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重庆人,今年52岁,住在南岸区那边一个老小区里。日子说不上多好,但也凑合过了大半辈子。老公在工地干活,女儿大学毕业在成都上班,一年回来两三回。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嘛,没啥大追求,平时就爱跟几个老姐妹逛逛街、打打牌,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可老天爷这个人吧,他就喜欢跟你开玩笑。
去年秋天那阵子,我总觉得浑身没劲儿,吃饭也咽不下去,胸口像堵了团棉花似的。一开始以为是胃病犯了,就去药店买了点胃药对付着吃。可吃了半个月也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有天早上起来照镜子,发现自己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女儿晓雪正好那周回来,看见我这模样,当时眼圈就红了,非要拽着我去医院检查。我说去社区医院看看就行了,她不肯,硬是挂了重医附一院的号。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是个星期四,重庆下着小雨。医生把我女儿叫进办公室说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晓雪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妈,咱们再做个详细的检查,可能……可能是胃上有点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活到这个岁数了,啥场面没见过?我跟她说:“有啥你就直说,你妈又不是纸糊的。”
最后确诊是胃癌,而且已经扩散了,晚期。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我就在想,我这辈子还没去过北京呢,还没看见我女儿穿婚纱的样子呢,还有我那个老公,嘴上说着嫌弃我,可要是我真走了,他一个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可哭了一会儿,我又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哭有啥用?眼泪能把癌细胞冲走吗?不能。
第二天医生找我谈话,说什么可以尝试化疗,虽然治愈的希望不大,但可以延长生存期,改善生活质量。说了一大堆专业术语,我听得云里雾里的。最后我问了一句:“医生,化疗难受不?”
医生犹豫了一下,说:“会有一些副作用,比如恶心、呕吐、掉头发……”
我当时就摆手了:“那算了,不化。”
我女儿当时就急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妈!你咋能说不治就不治呢?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咱们试试啊!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跟我爸想办法。”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酸得不行。我说:“晓雪,你听妈说,你妈虽然读书不多,但这个道理我懂。晚期了就是晚期了,化疗也就是多拖几个月的事,可那几个月的活法,那是人过的日子吗?又吐又拉的,头发掉光了,整个人瘦得跟柴火似的,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那叫活着吗?”
晓雪哭得更厉害了:“可是妈……我不能没有你啊……”
我也哭了,抱着她说:“傻孩子,谁都得走这条路,早早晚晚的事。妈不是不想活了,妈是想好好活。剩下的日子,我不想躺在医院里,我想逛街、想吃火锅、想跟你那些阿姨们打牌,我想像个人一样地走。”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挺硬气的。说实话,我怕死吗?怕。谁不怕?可比起死,我更怕活着的时候不像个人。
后来我又去问了几个医生,还托人打听了北京上海那边专家的意见,回复都差不多——晚期胃癌,化疗效果有限,副作用大。这就更坚定了我的想法。
我老公一开始也不同意,跟我吵了好几天。他是个闷葫芦,平时不太会说话,那几天却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就去试试嘛,万一有用呢?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把工地的活儿多接几个……”我被他念叨烦了,直接跟他说:“你要是再念叨,我就搬出去住。”他这才闭了嘴,但我知道他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客厅抽烟,一根接一根的。
就这样,我开始了我的“不治疗”生活。
每天早上我还是跟以前一样,六点半起床,去楼下的小公园遛弯儿。回来煮碗小面,多放点菜叶子,吃得饱饱的。然后就跟几个老姐妹约着去逛街。
解放碑、观音桥、南坪,哪儿都去。反正公交车方便,老年卡又不要钱。看见好看的衣裳就试试,合适的就买一件。以前我总觉得衣服够穿就行,舍不得买好的。现在我想开了,这辈子也没穿过几件好衣裳,干嘛不让自己高兴高兴?
上个月在解放碑逛的时候,看中一件红色的羊绒大衣,两千多块。搁以前我肯定舍不得,那天我想都没想就买了。老姐妹王嬢嬢还说我:“你疯啦?这么贵!”我说:“王嬢嬢,我这辈子就这一回了,你就让我疯一回嘛。”说完我俩都笑了,可笑着笑着,她眼圈就红了。我拍拍她的手说:“莫哭莫哭,走,我请你们吃酸辣粉。”
打牌也是我每天的必修课。我们几个老姐妹在社区活动室有个固定的桌子,下午两点准时开打,五块钱的底,带个幺鸡。钱不多,就是个乐子。赢了我就请大家吃冰粉凉虾,输了我就说明天再赢回来。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我觉得挺好的,真的。
有时候打到一半,我会突然走神,看着手里那些牌发呆。我就想,人这一辈子,不就跟打牌一样吗?抓到一手好牌当然高兴,可要是抓到烂牌,你也得打下去,总不能把牌一推说不玩了吧?关键是看你怎么打。我就算手里这把牌再烂,我也要打出个样子来。
有段时间,我女儿天天给我打电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妈你吃药了吗?妈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妈你要不要来成都住几天,我照顾你?”我知道她是担心我,可我不想让她把我当成病人。
我跟她说:“晓雪,妈没事。你要是真想妈好,你就好好上你的班,好好谈你的恋爱。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见你嫁个好人家,你要是能早点把这个心愿了了,妈走得也安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妈,你别说这种话……”
可我知道她听进去了。
这几个月下来,我的身体确实在慢慢变差。有时候胃疼得厉害,吃不下东西,整个人瘦了快二十斤。但比起化疗的那些人,我觉得我还是赚了。我隔壁病房的老周,跟我一样是胃癌,她选择了化疗。我去看过她两次,第一次去的时候她还能跟我说话,第二次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瘦脱了相,头发掉光了,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她拉着我的手说:“妹子,你当初的选择是对的,我真后悔啊……”我听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我不是说化疗不好,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只是我这个人吧,比较犟,我觉得生命的长度不重要,重要的是宽度。你给我三个月,让我痛痛快快地活,跟给我一年,让我在病床上躺着受罪,我肯定选前者。
前几天,我又跟老姐妹们去了洪崖洞。晚上灯亮起来的时候,真好看,金灿灿的一片,像梦里头似的。我就站在那儿看了好久,心里想,重庆我住了五十二年,从来不知道这座城市这么美。以前总是忙着过日子,忙着算计柴米油盐,从来没停下来好好看看。
王嬢嬢在旁边说:“你站那儿发啥呆呢?走,去吃火锅,我请客。”
我笑着说:“要得,吃火锅!”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火锅,毛肚、鸭肠、黄喉,样样都点了。辣得我眼泪直流,可我觉得痛快。活着嘛,就该是这个滋味,辣得你流泪,烫得你跳脚,可你就是舍不得放下筷子。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可能半年,可能一年,也可能就几个月。说一点都不遗憾那是假的。我还没看见我女儿结婚,还没抱上外孙,还没跟我老公一起去趟北京,看看天安门和长城。
可这些遗憾,不影响我现在过得高兴。
昨天下午,我又去社区活动室打牌了。手气不错,连胡了三把。王嬢嬢说我走了狗屎运,我说这叫人品好。大家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打完牌回家的路上,夕阳照在南滨路上,长江水金灿灿的。我慢慢走着,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心里就想啊,这辈子,值了。
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该爱的爱了。虽然老天爷给我发了一手烂牌,但我尽力把它打完了。没有哭哭啼啼,没有怨天尤人,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该逛街逛街,该打牌打牌,该吃火锅吃火锅。
这就够了。
每个人最后都要下车,但窗外的风景,你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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