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月初八,鸿运酒楼牡丹厅,张广林七十五岁寿宴这天,当着一桌亲戚的面把两套房和积蓄全留给儿子张磊以后,所有人都等着看周铮的笑话,偏偏周铮抬手鼓了掌,还笑着说了句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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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掌声,清脆得有点突兀。
包厢里先是静,静得连转盘下头电机轻轻的嗡声都能听见,紧接着,就是一阵压不住的窃窃私语。有人低头抿茶,眼角却往这边飘;有人故意扯开话题,嘴上说着“来来来吃菜”,心思其实全搁在这张桌上;还有几个最爱看热闹的,筷子都不伸了,专等着下文。
张广林手里还握着话筒,原本想好的说辞突然就卡住了。
他本来以为,周铮至少会脸色难看,甚至站起来说两句。毕竟这样的话,摆明了是把人架在火上烤。结果周铮不但没变脸,还拍了手,语气平平的,好像张广林刚才说的不是把家产全留给儿子,而是宣布今天多加了两个硬菜。
“爸说得对,”周铮坐得很稳,眉眼之间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笑意,“您的东西,您想怎么分就怎么分。哥以后多尽孝,也是应该的。”
他说完,又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张磊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立马就乐了。
他那人酒一上头,情绪全写在脸上,得意的时候恨不得把“我赢了”三个字贴脑门上。这会儿他往椅背上一靠,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桌子:“还是我妹夫明事理!一家人嘛,就该有这个格局。”
赵红梅笑得更是见牙不见眼,嘴上倒还装模作样地客气:“哎呀,说到底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爸的钱啊房啊,最后还不是一家子用。”
这话一出来,几个亲戚脸上神色就有点微妙。
什么叫一家子用,桌上谁听不明白。说白了,这房子和钱一落到张磊手里,多半就跟别人没关系了。可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拆穿,毕竟老爷子当场发了话,旁人插嘴,不是讨嫌么。
舒婉坐在周铮身边,脸白得像纸。
她手指冰凉,指甲几乎掐进手心。气也不是,难过也不是,最堵得慌的是,她明明看见丈夫被人这样当众轻贱,却偏偏什么都做不了。她不是舍不得那两套房子,也不是眼红那三百万,她过不去的是那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是张广林的女儿,亲生的。
可在这个日子、这张桌子上,她像个外人。
周悦坐在一旁,小姑娘敏感,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也知道气氛不对。她偷偷抬头看了眼妈妈,又去看爸爸,小嘴抿得紧紧的,连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都没再夹。
周铮察觉到了,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鞋尖,又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却稳得很。
周悦像是一下踏实了,低头乖乖喝了两口汤。
后面的宴席又重新热闹起来,祝寿的祝寿,敬酒的敬酒,讨论房子的讨论房子。张磊那边被围了一圈,几个表兄弟嘴上说恭喜,眼神里多少带点羡慕。赵红梅已经盘算起那套老房子怎么翻新、那套新房子要不要改成欧式,甚至连窗帘颜色都想好了,仿佛钥匙今天晚上就能到她手里。
只有周铮,一直很安静。
别人来敬茶,他就举杯;别人问一句工作忙不忙,他也平平淡淡答一句。既不狼狈,也不出风头,像一块沉稳的石头,被人扔进水里,水面有波纹,他自己却没什么动静。
散席时已经快十点了。
出了酒楼,夜风一吹,赵红梅拢了拢披肩,站在台阶上还不忘扬着声跟亲戚们道别:“下回有空都来家里坐啊,正好商量商量老房子怎么弄。”
几个亲戚笑着应和,转身各走各的。
舒婉牵着周悦,一路都没说话。周铮跟在旁边,替她拿着包,也没急着解释。三个人走到停车场,周悦先上了后座,系好安全带以后,小声问了一句:“爸爸,外公是不是不喜欢妈妈?”
一句话,把舒婉心口生生扯了一下。
她扭过头,眼圈立马就红了。
周铮发动车子,没急着开,回头看着女儿,语气很温和:“不是不喜欢。只是有些大人,年纪大了,脑子里有些老想法,一时改不过来。”
“那他是不是也不喜欢你?”
“也不是。”周铮顿了顿,笑笑,“他只是还没看明白。”
周悦认真地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车子开进夜色里,城里灯火一条一条往后退。舒婉靠着车窗,眼泪无声掉下来,一路都没有擦。
回到家,门刚一关上,她就转过身。
“周铮,你今天到底为什么要那样?”
她声音压得不高,怕女儿害怕,可那股委屈和火气是压不住的。憋了一晚上,到这会儿终于冲出来,连眼眶都红得厉害。
周铮换了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看了她一眼:“先进屋说。”
“我就在这儿说。”舒婉站着没动,“你明明知道他们是故意的,爸那些话不是冲房子去的,是冲你来的。张磊什么德性你不是不知道?赵红梅那张嘴,这么多年怎么挤兑你,你心里没数吗?可你今天居然鼓掌,你还恭喜他?”
说到后面,她声音已经发颤了。
“周铮,你不觉得丢人吗?”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卫生间里,周悦很懂事,自己抱着睡衣进去洗漱了,门关得严严实实。客厅里只剩下夫妻俩,一个站着,一个静静看着她。
舒婉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可以不争那些东西,我也没想争。可你不能让他们这么踩你。你知不知道,我坐在那里,最难受的不是爸把钱都给了张磊,是他把你说成那样,好像你这些年在这个家里什么都不是。”
她话说得急,越说越难受,最后索性抬手抹了一把泪。
周铮走过去,伸手拉她,舒婉躲了一下,没躲开。
他握着她的手,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开。
“说完了?”他问。
舒婉红着眼看他:“你还有理了?”
周铮没立刻接话,只是把她带到沙发边坐下,然后从夹克内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
“先看这个。”
舒婉吸了口气,低头去看。
红头文件,电子版扫描件,页眉和公章都清清楚楚。她刚开始没反应过来,视线往下扫了几行,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任命周铮同志为江南分公司总经理,即日起办理调任手续。
舒婉盯着那几行字,足足看了半分钟,才慢慢抬起头:“这是……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正式批下来的。”
她张着嘴,一时间竟不知道先问哪一句。脑子里轰轰地响,刚才那股委屈和怒意像是被人当头浇了盆水,嗤地一下,散了大半。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铮在她旁边坐下,语气还是那样稳:“本来想过完寿宴再说。结果事情赶巧了,碰到一块儿了。”
“你早就知道自己要走?”
“嗯。”
“那你今天……”
周铮笑了笑:“所以我才鼓掌。”
舒婉愣住。
周铮靠在沙发上,慢慢把话说开:“婉婉,你爸那两套房和那点存款,在你哥眼里是命,在我眼里,不是。不是我清高,也不是装样子,是因为我心里有数。咱们以后要去的地方、要过的日子,不在那两套房子里。”
他说得不快,甚至有点轻,可每个字都很实在。
“他们今天当着人把话说死了,其实也好。以后张家的东西怎么分,跟咱们没关系。你爸愿意给张磊,就让他给。我真要在桌上争那一口气,别人看着像有骨气,实际上呢?还是在争他手里那点东西。”
舒婉怔怔看着他。
“我不想那样。”周铮说,“我有我自己的路。”
这句话出来,屋里好像忽然就静下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发闷的静,而是一种让人心往下落的静。舒婉盯着丈夫的侧脸,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阵,家里什么都没有,两个人挤在租来的小房子里,他也是这样,一边给她煮面,一边说,没事,慢慢来。
这些年,她不是没见过周铮受委屈。
他性子内敛,不爱争,不爱吵,很多时候看上去像是让着别人。可真到了事上,舒婉心里清楚,这个男人从来不是软。他只是懒得把力气花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
周悦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抱着小兔子睡衣站在门口,看着爸妈小心翼翼地问:“你们不吵了吗?”
舒婉吸了吸鼻子,伸手把女儿拉过来:“不吵了。”
周悦看看她,又看看周铮:“真的?”
“真的。”周铮把女儿抱到腿上,拿毛巾给她擦头发,“爸爸要换工作了,咱们以后去一个新城市住,好不好?”
周悦眼睛一下亮了:“有大房子吗?”
“有。”
“有公园吗?”
“有。”
“那有摩天轮吗?”
周铮笑了:“也有。”
小姑娘立马高兴了,转头去看妈妈:“妈妈,我们真的要搬家呀?”
舒婉鼻子还是酸的,可这回是另一种酸。她摸摸女儿的脸,轻轻点头:“嗯,真的。”
那一夜,夫妻俩几乎没怎么睡。
周悦睡熟以后,他们坐在客厅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聊了一遍。调任是总部直接批的,待遇提了一级,公司在江南那边给配了房,学校也有对接。周铮显然已经把能想到的都想好了,只是一直压着没说。
舒婉听着听着,心里那团堵了很多年的气,像被人慢慢揉开了。
“所以你今天不是忍,是根本没把那些放眼里。”
“也不是完全不生气。”周铮笑了一下,“人又不是木头。只是那会儿忽然觉得,跟他们计较没意思。你爸想守他的老理,你哥想接他的盘,那就让他们守、让他们接。咱们往前走就行了。”
舒婉沉默很久,最后靠在他肩上,低低说了句:“周铮,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刚才说你不是男人。”
周铮笑出声:“那现在是了?”
舒婉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眼泪却又掉下来。这回她没躲,周铮伸手替她擦了。
窗外夜深了,楼道里偶尔有脚步声响起,又很快消失。这个住了十年的老房子,突然就有了将要离开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家族群就热闹起来了。
一开始还是昨晚那套话,谁谁谁说老爷子分得明白,谁谁谁说张磊有福气。后来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说昨晚周铮倒是挺大度,群里又是一阵七嘴八舌。
张磊最活跃,先是发了个抱拳的表情,又发语音:“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妹夫是明白人。”
赵红梅接得更快:“婉婉从小就懂事,嫁的男人自然也讲道理。”
舒婉看着手机,半天没点开。
她忽然觉得可笑。昨晚那场闹剧刚结束,一群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照旧在群里说漂亮话。谁委屈了,谁受伤了,好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气氛别冷,场面得圆。
她干脆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上午,张广林打了个电话过来。
舒婉看着来电显示,指尖悬了几秒,还是接了。
“婉婉。”
“嗯,爸。”
电话那头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昨天……你别往心里去。爸也是提前想好的,就借着寿宴说出来,省得以后麻烦。”
舒婉听着,心口还是一刺一刺地疼,却意外地没像从前那样想争辩什么。她只是很平静地问:“爸,你怕什么麻烦?”
张广林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停顿了一下:“就是……家里这些事,总得提前讲清楚。”
“讲清楚我不是张家人了,是吗?”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张广林声音有点沉下来,“你当然是我女儿,可你到底嫁出去了。你哥不一样,你哥得撑门立户。”
舒婉闭了闭眼:“爸,我知道了。”
她没再往下说,直接把电话挂了。
放下手机的时候,她手心里全是汗。周铮刚从书房出来,看了她一眼,也没问电话里说了什么,只是走过来,把水杯递给她。
舒婉接过来,喝了两口,忽然说:“周铮,我不想再等了。”
“嗯?”
“搬家的事,能快一点就快一点。”
周铮看着她,点了下头:“行。”
从那天开始,家里就一点点动起来了。
先是整理东西。旧衣服分三堆,带走的、捐掉的、实在不能穿的。书房里那些技术书最重,周铮每天下班回来就装几箱。橱柜里多年不用的碗碟、抽屉里攒下来的各种票据、孩子小时候舍不得扔的小鞋小帽……平时都觉得不起眼,真到了收拾的时候,才发现十年日子层层叠叠,全落在这些零碎里。
舒婉一边收拾,一边发呆。
有时候她会摸着某件旧衣服出神,想起结婚第二年冬天,周铮穿着它骑电动车送她上班,北风刮得脸都疼。也会翻出一张孩子幼儿园的手工作品,想到周悦第一次上台表演,紧张得腿都在抖。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可真要走了,她心里反倒轻了。
没过两天,张磊就找上门来了。
他来得挺突然,手里还拎着两盒点心,一进门就是笑:“婉婉在家呢?妹夫呢?”
周铮正在阳台上拆纸箱,听见声音走出来,神色淡淡的:“哥。”
张磊眼睛一扫,就看见客厅里堆着几个打包箱,立马愣了下:“这是干什么?搬家啊?”
舒婉没吭声。
周铮把美工刀放在桌上,声音很平:“嗯,准备搬。”
“搬哪儿去?”
“江南。”
“江南?”张磊先是一脸茫然,紧接着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你调过去了?”
周铮没绕弯子:“总部任命,过去做分公司总经理。”
这话一落,张磊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了。
他看看周铮,又看看那些箱子,脸色变了几变,才勉强扯出一句:“你怎么没早说啊?”
周铮说:“还没来得及。”
张磊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这几天一直觉得,寿宴那天周铮的反应太平了,平得让他心里发虚。可他也没多想,毕竟在他印象里,周铮就是那种闷声不响、被踩了也不吭的人。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人家不是没本事,是根本不跟他争那一亩三分地。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你站在高处得意了半天,回头一看,别人已经走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张磊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了两声:“总经理啊,那挺好,挺好。妹夫有出息。”
舒婉站在一旁,第一次没有下意识替他圆场。
她只是看着,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张磊坐了会儿,明显有话想说,东扯一句西扯一句,最后到底还是绕到了生意上。他最近在接一个项目,想借周铮那边的关系搭个线。话说得很客气,甚至有点讨好,跟寿宴上拍着周铮肩膀说“换个好工作”的样子,像两个人。
周铮听完,只回了句:“这个我帮不了。”
张磊一怔:“就是牵个线……”
“牵线也不行。”周铮看着他,“公司的事有规定,私下不能碰。”
张磊嘴角抽了抽,还想再争两句,可对上周铮那张平静的脸,不知怎么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以前他总觉得周铮好拿捏,说什么都闷着受着。可这一刻他突然明白,真正不好拿捏的人,往往就是这种看着不声不响的。因为你摸不透他,也压不住他。
那天张磊走的时候,背影都有些灰。
人一走,舒婉把门关上,靠在门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周铮看她:“笑什么?”
“就是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她说,“以前我总怕跟他们闹翻,怕我爸生气,怕亲戚说闲话,怕这个怕那个。现在看,真到需要你的时候,他们比谁都能低头。”
周铮嗯了一声:“所以咱们以后,就过自己的。”
搬家那天,是个阴天。
清晨六点,搬家公司的人就来了。楼道里脚步声、箱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师傅喊话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周悦兴奋得不行,背着自己的小书包,怀里还抱着那只陪了她很多年的布熊,在屋里转来转去。
“妈妈,这个也带走吗?”
“带。”
“那这个呢?”
“也带。”
舒婉忙得额头都出汗,嘴上却始终带着一点笑。
这房子旧,楼层还高,平时嫌它上楼累、采光一般、厨房窄,可真到了要走这天,连门口那块磨损了边角的地垫看着都顺眼了。
最后一箱东西搬下去以后,家里一下就空了。
白墙露出来,地面上留着家具压过的印子,窗户没挂窗帘,天光冷冷清清照进来,有种说不出的空荡。舒婉站在客厅中央,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下来。
周铮走到她身边,轻轻搂了搂她肩膀:“舍不得?”
“有点。”
“正常。”他笑笑,“毕竟住了这么久。”
他们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车门声和说话声。
周铮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你爸来了。”
舒婉心里猛地一跳,赶紧过去。
楼下,张广林站在货车旁,穿着件深蓝色外套,手扶着车门,仰头往这边看。旁边是张磊,神色不太自然,像是被硬拖来的。
舒婉一瞬间心里又酸又堵,半晌才说:“下去吧。”
楼道里很安静,他们一家三口慢慢往下走。到了楼下,张广林先看见周悦,脸上神色软了一下,招手:“悦悦,到外公这儿来。”
周悦看了看爸妈,见没人拦,就跑了过去。
张广林摸了摸外孙女的头,手掌粗糙,动作却小心:“长高了。”
说完这句,他抬头看向周铮。
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出来,在酒桌上更不可能说,可真面对面站着了,他又显得有点局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真要走?”
“嗯。”周铮应了一声,“手续都办好了。”
“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一定。”
张广林点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先把手伸进了外套内袋,掏出一个存折。
“这个,你拿着。”
他是递给舒婉的。
舒婉没接:“爸,这是什么?”
“你妈当年留下的。说给你和悦悦应急。”张广林声音有点哑,“我这些年一直攥着,没给你。现在你们要走了,这钱你拿着。”
舒婉眼泪一下就上来了:“爸……”
“别说了。”张广林摆摆手,语气难得有点急,“你收着。不是分家产,这是我当爹的给闺女的。”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的张磊脸色微微一变,却到底没吭声。
舒婉接过存折,手都在抖。
她其实不是在乎里面有多少钱,她是在乎这句迟来的“给闺女的”。原来她也不是彻底被推开的,原来她爸心里不是一点都没有她。只是这个男人别扭、固执,被那些老观念捆得太久,到今天才勉强松开一点口子。
张广林看向周铮,半晌,低低说了一句:“小铮,这些年……委屈你了。”
周铮没接这句“委屈”,只是说:“爸,您多保重。”
张广林点了点头,眼角有点发红。
货车发动的时候,舒婉坐在副驾驶,忍不住回头看。
她看见父亲站在原地,身形比记忆里老了很多。张磊站在旁边,像是想扶他,又没太敢伸手。车子一点点开远,那两个人也一点点变小,最后被拐角挡住,再看不见。
舒婉收回视线,捂着嘴掉眼泪。
周铮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
高速上的车流很顺,天快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江南。
新房子在二十二层,三室两厅,装修简洁,落地窗很大。推门进去时屋里还有股淡淡的新家具味道,地板干净得发亮,阳光从客厅一路铺到餐桌边。
周悦冲进去,先是啊了一声,接着满屋乱跑。
“妈妈!这里有个好大的窗户!”
“爸爸!我的房间是不是这个!”
“你们快看,外面真的有摩天轮!”
她一声接一声,整套房子瞬间就有了热气。
舒婉站在门口,鞋都忘了换。她看着眼前这一切,像有点不敢信。不是没想过新生活会是什么样,可真正站进来,还是会恍惚——他们真的走出来了。
周铮把最后一个箱子放下,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怎么样?”
舒婉转头看他,眼里还带着一点湿意,却笑了:“挺好。”
后面的日子,一开始确实忙。
搬家、安顿、办入学、认路、添置东西,每一件都琐碎,可也正是这些琐碎,一点点把“新地方”变成了“家”。
周铮工作忙,新岗位压力大,他常常晚上九十点才到家。可再忙,他也会在进门前先去楼下水果店买点东西。有时候是一袋橘子,有时候是周悦爱吃的草莓,有时候就是一小盒舒婉喜欢的蛋挞。
舒婉嘴上说“别老买,浪费钱”,心里却明白,这是他在用这种笨办法让她安心。
周悦适应得比他们想象中快。
新学校环境好,老师温和,同学也不排外。头几天她还有点拘谨,回来吃饭时总安静许多。过了一阵,她就在餐桌上叽叽喳喳讲今天认识了谁、明天要参加什么活动,声音脆生生的,把整个屋子都带得热闹了。
舒婉也慢慢不再老想起老家的那些事。
起初她接到家里的电话,心还会悬一下。后来次数少了,情绪也淡了。不是彻底不在意,而是生活被新的内容填满了,人就没法老把自己困在旧事里。
半年后,周铮把分公司那边彻底理顺了。
年会上,他上台发言,不长,就几分钟。回到座位的时候,台下有掌声,明亮、热烈,跟鸿运酒楼那天他自己孤零零拍出来的那几下完全不一样。
舒婉坐在下面,看着台上的丈夫,心里忽然一阵发热。
她想起寿宴那晚,满桌人都觉得他认怂了,只有她在后来才慢慢看懂,那不是认怂,是他根本没往回看。
一个人真有底气的时候,是不需要在旧战场上证明自己的。
那年春节,他们没回老家。
不是不想,是觉得还不到时候。舒婉给父亲打了电话,问了身体,问了近况。张广林说都好,就是咳嗽老犯。说到最后,忽然问了句:“小铮忙不忙?”
舒婉看了眼在厨房洗水果的周铮,心里有点发酸:“忙,但挺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
再后来,是张磊出事了。
他那两年生意做得冒进,钱没少挣,架子也越来越大。可人一旦总想着走捷径,摔下来也快。一个项目砸了,连带着资金链断掉,债主堵门,赵红梅整天跟他吵,家里鸡飞狗跳。
消息传到江南的时候,舒婉坐在餐桌边,半天没说话。
按理说,她该觉得解气,至少该说一句“早知道会有今天”。可真听见了,反而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人活到这个份上,好像谁赢谁输都没什么意思了。
“想帮吗?”周铮问她。
舒婉想了很久,摇摇头:“帮不了。也不该我们帮。”
周铮点点头,没再多说。
一年以后,张广林身体差了一场。
舒婉到底放心不下,把人接到江南来住。张磊亲自送来的,进门时整个人都缩着,没有了以前那股横劲,见了周铮甚至先笑了笑,笑得很勉强:“妹夫。”
周铮让他进门,没给他难堪。
吃饭的时候,一桌子菜冒着热气,周悦已经长高了,给外公夹菜,声音甜甜的:“外公你尝这个,妈妈做得可好吃了。”
张广林握着筷子的手都抖了一下。
他看看女儿,看看女婿,再看看这个明亮宽敞、热热闹闹的家,眼眶一阵发热。很多道理,到他这个年纪才算真的看明白。儿子女儿,不是看谁留在身边、谁姓什么,而是看谁心里装着这个家。
那天晚上,张磊喝了不少,借着酒劲,红着眼对周铮说:“妹夫,以前是我混账。你比我强,哪儿都比我强。我那时候还总拿你当笑话看,现在想想,真他妈不是东西。”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舒婉捏着筷子,没出声。张广林低着头,也没拦。
周铮放下酒杯,看着他,隔了片刻才说:“都过去了。”
张磊愣住,接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个大男人,四十来岁,坐在饭桌边掉眼泪,看着其实挺狼狈。可偏偏就是这种狼狈,让人知道他是真栽过、疼过,才把那层硬壳砸开了。
周铮没再说别的,只是给他添了点酒。
很多事,到了这一步,已经不需要说得太满。谁都回不到从前,可至少,也不必永远困在从前。
又过了两年。
周铮升得更高了,舒婉也在新公司站稳了脚。周悦上了初中,个子窜得快,性子却还是软软的,只是比小时候更有主见。她偶尔会问起老家的事,问外公年轻时是不是很厉害,问舅舅以前是不是总爱吹牛。
舒婉听着,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愣一下,最后都变成一句:“等你再大一点,妈妈慢慢讲给你听。”
一个春天的晚上,一家三口从外面散步回来。
路边的风有点暖,树叶刚抽出新芽,摩天轮在远处转着,灯一圈一圈亮起来。周悦走在前头,踩着路边砖缝,一边跳一边说今天学校里的趣事。
周铮和舒婉落在后面,步子慢悠悠的。
走到桥边时,周悦忽然回头,冲他们喊:“爸爸妈妈,你们快一点呀!”
路灯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舒婉看着女儿,忽然就笑了。她伸手挽住周铮的胳膊,声音不大:“有时候想想,咱们这一路走过来,还真像做梦。”
周铮偏头看她:“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争那两套房。”
舒婉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摇头:“不后悔。真一点都不后悔。”
说着,她停下脚步,看着桥下的水光,也像是看着很多年前那个在酒楼里安静鼓掌的男人。
“周铮,我后来才明白,你那天不是输,是从一开始就没站在他们那一边。”她轻声说,“你不是不要脸面,你是根本不拿别人的轻看当回事。也是从那天起,我才真正知道,跟着你,我不会过差。”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河水气。
周铮没说什么大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前面,周悦又在催:“你们快点呀!”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抬脚往前走。
路还长,日子也还长。
可他们心里都知道,最难走的那一段,早就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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