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大概十来岁,记得是秋天,地里的苞米刚收完。爹带着我去隔壁县的姑姑家,说是姑姑生了孩子,让爹送点新磨的面粉和鸡蛋过去。那时候没有大路,都是山间的土路,白天走都得小心,晚上更是黑灯瞎火的。爹本来想白天去,但白天要下地干活,实在腾不出空,就只好吃了晚饭出发,想着走快一点,半夜能到。家里那头灰驴拉着一辆板车,车上装着面粉和鸡蛋,我坐在板车后面,爹牵着驴走在前面,手里举着一把松树皮做的火把。
从家里出来那会儿天刚擦黑,月亮还没上来,山里的路弯弯曲曲的,两边都是黑黢黢的树影子。刚开始那一段还好走,驴也走得挺快,爹还跟我说了几句,说姑姑家的小孩不知道长得像谁,说等到了给人家封个红包。我坐在板车上晃来晃去,迷迷糊糊有点犯困。走了大概一个多钟头,到了一个叫老虎沟的地方,驴突然不走了。它站在路中间,四只蹄子像钉在地上一样,怎么拉都不动。爹使劲拽缰绳,嘴里吆喝着,驴就是不肯往前迈一步,还往后退了两步,鼻孔里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爹觉得奇怪,这头驴跟了我们家好几年了,从来没这样过,平时干活再累也听话得很。爹停下来,把火把举高了一点,往前照了照。前面就是一段下坡路,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再往远处看,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爹又往前走了两步,举着火把使劲往前照,这一照,我看见爹的脸一下子就变了。他嘴巴张开了,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僵在那里不动了,火把差点掉在地上。我当时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不知道爹看见了什么,也不敢问,就缩在板车上不敢动。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爹才回过神来,他的声音都变了,跟我说,娃,别动,千万别动。然后他慢慢把火把往左边照了照,又往右边照了照,我看见火光照到的地方,前面的路塌了一大片,半边路基都垮到下面的沟里去了,塌的地方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刚才要是驴再往前走几步,连人带车就全掉下去了。我往那个塌方的地方看了一眼,腿都软了,要不是驴死活不走,我和爹今天晚上就交代在这里了。
爹把驴拉到路边稍微宽一点的地方,把火把插在地上,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我看见他的手在抖,点烟的时候打了好几次火才点着。他抽了两口,跟我说,这驴救了咱爷俩的命。我当时年纪小,不太懂什么是救命,但看爹那个样子,也知道刚才有多危险。爹抽完烟,站起来摸了摸驴的脑袋,驴哼了一声,用头蹭了蹭爹的手。爹没说话,但眼睛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路边坐了很久。爹说不能再往前走了,路塌了过不去,只能往回走。可往回走也得经过那段塌方旁边的路,驴小心翼翼地调了个头,慢悠悠地拉着我们往回走。一路上爹都没怎么说话,一只手牵着驴,一只手举着火把,走得特别慢,每一步都先照一照前面才敢落脚。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娘在家等得着急,问怎么又回来了。爹把路上遇到塌方的事说了,娘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去灶上热了饭,还特意给驴加了一瓢玉米面。
第二天天亮以后,爹又去了老虎沟,我非要跟着去。到了那里才看清楚,塌方的地方比晚上看起来还吓人,整段路塌了有十来米长,下面是个四五米深的沟,沟底全是大石头。要是昨晚驴没停住,掉下去肯定没命了。爹站在路边看了很久,回来以后跟我说,以后对驴好一点。其实不用爹说,从那以后我对那头驴就亲得很,每次喂草料都多给它抓一把苞米面,它干活回来我给它擦汗,冬天给它盖旧棉袄。村里人都笑话我,说我对一头驴比对亲爹还好,我也不在乎。
后来那头驴老死了,爹把它埋在后山的坡上,埋的地方能看到我们家那块地。爹说这驴比有些人还懂事,知道报恩。我那时候不太懂什么叫报恩,但每次想起那天晚上它死活不肯往前走的样子,心里就热乎乎的。一头牲口都知道前面有危险,宁肯挨打也不往前迈一步,我们人有时候还不如一头牲口,明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要往里跳。
这么多年过去了,爹也老了,那条路早就修成了水泥路,塌方的地方也重新砌了护坡。我每次开车回去,路过老虎沟都会慢下来,看看路边那个地方。有时候停下车抽根烟,想起那年秋天的晚上,想起那头灰驴,想起爹举着火把照见塌方时变了的脸。那些事情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很远很远了。驴早就没了,爹也走不动远路了,可那种感觉还在。什么感觉呢,说不清楚,大概就是觉得这辈子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不是自己命大,是有人替你挡在前面。有时候这个人是爹,有时候是一头驴,有时候是你平时根本不在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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