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是辽宁丹东人,在朝鲜罗先特区做海产生意快十年了。罗先靠海,螃蟹、扇贝、海参又多又便宜。老刘雇了当地渔民捕捞,在岸边建了个小型加工厂,冷冻包装后运回中国卖。那些年生意红火,朝鲜工人一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不到三百块,加工成本低得惊人。他每年经手几千吨海鲜,赚得盆满钵满。
2017年9月,朝鲜第六次核试验。老刘没当回事——“炸他们的,关我海鲜什么事?”
可制裁清单出来后,他傻眼了。联合国决议禁止朝鲜出口海产品,包括冷冻、冷藏、加工过的所有海鲜。一夜之间,老刘库房里价值八百多万的冻货成了烫手山芋。更要命的是,他刚往朝鲜运了三百多万的包装材料、制冷剂、柴油,准备大干一场。
“我当时还在罗先的工厂里,”老刘后来跟我说,“听到消息,腿都软了。库房里有三百吨冻蟹、五十吨干海参、二十吨扇贝柱。这要是出不去,我就得跳日本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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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搬家,只能救急
老刘第一时间找到朝鲜合作方老朴。老朴拍着胸脯说:“放心,我们有办法。”
办法还是那些——蚂蚁搬家。每次从朝鲜回中国的列车,让乘客帮忙带几箱干海参、干贝,塞在行李里。一箱给一百块“辛苦费”。一天能带出来百来箱,可库房里有几千箱。这点量,杯水车薪。
老刘又托关系找了朝鲜的卡车司机,想从陆路关口混过去。可制裁后海关查得严,每一辆出境货车都要开箱,连备用轮胎都要卸下来看。第一辆车侥幸过了,第二辆就被扣了——价值六十万的冻蟹被没收,司机也被抓了。老刘花了大价钱才把人捞出来。
“那时候我天天失眠,”老刘说,“头发一把一把掉。老婆劝我认赔算了,可我不甘心。八百万的货,我十年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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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船夜渡,赌上最后的希望
朝鲜老朴又出了个主意:用渔船。罗先到中国珲春的防川,海上距离不到一百公里。夜里走,小码头卸货,神不知鬼不觉。老刘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点了头。不是不怕,是没办法。
头两次还算顺利。每次运个三五吨,货值一百来万。老刘心里稍微踏实了,想着这样分批运,三个月就能把库存清空。他给老朴打过去五十万预付款,让他组织更多渔船。
第三次,老朴说攒了个大单——一次性运二十吨,全是干海参和冻蟹,货值超过四百万。老刘心里打鼓,但架不住库存压力大,客户催得急,咬牙说:“行,小心点。”
那天夜里,老刘没敢去码头,派了最信任的小舅子带着两辆冷藏车在防川附近一个隐蔽的河汊子等着。潮水涨到最高的时候,对岸传来马达声。三艘渔船摸黑靠岸,工人正准备卸货,突然,雪亮的探照灯从芦苇丛中亮起——海关缉私艇早就在那里蹲守了。
船老大吓得掉头就跑。缉私艇紧追不舍,喇叭里喊着“停下检查”。船老大慌了,命令船员把货全部扔进海里。一箱箱干海参、一袋袋冻蟹,扑通扑通沉进冰冷的江水里。那些从朝鲜东部海域捞上来的野生大蟹,那些在加工厂里一只只挑选、蒸煮、速冻的优质海产品,就这样喂了鱼。
小舅子躲在芦苇丛里,眼睁睁看着货沉了,吓得浑身发抖,拨通老刘电话:“姐夫……货没了,全扔江里了……缉私艇还在追……”
老刘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他蹲在丹东家里的地板上,抱着头,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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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心血,一场空
那之后,老刘像变了个人。他欠供应商两百多万的货款,欠朝鲜工人三个月的工资,欠银行的贷款还不上。工厂停了,工人散了,连罗先的厂房都被朝鲜方面收回了——因为老朴也跑了,说是被叫去“配合调查”,再也没出现过。
老刘的妻子把家里的存款全取出来,还了一部分债,然后跟他离了婚。“她说跟了我二十年,没过一天安生日子。核试验前我天天忙得不着家,核试验后我天天在家哭。她受不了。”
我去看老刘的时候,他住在丹东一间半地下室里,墙上还贴着一张罗先的海报——湛蓝的海水,肥美的螃蟹。他指着海报说:“你看,那边多美。可那片海,现在是我的坟。”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你说公平吗?朝鲜搞核试验,炸的是全世界。可最后被炸得最惨的,是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八百万,我十年的血汗,全喂了鱼。那些大国的博弈,凭什么让我们这些小人物买单?”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窗外的鸭绿江静静流淌,对岸的朝鲜一片漆黑。那些沉在江底的海参和螃蟹,大概早就烂了吧。
而老刘的十年,也烂在了那晚的江水里。
#家门口的好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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