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医生越来越难做,儿科医生尤甚。
“孩子太小不会看,随便投诉,去卫健委都可以!”
医生怒怼家属投诉威胁
近日,一则关于医生拒诊的投诉在业内闹得沸沸扬扬。据投诉信息显示,患儿家属于2026年2月26日凌晨2点,带着5个月大频繁吐奶的婴儿前往镇卫生院急诊就诊,急诊医生以“孩子太小不会看”为由拒诊。家属质疑夜间无儿科值班,医生未给予合理解释,仅要求自行转上级医院。此外,家属还表示医生态度敷衍,称“随便投诉,去国家卫健委都可以”,无视患者诉求。一气之下,家属发起投诉并提出要求:
1.要求卫生院就夜间无儿科值班、拒诊婴幼儿行为作出书面说明和整改承诺;
2.要求卫健部门解决基层儿科资源缺口、保障儿童夜间急诊就医权益;
3.要求对涉事医生服务态度进行批评教育,规范就诊流程;
4.要求3个工作日内反馈处理进展。
![]()
![]()
![]()
随着事件的发酵,4月4日,涉事医生在某高热帖下的留言区对此事件的来龙去脉进行了详述:“那天凌晨两点我被叫起来,刚起来,他就开始大喊大叫,人在哪?我就看到一个很小的婴儿,问家属怎么回事?家属说孩子白天就开始吐奶,到现在吐了十来次。我说孩子这么小,我不会看,得去县城。家属听到这话就开始暴跳如雷,连连质问我为什么不会看?为什么没有儿科医生?还扬言要打电话给院长。”
“那时已经凌晨两点半了,他打了三个电话,院长没接,于是愤怒的表示要去卫健委投诉我。大晚上气的我直接开怼,‘没有儿科医生,就是去国家卫健委投诉都可以’。”
这位医生表示,自己是全科定向生,也就规培的时候去儿童呼吸科待了两个月,进修的还是麻醉,因此自己并不具备接诊能力。而且他还表示,还有15个月服务期就结束了,到时候他会立马辞职回家。
因卫生院夜间未设置儿科急诊而被投诉,可以说,接诊医生确实冤得很。事实上,我国绝大多数的乡镇卫生院都很少设置专门的夜间儿科急诊,甚至没有专职的儿科医生,一般主要是承担儿童预防接种和儿童保健等相关工作。
在这样的背景下,医生拒诊合情合理。4月5日,一位来自广西的医生表示:“这个医生做得对,儿科诊疗需要儿科医师资质,让家属尽快去上级医院是正确的处理方式,这样做既能真正帮助患儿,又能保护自己。家属不懂,想投诉就投诉吧,总比超范围执业出事要好。”
依据《医师法》、《医师执业注册暂行规定》、《乡镇卫生院服务能力标准(2022年版)》及国家儿科强基层系列政策,乡镇卫生院不需要强制配备专职的儿科医师,主要依靠注册为全科医学专业的医师,经儿科专项培训、考核合格、机构授权后,合规开展常见病、多发病诊疗。有些乡镇卫生院还直接规定只能接诊3岁以上的儿童,对于3岁以下及急危重症患儿,基层不具备相应诊疗能力,要及时识别并转诊上级医院。此外,有些地方的政策还不允许全科医生加注儿科专业,只有注册为儿科专业才可以接诊儿童患者。
再联系此投诉事件,5个月大的婴儿吐奶十几次,这并非小问题,而是危险信号,可能涉及肠梗阻、严重脱水等问题,显然,这些问题基层卫生院完全无力解决。
因此,这起投诉可谓是毫无依据、强人所难,最终撕开的不过是基层儿科的困境和难堪。
儿科只剩2名医生,医院宣布停诊
儿科困境,不仅仅是收入低、工作量大
事实上,这起投诉的根本,还是因为医院太缺儿科医生。4月5日,一位来自广东的医生无奈感慨到:“就算投诉也改变不了现状啊!现在很多基层别说夜间不开设儿科急诊,白天都不一定有儿科门诊,因为基层实在是没有钱招儿科医生。往后产儿科应该都会进行整合,人口少的县城估计就一两家医院开设产儿科,乡镇级卫生院一般由全科/中医科提供儿科服务。”
这并非危言耸听,甚至有些地区的县医院因为太过缺人,而不得不宣布停诊。3月31日,商都县人民医院发布通告称,因医院儿科医师人员短缺(只有2名医生),现决定从4月7日起,医院儿科暂停夜间急诊诊疗及住院收治服务,仅保留白天正常门诊诊疗服务。
![]()
据商都县人民医院院官网介绍,该院儿科设有门诊部和住院部,是全县唯一24小时接诊病人的医疗科室。那么,此番停诊也就意味着今后全县患儿如需夜间急诊,只能转诊至邻县或上级医院,这对有紧急就医需求的患儿而言,极为不便。
儿科医生竟凋零至此,实在令人唏嘘。可联系这么多年的糟糕境遇,便知儿科困境由来已久,这个“困”不仅仅局限于基层,而是来自于方方面面。
首先来看收入。儿科诊疗服务多为常见病,用药剂量小,手术量少,科室营收远低于其他科室,因此在医院资源分配中长期处于弱势地位。一项2025年《医疗行业薪酬报告》显示,全国67.2%的儿科医生月薪集中在6000~15000元。而且,这一数据还被三甲医院拉高,中西部基层医院超三成医生月收入仅3000~4500元,远远低于2024年全国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124110元。
其次看工作量。国家卫健委公布的《2024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显示,2023年全国儿童医院诊疗数达到74529963人次,居于各类专科医院诊疗人次高位,儿童医院医生日均担负诊疗数12.1人次,接近当年综合医院医生日均担负诊疗数6.8人次的两倍。而且儿科又被称“哑科”,儿科医生看一个患儿,需花费成人科室双倍时间问诊观察,因此儿科医生加班加点是常态。
最后是儿科医生所面临的医患纠纷与尊严损耗的双重打击。儿科是暴力伤医事件发生率第三高的科室,仅次于急诊科和精神科。因患儿病情变化快、家长情绪易激动,一点小事都可能会引发家属的过激行为,因此儿科医生在业内是公认的“难做”。据2024年《中国医患关系发展报告》显示,近六成儿科医生遭言语辱骂,15.3%遇肢体冲突,儿科纠纷中医生被“劝诫”“处罚”比例达68%,是内科的两倍多。
此外,晋升空间窄、院内不被重视等因素的层层叠加,让儿科几乎丧失了吸引优秀医师加入的魅力,渐渐沦为业内公认的最不受欢迎的科室。
家属大闹医院导致儿科关闭
医生:“医疗工作干久了,从我口中已经听不到确切答案了”
再说回文首那起投诉事件,有些网友就不理解了,“孩子还那么小,家属肯定特别着急,医生懂得多,帮忙处理下或给出一些建议有何不可呢?以前的医生就不会这么冷血、生硬的处理问题。”
那么,为什么现在的医生越来越倾向于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呢?那是因为之前吃的亏太多了。4月4日,一位来自辽宁的医生无奈的说道:“之前我们卫生院倒是有儿科,就是帮小孩看一些简单的疾病。直到发生了一件医闹事件,那个小孩感冒,在家耽搁很久,我们接诊评估后,让他转到上级医院,转过去后孩子还是不幸去世了。这时家属开始找我们麻烦,不仅查接诊大夫的资质,还拉着我们打官司,最后卫生院被判赔了15万,儿科也关门了,但是家属并不满意,还闹呢!哎,这种情况下,还有哪个基层医院敢开儿科?哪个医生敢来基层当医生?”
所以,很多时候不要去质疑医生为何“不近人情”。
4月5日,一位来自广东的儿科医生表示:“从事儿科六年,我已然变成了一位‘标准’医生。之前,我从不拒绝任何患者的加号,倘若最后一个病人要验血或拍片,我宁愿加班挨饿等结果出来。可现在,我发现那些坚守换来的不过是患者眼中的理所应当,甚至还碰到过要退挂号费要投诉的,所以我想通了,我不再加号,以后要好好爱自己和家人。”
因此,在长期的牺牲与付出面前,如果始终得不到正向回馈,反而频频遭遇负面反馈,没有人能始终保持热情、乐此不疲。久而久之,他们也会建立起一套保护自己的“防御机制”。
3月28日,一位来自湖北的医生发贴称:“医疗工作干久了,说话都变得十分严谨。现在从我口中,已经听不到确切答案了。”此贴一出,立即引发无数同行点赞认可。
可当“不排除……的可能”“存在……的风险”“不能完全保证……”“每个人的情况不同……”等表述成为医生口中的固定话术,甚至成了他们的“自保手段”时,应引起重视和反思。4月7日,一位来自广东医生坦言:“医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有些病人一开始就不怀好意,想法设法的套话,想定医生的责任。甚至有个病人和我绕了好久的圈子,结束之后我真是汗流浃背。”
其实话术保守,本质上也是一种典型的防御性医疗。医生怕出错,怕惹麻烦,只能字斟句酌、步步谨慎。在如今的医患关系下,有许多医生早已不敢放开手脚,反而转向保守,只求不出错、不被抓住把柄,而这样的理念无疑会扼杀医疗行为中本该有的更多可能,而这些可能里,可能藏着患者生的希望。
总之,不管是患儿被拒诊、基层儿科缺位还是医生说话愈发保守,刨除一些客观因素,真正主因还在于医患之间严重的信任缺失,这才让本是“战友”的关系扭曲成了“敌人”。无疑,儿科的破局之路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而首当其冲需要解决的正是一线儿科医生的现实处境问题。
撰文 | 江畔编辑 | 目兮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