这一大块东西备用在他们身边。”(《伊》陈中梅译本649页)这段诗文或许可以说明,在荷马甚至更早的特洛伊战争时代,铁被视作一种珍贵的物质,除了制作兵器以外,也被用在农业和畜牧业中。
《伊利亚特》和《奥德赛》都显露出铁作为贸易商品的痕迹,例如“伊阿宋之子送来酒汤,一千个度量,但长发飘逸的阿开亚人须用兑换得酒,有的拿出青铜,有的拿出铸铁闪光,有的用皮张,有的用一条条活牛,还有的用战获的奴隶换取酒浆。”(《伊》陈中梅译本196页)“他们操讲异邦的语言,换取青铜,我用闪亮的灰铁载船。”(《奥》陈中梅译本12页)《奥德赛》还有一处提到淬火技术:当奥德赛(Odyssee)将燃烧的橄榄木尖插入独眼巨人波鲁菲摩斯(Poluphemos)眼睛时,“像一位铁匠,把一锋巨大的砍斧或扁斧插入冷水,发出嘶嘶的声音,增强铁器的力度,经此淬火处理……”(《奥》陈中梅译本274页)
02 从杀人的石块到竞技的铁饼
米隆(Myron of Eleutherae)是活跃于公元前5世纪的著名雕塑家,主要生活在雅典,Eleutherae是其出生地伊柳塞拉岛。许多古典作家目睹过他的作品并留下了文字记录,例如罗马学者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 c.23-79),在其《博物志》卷34中就提到包括《掷饼者》在内的多件青铜雕塑。米隆的原作多已失传,现在能够见到的都是崇尚古希腊文明的罗马人的复制品。
其中最有名的一件,是1781年在属于马西莫(Massimo)家族的山丘别墅中发现的,据考是公元1世纪根据米隆原作仿制的大理石《掷饼者》,修复后被先后放置在马西莫家族的温泉宫和帕隆巴拉宫。1937年,纳粹德国首脑希特勒看上了这件艺术珍品,尽管意大利当时的外交部长、教育部长与众多学术界名流出面反对,最终还是以500万里拉的价格成交。1938年这件罗马时代的复制品被运往德国,陈列在慕尼黑的古代雕塑艺术馆,直到1948年才归还意大利。
图3就是现在保存在罗马的这座大理石雕塑,作品充满动感与张力。竞技者双腿微屈,握饼的右臂向后摆动到最大幅度,躯干带动头部也偏向后方,左臂则自然下垂保持身体平衡。从运动力学上讲,这是一种增大力矩以求获得最大角速度的姿态。雕塑家显然做过非常认真的观察,或许他本人就熟悉掷饼竞技。作品把整个人物的雄健身姿与蓄势待发的力量表现得淋漓尽致,被公认为是希腊古典雕塑艺术的登峰造极之作。
![]()
图3 据米隆原作复制的大理石《掷饼者》(c.140 AD)现藏罗马马西莫温泉宫国家博物馆
在荷马史诗中,投枪与抛石是战士们展开近身格斗之前的常规武器,相当于热兵器时代步兵手中的冲锋枪和手榴弹,而现代田赛竞技中的标枪和铁饼,正是从这两种军事实践中演变而来的。图4是同时出现投枪与抛饼这两种奥运会项目的陶画。
![]()
图4 绘有标枪和铁饼运动雏形的古希腊陶杯(c.490 BC)现藏慕尼黑巴伐利亚州立博物馆
提到米隆的那尊著名雕像,上文只称“掷饼者”而不是现代人习以为常的“掷铁饼者”,乃是笔者无法确定那位竞技者抛掷的是石饼、铜饼还是铁饼。至于石饼,无疑是从石块演化来的,《伊利亚特》中有一段抛石杀敌的精彩段落,讲的是阿基里斯的好友帕特罗克洛斯用飞石要了赫克托尔(Hektor)驭手的命:“帕特罗克洛斯跃下战车,双脚着地,左手握枪,右手抓起石头一块,七棱八角、闪亮,恰好攥在指掌中间,侧动身子,猛地抛甩,不曾白投,没有离偏,击中赫克托耳的驭手开勃里俄奈斯……锋快的石头捣在前额上,将两条眉毛捏挤在一块,额骨挡不住顽石的力量,眼珠暴跌出来,落入泥尘,他的脚前;他扑倒在地,像似跳水一般,从精工制作的车上翻出,命息离骨碎散。”(《伊》陈中梅译本458页)。
而在《奥德赛》中,遭到法伊阿基亚(Phaeacia)好汉挑战的奥德赛被彻底激怒,恶狠狠地盯着对方说:“你已在我心中激发怒气,用你颠三倒四的言语”;“言罢,他跳将起来,未脱披篷,抓起一块饼盘,更大、更厚,比法伊阿基亚人比赛投掷时用过的那块更重。他转动身子,让饼盘飞出粗壮的手臂,石饼呼啸着穿过空间,把操使长桨和以航海闻名的法伊阿基亚人吓得屈身在疾飞的石块下面,匍匐在地。”(《奥》陈中梅译本223-224页)可见此处“饼盘”的材质是石头。图5和图6陶杯画中的竞技者,手中握着的也多半是石饼。
![]()
图5 基利克斯陶杯上的掷饼图像(c.490 BC),现藏卢浮宫
![]()
图6 基利克斯陶杯上的掷饼图像(c.500 BC),现藏卢浮宫
现代铁饼运动的远祖可以说是人类狩猎或战争中的抛石,石块后来发展成军旅竞技中的石饼与铜饼。甚至到了罗马时代,竞技者使用的还是铜饼。图7是一件3世纪青铜饼盘的复制品,上面的文字说明它是第255届古代奥运会(公元241年)五项全能冠军、来自科林斯的阿斯克莱皮亚德斯(Asklepiades)奉献给宙斯神庙的还愿物,饼重5.7公斤,直径34厘米,厚度5-13毫米,原件存希腊奥林匹亚考古博物馆。
![]()
图7 古代奥运会铜饼的复制品现藏慕尼黑古代雕塑展览馆
在《伊利亚特》中,铁饼的雏形已经现身,书中讲到:阿基琉斯搬出一大块生铁作为优胜者的奖品,说是被他杀死的大力士厄提昂的物件,而“骠勇犟悍的波鲁波伊忒斯抓起铁块,投程之远宛如牧人丢甩棍棒,飞旋着穿过空间,落在牛群牧食的草野”(《伊》陈中梅译本649页)。
现代铁饼运动的倡导者是19世纪末的一位德国体育老师,从1896年第一届现代夏季奥运会开始,铁饼就被列为正式的田赛项目,对饼的形状、重量与材质也作了标准化的规定。第一个尝试通过旋转身体抛掷铁饼的是一位捷克(当时属于奥匈帝国)运动员,据说他正是从古代《掷饼者》的造型获得启发而创用这一技术的。
03 阿尔戈号的使命
《阿尔戈英雄纪》是荷马两部作品之外,唯一完整保存下来的古希腊长篇史诗,作者是公元前3世纪的阿波罗尼俄斯(Apollonius of Rhodes,c.262 BC-190 BC)。他明显受到荷马的影响,但书中描绘的伊阿宋(Eason)等人寻找金羊毛的故事则发生在荷马讲述的特洛伊战争之前;事实上,《奥德赛》中就提到了伊阿宋与阿尔戈号船。
故事梗概是:伊俄尔科斯(Iolcus)王子伊阿宋召集各地英雄,从希腊本土出发,前往黑海东岸的埃亚(Aia, 今属格鲁吉亚)寻宝,历经艰辛,几度面临绝境,最终在通晓魔法的公主美狄亚(Medea)的帮助下夺取了金羊毛。什么是金羊毛呢?在希腊神话中它就是一只金色神羊身上的皮毛,书中称它位于高耸的高加索山旁,科尔奇斯(Colchis)的土地上,由一条巨龙守护,“挂在一颗橡树的粗糙枝桠上”(《阿》罗逍然译本96页)。在古希腊人的地理观念中,科尔奇斯是人类足迹所达到的最远东方边陲。
![]()
图8 希腊双耳喷口陶杯上的绘画《盗取金羊毛》(公元前4世纪)图中美狄亚正用药酒喂食巨龙,伊阿宋手持短剑割取金羊毛
《阿尔戈英雄纪》与铁器的关系引起了笔者的浓厚兴趣。如前所述,这一传说中的故事发生在特洛伊战争之前,尽管不能采为信史,专家们还是十分重视史诗中透露的古代信息,特别是地理学与人种志方面的知识,阿尔戈号的航行路线就值得认真思考。以伊阿宋为首的英雄们从希腊本土东面的伊俄尔科斯出发,穿越爱琴海与马尔马拉海,经博斯普鲁斯海峡来到黑海,沿着黑海南岸边航行边战斗,交换物品结合抢掠,最终“登上了亚述土地”;回程则从黑海西北面的伊斯特洛斯(Istros, 多瑙河下游)河口西行,穿越整个巴尔干半岛北部,又绕着亚平宁半岛兜了一个圈,南行至非洲北岸的迦太基,再经过克里特岛回到家乡。除了有意模仿《奥德赛》之外,这里也有作者卖弄其掌握的地理知识的成分。
阿尔戈号归程经过的两个地方值得一提。在希腊人经过克里特岛的时候,岛上的守护者塔罗斯(Talos)阻止他们进港停泊,书中写道:“塔罗斯生于青铜时代......他每天三次迈着青铜的双脚在这座岛上巡逻。他的身躯与四肢都有青铜构成,刀枪不入,唯独在脚裸处的筋腱下有一条血管,而这条决定生死的血管只由一层薄薄的表皮包裹着。”(《阿》罗逍然译本206页)联想到上文所引赫西俄德的叙述,这里似乎在暗示克里特岛上的居民还生活在遥远的古代。
而在埃塔利亚岛(Aethalia,意大利第三大岛),“他们还把自己的铁饼与神妙的装备放在这里,因此,这座港口得名为‘阿尔戈之港’”(《阿》罗逍然译本172页)埃塔利亚岛在第勒尼安海和利古里亚海之间,今称厄尔巴岛,1814年拿破仑战败后就被流放至此。“埃塔利亚”在古代希腊语(Αἰθαλίην)中有“烟雾”的意思,岛上有火山岩流造成的丰富含铁矿脉,在《阿尔戈英雄纪》成书的年代是伊特鲁里亚人和罗马人的重要铁矿中心,被称为地中海的冶炼作坊。值得指出的是罗译本中的“铁饼”,希腊原文本作σόλοι,有可能指“桅杆”;西顿(R. C. Seaton)英文译本作quoits,含有“金属环”“套圈(游戏)”的意思,无论如何未必是用来竞技的铁饼。
书中还提到了神匠赫淮斯托斯(Hephaestus),以及他“手中的铁锤”和“浓烟熏黑的风箱”。(《阿》罗逍然译本176页)
![]()
图9 科斯塔与罗贝蒂《阿尔戈号英雄船》(c.1490)现藏意大利帕多瓦市立博物馆
话说阿尔戈号的勇士们一路打打杀杀,在库吉科斯(Cyzicus)岛(今土耳其马尔马拉海南岸)“误杀”了款待他们的多利昂内斯(Doliones)国王及其众多兵将,悲痛欲绝的新婚王后自缢身亡。在贝布律科斯(Bebryces, 今土耳其博斯普鲁斯海峡以东的黑海南岸),半人半神的英雄波律丢刻斯(Polydeukes)在一场残忍的拳击赛中把当地统治者阿米科斯(Amycus)活生生地打死。夺取了金羊毛之后,伊阿宋又用残忍的手段诱杀了前来追赶的科尔奇斯王子、美狄亚的同父异母哥哥阿普叙托斯(Apsyrtus),“就像屠夫杀死一头犄角粗壮的公牛一样地向阿普叙托斯发起猛烈的攻击”,又“将死尸的手足砍下,然后三次舔掉伤口上的血,再三次把污血从齿缝中吐出,这是阴谋杀人者应当做出的一种补偿。”随后希腊人又扑向阿普叙托斯率领的军队,“没有一个科尔奇斯人逃脱了死亡,英雄们就像烈火一样把他们全部歼灭”。(《阿》罗逍然译本165-166页)
行文至此,不禁想到法国著名美术史家艾黎·福尔(Jacques-Élie-Paul Faure, 1873-1937)在其名著《世界艺术史》中的一段话:
在希腊的各个历史阶段,在各个分散的城邦,好战意识、寻衅意识比比皆是,后者使因造型和诗歌艺术而光辉夺目的希腊历史蒙上了一层令人生畏的残暴阴影。……爱琴海国家掳掠亚洲沿海地区,并把克里特、迈锡尼首领的家眷以及重甲步兵的女眷掳到希腊本土。重甲步兵为了自己城邦的利益不惜在广大的殖民地,从爱奥尼亚到大希腊,从塞浦路斯到达达尼尔海峡,大肆烧杀掳掠。整个地区的民族都被送上了刑场。残忍的虚伪是沿海间城市关系的主宰,走私是唯一的财源,而背叛和屠杀则是最好的武器。
《阿尔戈英雄纪》中还提到了一支专门制造铁器的部族,说“一直以来贝布律科斯人与盛产铁器的地区也征战不休,而对方现在毁掉了他们的畜栏与村舍。”(《阿》罗逍然译本56页)这里写到的“盛产铁器的地区”,就是黑海东南沿岸的卡律贝斯(Chalybes),这个词在希腊和拉丁语中都含有“钢铁”的意思,泛指黑海沿岸从事铁贸易的人或专业的金属制造者,从地域上讲卡律贝斯人的居住地则与赫梯帝国毗邻。
关于这个民族,《阿尔戈英雄纪》中写道:“其后是苦难最为深重的卡律贝斯人,他们拥有的土地崎岖而且绝不屈服于播种的农人,于是他们专注于铸造铁器。”(《阿》罗逍然译本64页)又说:“卡律贝斯人并不知道用耕牛在田地里劳作,也不会种植甜美的水果,更不懂得在露湿的草坪上牧养畜群,而是用劈开坚硬的富含铁矿石的土地所获的成果换取生活必需品,对他们来说,泛起的曙光永远不会代表轻松,而是意味着要在烟熏火燎中忍受艰苦的劳作。”(《阿》罗逍然译本86页)。
![]()
图10 德·特洛伊《夺取金羊毛》(1742),现藏英国国家美术馆
提起古希腊文明,人们从大众读物和专家们那里知道最多的就是自由、理性和城邦民主,其实在这些熟悉的图景之外,希腊先民也神经兮兮地求神问卜,热衷于“仗剑经商”,还有对远近邻居的劫掠、征讨与杀伐。关于金羊毛,大多数研究者认为指的是科尔奇斯的金子,因为那里的几条河流富含金沙。无论如何,金羊毛只是一个隐喻。万里迢迢为哪桩?笔者斗胆发表一个谬说:不妨将金羊毛视作来自远方的某种珍贵物品,或许是金帛女子,或许是金黄色的麦粒,或许就是当时最重要的战略物资铁器,说到底,阿尔戈号不过是青铜器晚期爱琴海大盗们的一艘武装商船。
本文主要内容摘自作者所著《格致丹青》(湖南科教,2025)第1章,9-47页。感谢蒋澈教授、王传超博士提供宝贵意见。
参考文献:
- [1] Gray, D. H. F. :Metal-Working in Homer,The Journal of Hellenic Studies, Vol. 74: 1-15,1954.
- [2] Erb-Satullo, N. L. etc:The Metal Behind the Myths: Iron Metallurgy in the South-Eastern Black Sea Region,Antiquity,94 (374): 401-419,2020.
- [3] Rhodius Apollonius:The Argonautica, with an English translation by R. C. Seaton, London: William Heinemann,1919.
- [4] 辛格等著、王前等译:《技术史》第1卷,上海: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4年。
- [5] 赫西俄德著、张竹明、蒋平译:《工作与时日/神谱》,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年。
- [6] 荷马著、陈中梅译注:《伊利亚特》,南京:译林出版社,2000年。
- [7] 荷马著、陈中梅译注:《奥德赛》,南京:译林出版社,2012年。
- [8] 阿比罗尼俄斯著、罗逍然译笺:《阿尔戈英雄纪》(译文/笺注),北京:华夏出版社,2011年。
- [9] 希罗多德著、王以铸译:《历史》,北京:商务印书馆,2005年。
- [10] 艾黎-福尔著、张岩凤、张泽乾译:《世界艺术史》第2册,北京:中国广播影视出版社,2021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