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是指皇帝？更像是一种职业，是有宋一代皇权观念理性化表现

五代十国至于赵宋，臣民称天子为“官家”，此非宋人独创，然至宋而大行，遂为有宋一代皇帝之专称。考“官家”二字之渊源，最早见载于《晋书·石季龙载记》，石虎尝言“官家难称，吾欲行冒顿之事”，然彼时此词既不流行，亦非天子专称。

石虎尝言“官家难称，吾欲行冒顿之事

至五代十国，后蜀花蕊夫人《宫词》已有“明朝腊日官家出，随驾先须点内人”之句，足证其时“官家”已渐成对皇帝之流行称谓。

明朝腊日官家出，随驾先须点内人

及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京师百姓相语曰“赵点检作官家”，“官家”一词遂正式成为赵宋天子之专称，自太祖以至徽、钦，举朝上下，无论宰相、翰林、武臣、后妃乃至市井小民，皆称皇帝为“官家”。

京师百姓相语曰“赵点检作官家”

宰相赵普于大宴时当面劝谏太祖曰“外面百姓正望雨，官家大宴何妨”；翰林学士窦仪应召入苑，见太祖岸帻跣足，退立不进曰“官家方取便，未敢进”；武将党进临行辞殿，厉声曰“愿官家好将息”；吴越王钱俶归国，泣曰“官家独许我归，我何可负恩”；昭宪杜太后病中问赵普曰“官家万年千载之后，宝位当付与谁”；孝章宋皇后亦言“官家作天子日久”。

官家作天子日久

乃至宋太祖本人，亦常以“官家”自称，尝召诸方镇入林中，语之曰“此处无人，尔辈要作官家者，可杀我而为之”。“官家”一词之通行于赵宋，可见一斑。

此处无人，尔辈要作官家者，可杀我而为之

宋人既称天子为官家，亦尝追问其所以然。真宗朝侍读学士李仲容善饮，一日侍宴，大醉起身，固辞曰“告官家撤巨器”，真宗乘醉问之“何故谓天子为官家”，仲容对曰“臣尝记蒋济《万机论》言：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兼三五之德，故曰官家”。

兼三五之德，故曰官家”

此说出自三国魏人蒋济，本为论政之语，谓三皇之时天下为公，选贤任能，故曰“官天下”；五帝以降，位传子孙，天下为私，故曰“家天下”。宋人取此典故，以“官家”二字兼括三皇五帝之德，意谓天子当兼有公天下之心与家天下之实。真宗闻仲容之对，甚喜，曰“真所谓君臣千载一遇”。其后胡三省注《资治通鉴》，亦引此说，谓“西汉谓天子为县官，东汉谓天子为国家，故兼而称之”。

真所谓君臣千载一遇

然细究之，“官家”二字在赵宋一朝之所以大行，非徒托古人之典故以为美称，实有宋一代皇权观念变迁之深刻反映。自唐末五代以来，五十三年之间，中原更八姓十三君，称王称帝如“春雨之蒸菌”，皇位更迭之频繁，使“天子”神圣之色彩大为褪去。

使“天子”神圣之色彩大为褪去

宋太祖以藩镇军将之身，乘陈桥兵变而起，其得国本非天命所归，乃“六军所迫”而已。太祖尝语李筠之子守节曰“我未为天子时，任汝自为之，我既为天子，汝独不能小让我耶”，其言坦率直白，无丝毫神道设教之意。

其言坦率直白，无丝毫神道设教之意

太祖又尝对众将曰“汝等自贪富贵，立我为天子”，兵变成功，竟对后周宰相范质等呜咽流涕曰“吾受世宗厚恩，为六军所迫，一旦至此，惭负天地”。凡此种种，与汉唐间所谓“祗畏天命”“敢不钦受”之语，大异其趣。

太祖又尝对众将曰“汝等自贪富贵，立我为天子”

由此可见，赵宋之天子，已不复如前代帝王之笼罩于天命神授之迷雾中，而更多被视为一种“职业”。今人薛瑞兆释“官家”之“家”字，谓当时称医者为“医家”，宦者为“内家”，僧侣为“禅家”，诗人“诗家”，酒保“酒家”，田舍翁“农家”，故“朝家”“官家”之“家”，亦不过是一种职业分类，皇帝乃较高贵之职业类别而已。此种解释，直指“官家”称谓背后皇权观念的世俗化与理性化，较之蒋济典故之附会，更为切实。

更多被视为一种“职业”

“官家”一词之深层意蕴，在于以“官”对“家”之制衡。三皇之“官天下”意味着公、平、正、大，五帝之“家天下”则意味着私、亲、近、厚。赵宋天子自称“官家”，意谓虽居家天下之实，而必存官天下之心，当以天下为公，不可视天下为一家一姓之私产。

当以天下为公，不可视天下为一家一姓之私产

宋太祖尝言“凡自我朝始初，乃君与士共治天下”，此语正可视为“官家”二字之注脚。有宋一代，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敢于“格君心之非”，皇帝亦往往能容忍臣下之异议，此皆与“官家”称谓所蕴含之君臣共治精神息息相关。宋神宗尝欲杀一漕官，以大臣反对而止，正可见“官”对“家”之限制。后世论者谓“官家”之称，“寄托的是一种美好的政治理想”，“公天下和家天下的结合”，虽不免理想化，然亦非全无根据。

“公天下和家天下的结合”，虽不免理想化，然亦非全无根据

综而言之，“官家”二字，源自蒋济《万机论》“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之论，宋人取以称天子，取其兼有三皇五帝之德之意。然其所以盛行于赵宋，实因五代乱后天命神权观念之衰落，皇权由“神化”“圣化”转向“职业化”。

皇权由“神化”“圣化”转向“职业化”

赵宋天子自称“官家”，非徒谦抑之辞，实蕴含以公天下之心行家天下之实的政治理念，此亦宋代理学勃兴、士大夫精神昂扬之时代背景使然。自宋太祖以降，凡三百余年，赵宋天子皆以“官家”称于臣民之口，此非偶然，乃有宋一代皇权观念理性化之表征也。

赵宋天子皆以“官家”称于臣民之口，此非偶然，乃有宋一代皇权观念理性化之表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