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刘玉兰在床上翻了个身,还是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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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时差没倒过来,是心里堵得慌。
房间里没窗,空调的风呼呼往下灌,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高明德躺在她旁边,鼾声断断续续的,听着像睡着了,其实她知道,他也没真睡踏实。昨天晚上回来以后,老两口谁都没提那顿早饭上的事,可有些东西,提不提都摆在那儿,跟一根刺似的,扎进肉里了。
他们以为自己是来享福的。
结果才第二天,大儿子就把账本摊开了。
吃饭要算钱,住家里要算钱,连帮忙干活,都像是他给他们开的恩典。
刘玉兰越想越不是滋味,眼角慢慢湿了。她抬手擦了擦,又怕吵醒高明德,只能把那点委屈往肚子里咽。
天蒙蒙亮的时候,门外有了动静。
先是脚步声,再是楼上门开门关的声音,然后是厨房里锅碗碰撞的轻响。刘玉兰赶紧爬起来,刚把外套穿上,门就被敲了两下。
“叔叔阿姨,起了吗?早餐自己在厨房拿,我八点要送孩子上学,没空等你们。”
门外是周雅的声音,淡淡的,跟通知快递取件似的,说完就走。
刘玉兰应了一声,转过头去看高明德。
高明德已经坐起来了,脸色难看得很。
“走吧,起来吧。”
他声音闷闷的,弯腰穿鞋的时候,动作明显僵了一下,像是一夜之间,整个人都老了几岁。
两人出去时,餐桌上只剩下几个冷掉的面包,还有一盒开封的牛奶。
高峰和周雅已经出门了。
两个孩子也不在。
偌大的房子空空荡荡,安静得有些瘆人。
张姐正站在水池边洗碗,瞥了他们一眼,语气不咸不淡:“牛奶自己热,面包放微波炉叮一下。美国这边都这样,没人伺候的。”
刘玉兰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哎,知道,知道。”
她拿起牛奶盒的时候,才发现手有点发抖。
这不是在自己家里。
她想。
在自己家里,她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吃稀饭还是面条都行。可到了这里,她连热个牛奶都得看人脸色。
高明德坐在餐桌边,一口一口啃着冷面包,脸拉得老长。啃到一半,他突然问:“张姐,你在这干多久了?”
张姐没回头:“三年。”
“三年啊,那你对这边挺熟。”
“还行吧。”
“那……小峰平时是不是都这么忙?”
张姐把盘子放进消毒柜,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说不出来的意味:“忙不忙的我不好说,我就是拿钱干活的。你们是他爸妈,想知道什么,自己问他最合适。”
这话一出来,客厅里就更安静了。
高明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到底没再追问。
吃完早饭,张姐果然带他们出了门。
别墅区环境确实不错,路很宽,草坪绿油油的,路边种着高大的棕榈树。可再好看,也看不出热闹,街上几乎见不到人,偶尔有车呼啸而过,转眼就没影了。
刘玉兰跟在张姐身后,走了没多久就气喘吁吁。
“超市远不远啊?”
她问。
“不远,步行二十多分钟。”
“这么久?”
“这还算近的。”
张姐回得很快,“这边没车不方便,年纪大了更麻烦。你们要是以后自己出来,最好把地址写身上,不然容易走丢。”
刘玉兰心里一沉。
她昨天还想着,等适应了,可以自己出来转转,买点菜,买点生活用品。现在一听这话,那点念头顿时就散了。
超市倒是大,东西也多,可标签上的英文她看不懂,价格也换算不过来。
刘玉兰拿着一包青菜翻来覆去地看,小声问张姐:“这个多少钱?”
张姐瞄了一眼:“三块九十九。”
“三块九……人民币?”
“美金。”
刘玉兰手一抖,差点没把菜掉地上。
一包菜,二十多块钱。
她赶紧放了回去。
高明德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沉。他转了一圈,最后只拿了一盒鸡蛋。
“这个总得买吧。”
张姐看了一眼:“可以,不过你们自己结。”
“自己结?”
“不是说了吗,你们以后生活费自己出一半。买菜这块,现在都算在你们头上,我只负责记账。”
高明德捏着那盒鸡蛋,手背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这也是高峰说的?”
“是啊。”张姐说,“昨晚就交代了。”
高明德没再说话,转身把鸡蛋放回去,闷头往外走。
刘玉兰赶紧跟上。
回去那一路,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到了家,高明德进房间,把门一关,半天都没出来。
刘玉兰知道他憋着火,也不敢去劝,只能坐在床边发呆。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再不对劲,眼下也没别的办法。护照在高峰那里,说是怕他们弄丢,现金也没多少,语言又不通,这人生地不熟的,能去哪儿?
到了傍晚,高峰回来了。
刚进门,他就像没事人一样,笑着问:“爸,妈,今天出去逛得怎么样?美国超市是不是挺大的?”
高明德本来就窝着火,一听这话,火一下子窜上来了。
“高峰,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高峰换鞋的动作顿了顿,笑意淡了些:“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高明德站起来,压着火,“早上你说生活费平摊,我忍了。可买个鸡蛋都得让我们自己出钱,你这是什么意思?”
“爸,您别激动。”
高峰把公文包放下,语气倒还稳,“这边就是这样,谁消费谁买单,很正常。”
“正常?我们是你爸妈!”
“我知道啊,所以我不是也出了另一半吗?”
“你——”
高明德气得胸口直起伏,“我们把房子给你了,存款给你了,首饰也给你了,现在到你家里住,吃个鸡蛋还得算账?高峰,你摸着良心说,这合适吗?”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周雅本来在沙发上看电脑,听见这话,啪地把电脑一合,抬起头来了。
“叔叔,您这话就有点难听了。”
她声音不大,可字字都硬,“房子是你们自愿过户的,钱也是你们主动给的,没人逼你们。现在到了这边,大家按规矩过日子,有什么问题吗?”
刘玉兰一听儿媳妇开口,立马慌了,赶紧上前打圆场:“没有没有,你爸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刚来,不太适应……”
“那就慢慢适应。”
周雅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这里不是国内,不是靠闹就能解决问题的地方。”
高明德气得脸都紫了:“你说谁闹?”
“谁声音大我就说谁。”
“周雅!”高峰皱了皱眉,像是要拦,其实也没多少真心,“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可以,可有些话总得讲明白吧。”周雅看着他们,眼神冷得很,“你们来之前,高峰跟我说的是接父母来养老,我同意了。可养老不代表全家都得围着你们转。我们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压力,不可能像国内那样,把老人供起来。”
“谁要你们供了?”高明德气得手都在抖。
“那最好。”周雅扯了下嘴角,“既然都不是那个意思,那以后就按照商量好的来。家里每个月账目公开,谁出多少写清楚,省得又说不明白。”
说完,她拎起包就上楼了。
脚步声哒哒哒,一下一下踩得人心烦。
高峰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
“爸,妈,你们也看见了,我夹在中间也难。小雅这人说话直,但没坏心。你们多体谅体谅。”
“体谅?”高明德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们体谅你,谁体谅我们?”
高峰沉默了几秒,语气也冷了些:“爸,要不然您想怎么样?我把工作辞了,专门在家伺候你们?还是让小雅不上班,天天围着你们转?现实一点吧,这里不是国内。”
“你现实,那我们呢?”
“你们也是成年人,得学会适应。”
这句话一出来,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高明德像被人抽走了力气,一下瘫坐在椅子上。
刘玉兰站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是强忍着没掉下来。
那天晚上,老两口在房间里坐到很晚。
谁都睡不着。
半夜里,刘玉兰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他爸,要不……我们给高远打个电话吧。”
高明德一听,立马沉了脸:“打什么打?”
“可咱们现在这样——”
“这样怎么了?才来两天,哪家过日子没点摩擦?你别动不动就找老二,显得咱们多没出息似的。”
“不是没出息,是我心里慌。”
刘玉兰捂着脸,声音哽咽了,“我现在才明白,高远那天劝咱们,不是惦记房子,他是真怕咱们吃亏。是咱们……是咱们瞎了眼啊。”
高明德不吭声了。
这话,他不是没想过。
甚至从昨晚开始,这念头就在他心里来回撞。
只是他这个人,强了一辈子,哪怕知道自己错了,也很难低头。
更别提,是跟那个被他忽视了这么多年的小儿子低头。
他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拖,就能拖过去的。
第三天一早,张姐请假了,说家里有事,要两天后才回来。
她一走,做饭洗衣带收拾屋子的事,就全落到了刘玉兰身上。
周雅上班前把厨房台面拍了拍,轻描淡写地说:“阿姨,辛苦您了。孩子中午有校车送回来,饭菜简单做点就行,别太油。”
说完就走,连给个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刘玉兰站在厨房里,半天没动。
高明德黑着脸:“她这是把你当保姆使唤了。”
“那怎么办?”刘玉兰苦笑,“总不能让孩子回来饿着吧。”
这一忙,就是一整天。
早饭、中饭、晚饭,洗衣服,拖地,擦桌子,收拾孩子丢了一地的玩具和书包。她本来腿脚就不好,忙到下午时,膝盖已经隐隐作痛了。
两个孩子放学回来,对他们也不亲。
大的那个中文还算能听懂一点,小的那个干脆只说英语,叽里咕噜说一串,谁也听不明白。刘玉兰想给他们削个苹果,大的看了一眼就说:“Grandma,妈妈说不能吃这个,糖分高。”
说完,拿起冰箱里的酸奶就上楼了。
那股子生分劲儿,让刘玉兰心口发凉。
晚饭时,高峰回来,看到一桌热菜,倒是挺满意。
“还是妈做的饭香,张姐做来做去就那几个样。”
刘玉兰听了,本来还想笑一笑,可转念一想,他这是夸她,还是默认以后饭都该她做了?
果然,下一句就来了。
“妈,既然您做饭这么顺手,那以后张姐周末就不用来了,也能省点人工费。”
刘玉兰筷子一顿。
高明德啪地一下把碗放桌上:“高峰,你差不多得了。”
高峰愣了一下:“我又怎么了?”
“你把你妈当什么了?免费保姆?”
“爸,您别一口一个保姆,多难听。”高峰皱起眉,“我妈给自家做饭,不是很正常吗?再说她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身体还好。”
“她腿不好你不知道?”
“那就慢点做。”
“你——”
“行了。”周雅淡淡插了一句,“要是真觉得委屈,也可以不做,我们把张姐叫回来就是了,只不过额外的人工费得算进家庭支出,你们那一半别忘了补上。”
高明德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发现,在这个家里,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你做,也不对;不做,也不对。
你想讲道理,人家跟你谈规则。
你想谈亲情,人家又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吃完饭回房间时,刘玉兰腿一软,差点摔了。
高明德扶住她,低头一看,她膝盖肿得厉害。
“明天去医院。”
他说。
“算了,忍忍吧。”刘玉兰吸了口凉气,“这边看病贵,别花那冤枉钱了。”
“可你这样怎么行?”
“忍两天,看看再说。”
她嘴上这么讲,第二天却连下楼都费劲。
高峰早上看见她扶着墙挪步,随口问了句:“妈,你怎么了?”
“膝盖疼,昨晚就开始疼了。”
“哦。”高峰点点头,“那今天您就少动点,饭让张姐回来做。”
“可张姐不是后天才回来吗?”
“那就点外卖。”
他说得轻松,可说完又像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不过这边外卖贵,一顿都得几十刀。爸,妈,你们要是吃的话,这笔钱得算进去。”
高明德听得脑门直跳:“你妈都疼成这样了,你还算钱?”
“那不然呢?”高峰也有点不耐烦了,“美国又不是做慈善的,什么不要钱?你们总不能一边嫌我花钱,一边又让我无限贴补吧?”
“高峰,”高明德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是真不打算给我们留一点活路了,是不是?”
高峰愣了一下,脸色沉下来:“爸,您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那天中午,刘玉兰到底还是没去医院。
她躺在床上,疼得直冒汗,手里攥着手机,反反复复翻着和高远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停在他们来美国前一天。
她发了一句:路上小心,别担心我们。
高远回了一个字:好。
就这么简单。
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其实从上飞机那一刻起,她就隐隐觉得不安。只是那时候她不愿意承认,也不敢承认。因为一旦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些年看错了人,也等于承认自己狠狠伤了另一个儿子的心。
那太疼了。
人年纪越大,越怕面对这种疼。
可现在,不面对也不行了。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按下了语音通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妈?”
高远的声音传过来那一刻,刘玉兰鼻子一酸,差点哭出声来。
她张了张嘴,却半天没发出声音。
“妈?您怎么了?”那边明显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刘玉兰赶紧抹眼泪,努力让声音平稳一点,“就是想问问你,最近忙不忙。”
高远沉默了一下。
这一沉默,刘玉兰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知道,小儿子不傻。他一定听出来了。
“还行。”高远说,“您呢?到那边还习惯吗?”
这话一问出来,刘玉兰再也绷不住了。
“高远啊……”
她压低声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妈对不起你。”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高远才开口,声音很低:“妈,到底怎么了?”
刘玉兰断断续续,把这几天的事说了。
说高峰让他们平摊生活费,说买菜记账,说周雅的话难听,说她现在膝盖疼得下不了楼,也舍不得去医院。
她越说越难受,像把憋了几天的苦水一下全倒出来了。
说到最后,她整个人都在抖。
“高远,妈错了,妈真的错了。你哥……你哥他不是来接我们享福的,他是把我们当累赘了。可现在房子没了,钱也没了,我们连护照都在他手上,想回都回不来……”
高远那边一直没打断。
直到她哭得说不出话,才听见他沉沉地吐了口气。
“妈,您先别慌。”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还稳,稳得让人心里发酸,“护照在大哥那里是吧?”
“嗯。”
“那您知道放哪儿吗?”
“好像在他书房抽屉里,我没见着,但他那天说过一嘴。”
“行,我知道了。”
“高远……”刘玉兰抓着手机,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说,我们怎么办啊?”
高远没立刻回答。
再开口时,他声音里多了点沙哑。
“妈,您先照顾好自己,什么都别跟他们说。尤其别让大哥知道您给我打过电话。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你能有什么办法?那么远——”
“我会处理。”
他说得不重,可就是莫名让人心安。
刘玉兰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突然想起来,这十五年,不管家里出什么事,最后站出来说“我来处理”的,好像一直都是高远。
父亲住院,他处理。
家里水管爆了,他处理。
母亲摔伤,亲戚借钱,过节送礼,搬家换灯,去社区开证明,去医院办手续,全都是他。
他从来不是那个嘴甜的,不是最会表忠心的,可每回真有事,能顶上去的,只有他。
她以前怎么就看不见呢。
挂电话前,高远又叮嘱了一遍:“妈,您这两天别硬撑,膝盖要是疼得厉害,先冰敷一下。晚上我再给您打。”
“哎,哎,好。”
电话挂断以后,刘玉兰坐在床边,久久没动。
高明德从外面回来,看见她满脸泪,愣了一下:“你给谁打电话了?”
刘玉兰抬头看他,突然就来了火。
“还能给谁?给高远!”
高明德脸色一变:“你——你跟他说什么了?”
“都说了。”刘玉兰咬着牙,“说咱们在这儿过的是什么日子,说咱们让人当猴耍,说咱们把最疼咱的那个儿子伤透了!”
“你这不是让他看笑话吗?”
“看笑话?”刘玉兰气得发抖,“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你那点脸面!高明德,我告诉你,我不要脸了,我现在就想回家!”
“回什么家?房子都没了!”
“没了也比在这儿强!”
她这一嗓子喊出来,连自己都愣了。
结婚这么多年,她很少这么跟高明德说话。多数时候都是忍,都是让,都是把委屈往心里压。可压到今天,她真压不住了。
高明德被她喊得一时失了声,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过了半晌,他颓然坐下,整个人像泄了气。
“我知道。”
他哑着嗓子说,“我都知道。”
就这四个字,刘玉兰一下又哭了。
她知道,高明德不是不后悔。
他只是太晚才认清。
可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这四个字——太晚了。
晚上高峰回来时,照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甚至还带了一盒蛋糕,说是客户送的,给爸妈尝尝鲜。
刘玉兰看着那盒蛋糕,只觉得讽刺。
给块甜的,就想把前头的苦都盖过去?
没门。
她没动。
高明德也没动。
高峰察觉出不对,皱了下眉:“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高明德抬眼看着他,声音很平:“把我们的护照给我们。”
高峰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您要护照干什么?”
“我们的东西,我们自己拿着。”
“爸,护照放我这儿安全,万一你们弄丢了补起来很麻烦——”
“我再说一遍,”高明德打断他,“把护照给我们。”
空气一下绷紧了。
周雅从楼上走下来,刚好听见这句,站在楼梯口没动。
高峰脸色彻底沉了:“谁跟你们说什么了?”
“没人跟我们说什么。”刘玉兰冷冷接了一句,“是我们自己长眼睛了。”
“妈,您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
高峰盯着他们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已经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行,既然你们非要这么闹,那我也直说了吧。护照我可以给,但给了以后,出了任何问题你们自己负责。还有,要是你们想回国,我现在没空陪你们折腾,机票钱也得你们自己出。”
“机票钱我们自己想办法。”高明德说。
“你们有什么办法?”高峰声音抬高了,“房子没了,钱也没了,你们拿什么回去?靠高远吗?”
这名字一出来,谁都没再装。
高峰冷笑一声:“我就知道,是他在背后撺掇你们。爸,妈,你们别忘了,当初可是你们自己乐意跟我来的,不是我绑着你们来的。现在过得不顺心了,就想回头找他?他能有那个本事收拾烂摊子吗?”
“你闭嘴。”高明德猛地站起来,“你没资格说他。”
高峰愣住了。
大概他也没想到,父亲有一天会当着他的面这么护着高远。
“这些年照顾我们的,是高远,不是你。”高明德死死盯着他,眼圈都红了,“给我们端茶送药的是他,半夜送医院的是他,逢年过节陪着的也是他。你呢?你除了打几个电话,发几张照片,给过我们什么?”
“我给你们的是未来!”高峰也火了,“没有我,你们能来美国?能见这种世面?”
“我们不稀罕!”
刘玉兰终于把这句话喊了出来,“高峰,我们不稀罕你这个美国,不稀罕你这大别墅,也不稀罕你给的那两百美金!我们就想回家!”
客厅里一片死寂。
高峰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他咬着牙,转身进了书房。
几分钟后,他把两个护照甩在茶几上。
“行,拿走。以后别后悔。”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周雅看了他们一眼,冷笑一声,也跟了上去。
等楼上门“砰”地关上,刘玉兰才像脱了力一样瘫在沙发上。
护照就在眼前。
可握在手里,她还是发慌。
回得去吗?
真能回得去吗?
就在这时,她手机响了。
是高远。
她赶紧接起来。
“妈,护照拿到了吗?”
“拿……拿到了。”
“好。”高远那边明显松了口气,“我已经联系好人了。明天下午会有一位华人律师过去找你们,顺便帮你们确认机票。您和爸什么都别管,听律师安排。”
“律师?”刘玉兰愣住,“你哪来的律师?”
“朋友介绍的。”
其实不是朋友,是方静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她一个在国外的大学同学,对方又帮忙联系的华人律师。为了尽快把这事办下来,高远这两天几乎没怎么睡,白天上班,晚上熬夜查资料、打电话、换汇、转账,嗓子都哑了。
可这些,他一句都没说。
“高远,”刘玉兰声音抖得厉害,“机票很贵吧?”
“还行,您别管了。”
“可是……”
“妈。”高远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下来,“回家吧。”
就这一句,刘玉兰的眼泪又下来了。
是啊,回家吧。
折腾这一圈,到头来,最想念的,还是那个她亲手卖掉的家,和那个总在原地等着他们的小儿子。
第二天下午,那位华人律师果然来了。
四十多岁,姓陈,说话利索,办事也干脆。他当着高峰的面,把父母的身份信息、航班信息、紧急联系人全核对了一遍,还特意强调,老人是自愿回国,手续合法,任何人不得限制其人身自由。
高峰脸色难看得要命,却一句都插不上。
陈律师临走前,淡淡补了一句:“高先生,既然老人选择离开,建议您好聚好散。真闹起来,对谁都不好看。”
这话不重,可分量够了。
高峰没吭声。
当晚,别墅里安静得吓人。
谁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高明德和刘玉兰收拾好了行李,依旧只有来时那两个箱子。只是这回,里面塞进了更多说不出的狼狈。
下楼时,高峰正坐在客厅里。
他眼下有些发青,显然也没睡好。
看到父母下来,他站起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只变成一句:“真要走?”
“走。”高明德说。
“走了以后,你们别后悔。”
“我们最后悔的,就是信了你。”
这回说话的是刘玉兰。
她看着这个自己偏爱了大半辈子的儿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到底没掉下来。
有些眼泪,已经流干了。
去机场的路上,高峰到底还是送了。
一路无话。
到了值机口,他把行李递过去,站在原地,神情复杂。
刘玉兰忽然想起,高远送他们出国那天,也是这么站着,看着他们离开。
那时候她一门心思扑在大儿子身上,连小儿子脸上的失落都没看清。
现在回头想,真是作孽。
“爸,妈,”高峰低声说,“你们回去以后,注意身体。”
高明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刘玉兰也只是点了点头。
爱是真的,失望也是真的。
可人心凉透了,再多的话也捂不热。
飞机起飞时,刘玉兰靠在座椅上,眼泪一直往下掉。
高明德握着她的手,手心冰凉。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这一趟出来,不过短短几天,可像把后半辈子的心气都耗尽了。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落地。
走出机场那一刻,刘玉兰一眼就看见了高远。
他站在人群里,穿着最普通的黑色外套,手里举着一块写着“爸妈”的牌子,旁边站着方静。
方静瘦了些,可笑起来还是温温柔柔的。
“爸,妈。”
高远快步走过来,先接过行李,又扶住刘玉兰,“累坏了吧?”
这一声“爸,妈”,平平常常,没什么煽情的话。
可刘玉兰听见,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一把抓住高远的胳膊,哭得几乎说不出话:“高远,妈对不起你,妈真对不起你……”
机场人来人往,旁边不少人回头看。
高远僵了一下,很快抬手拍了拍她后背。
“先回家吧。”
他没说原谅,也没说没事。
可这一句“先回家吧”,已经把所有难堪都轻轻兜住了。
回去的车上,方静一直在后座陪着刘玉兰,递纸巾,拧水杯,轻声劝她别哭了,回来就好。
高明德坐在副驾,一路看着窗外,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车子开了很久,拐进一个新小区。
门口干净敞亮,保安亭旁边种着一排桂花树。
“这是哪儿?”高明德问。
“我们新买的房子。”高远握着方向盘,语气平平,“前阵子刚装修好,还没正式搬,想着先晾晾。”
“新房子?”
刘玉兰一愣,连哭都忘了,“你们买房了?”
“嗯,三居室,面积不算太大,但够住。”
到了楼下,电梯直接上十六楼。
房门一开,一股淡淡的木头香味迎面扑来。
房子收拾得很整洁,客厅明亮,阳台很大,家具都是实用款,不奢华,但看着就舒服。最要紧的是,南边那间卧室早就铺好了床,窗帘、衣柜、热水壶、拖鞋,全都准备齐了。
床头还摆着两套新睡衣。
“这是……给我们的?”刘玉兰愣愣地问。
“嗯。”方静笑了笑,“妈,您试试床垫软不软,不合适咱们再换。”
刘玉兰站在门口,眼泪又下来了。
她这一路回来,想过很多种结果。
也想过高远会不会寒心,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只把他们安排在外面住,不愿再掺和。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早早把房间准备好了。
像这些年一样,稳稳地接住了他们。
高明德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开口:“这房子……花了不少钱吧?”
“还行,贷款压力能承受。”高远说。
“那我们回来,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当爹的,问儿子会不会嫌自己麻烦。
可这会儿,他是真的没底。
高远沉默了一下,才说:“爸,先住下吧。别的以后再说。”
这句也不算多热乎,可高明德听完,眼圈一下就红了。
因为他听懂了。
高远不是不介意。
这些伤害,不可能一句对不起就翻篇。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让他们进了门。
这已经是体面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新家餐桌边,吃了一顿再普通不过的家常饭。
西红柿炒蛋,清蒸鲈鱼,冬瓜排骨汤,还有一盘清炒时蔬。
没有鲍鱼海参,没有高档红酒。
可刘玉兰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她这才明白,所谓享福,从来不是住多大的房子,也不是吃多贵的东西。
是有人真心把你当家人。
是你难受的时候,有人皱眉;你回来的时候,有人亮灯。
饭后,高远去阳台接了个电话。
回来时,脸色有点沉。
方静看了他一眼:“高峰?”
“嗯。”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高远拉开椅子坐下,语气淡淡的,“他说爸妈既然回来了,以后就由我照顾。他那边忙,顾不过来。”
高明德脸色一下僵住:“这个混账东西。”
刘玉兰也气得手直抖:“他还有脸说这种话?”
高远没接,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像是早就料到了。
隔了会儿,他才慢慢开口:“爸,妈,有些话,我今天说在前头。”
两位老人都抬头看他。
“你们回来,可以住这儿,我和方静也会尽量照顾你们。但有一点,以后的日子,咱们得换个过法。”
他语气很平静,不冲,也不怨,就这么平平地说出来,反而让人更不敢打断。
“我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一个人扛了。我们也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计划。方静年纪不小了,我们准备去做试管,家里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很多。”
刘玉兰立马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你们早该要个孩子了。”
“所以,家里开销能分清的就分清。你们手上还有多少,我不问,但以后看病吃药、日常支出,该商量商量,该预算预算。不是跟你们算账,是日子得往长远了过。”
高明德低着头,半晌才沙哑地说:“应该的。你说得对。”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以前……是我糊涂了。”
这已经很难得了。
高远看着父亲,没说话。
说实话,他心里那口气,并不是这几句话就能散的。
这些年的委屈,妻子的隐忍,没要成孩子的遗憾,父母不分青红皂白的偏心,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句认错就能抹平。
可人到这个年纪,很多事也没法只凭一口气活着。
他总不能真把两个老人推出去不管。
做不到。
也不忍心。
更何况,方静昨晚就跟他说过,接回来吧,日子总得往前过。
她比谁都委屈,可她也比谁都清醒。
“行了,先休息吧。”高远站起身,“明天带妈去医院看看膝盖。”
“哎,好。”刘玉兰赶紧应。
夜里,方静收拾完厨房,回到卧室。
高远靠在床头,低着头发呆。
“还难受呢?”她问。
“有点。”
“正常。”方静把水杯放他床头,“换谁都得缓缓。”
高远苦笑了一下:“我今天看见我妈哭,心里还是难受。可一想到她当初怎么对我的,我又劝不了自己大度。你说我是不是挺拧巴的?”
“这不叫拧巴。”方静坐到他旁边,“这叫你还是心软。”
高远没吭声。
方静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其实这样也挺好,至少你看清了,也不用再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希望。以后尽到本分就行,别再把自己搭进去。”
“嗯。”
“还有啊,咱们自己的事,不能再拖了。”
高远转头看她。
方静冲他笑了一下:“明天我请假,后天咱们去医院。”
他愣了愣,点头:“好。”
窗外夜色很静,小区楼下有路灯,暖黄暖黄的。
高远突然觉得,这些天绷得死紧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事情都过去了。
而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追着谁的认可活着了。
父母回来后,最开始那半个月,家里其实挺别扭的。
刘玉兰干什么都小心翼翼,起床不敢弄出声音,洗个碗都要问三遍放哪儿。高明德更明显,话少了许多,有时候想帮忙做点什么,又碍于面子,不知道怎么开口,常常一个人坐阳台上发呆。
高远照常上班,下班回来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不冷不热,却也没失礼。
方静倒是一直温和,该叫爸妈叫爸妈,该关心的关心,从不拿脸色给人看。
这份体面,反而让老两口更难受。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最委屈的人,其实是方静。
又过了一周,刘玉兰膝盖检查结果出来了,滑膜炎加上旧伤复发,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高远拿着片子陪她看医生,回来路上,她坐在副驾,突然低声说:“高远,等我腿好了,我给你们做饭,带孩子,以后你和静静想怎么安排都行。妈这回是真的想明白了。”
高远握着方向盘,没看她,只说了句:“先把身体养好吧。”
他没应,也没拒绝。
可刘玉兰知道,这已经是他留的余地了。
有些关系,碎了以后不可能一下拼回原样。
但只要还愿意往一起凑,总归比彻底散了强。
一个月后,高远和方静去了医院,正式开始准备试管。
那天回家,方静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检查单,神情有点累,却还是笑着说:“医生说希望挺大。”
刘玉兰在旁边一听,眼睛都亮了。
“真的啊?那太好了,太好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赶紧转身去厨房切水果,生怕别人看见自己掉眼泪。
她心里明白,这孩子要真来了,不只是这个家的新盼头,也像是在把过去那些亏欠,一点一点往回补。
当然,补不全。
可人活着,总得给自己留点弥补的机会。
至于高峰,后来倒是又打过几次电话。
有时打给高明德,有时打给刘玉兰,话里话外不是解释,就是抱怨,说自己当时也是压力大,说周雅脾气不好,说美国生活真不是他们想的那样,说他其实也不容易。
高明德听过一次,直接把电话挂了。
刘玉兰倒是心软,听着听着还会掉眼泪。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能说断就断。
可再心软,她也没再提过去美国的事,更没替高峰说过一句开脱的话。
有些坑,掉进去一次就够了。
冬天来得快。
新房窗台上的绿萝抽了新芽,客厅里也渐渐有了家的烟火气。高明德开始跟着小区里几个老头下象棋,刘玉兰膝盖好了些,就学着在手机上买菜,偶尔还会和方静研究菜谱。
很多东西都没恢复成从前。
可也没必要了。
人和人之间,最怕的不是裂痕,是装作没有裂痕。现在这样,疼是疼过,但至少都认了,也开始一点一点学着重新相处。
年关将近的时候,方静查出怀孕了。
两条杠,清清楚楚。
她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手都是抖的。
高远愣了足足十几秒,才反应过来,一把抱住她,抱得特别紧。
刘玉兰在门口看见,先是怔住,接着捂着嘴就哭了。
高明德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嘴上却还要强撑着说:“哭什么哭,这是喜事。”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哑了。
那一晚,家里灯亮到很晚。
窗外冷风一阵阵地刮,屋里却暖得很。
高远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零零散散的灯火,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雨夜。
那时候他以为,有些东西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父母的偏爱,家的完整,被耽误的岁月,被磨损的心。
可后来他才明白,不是所有失去的都能回来,但人总能在废墟上,重新搭起一点什么。
不一定完美,不一定圆满。
可只要是往前走,就不算白熬。
屋里传来方静叫他的声音:“高远,快来,妈非说要给宝宝起小名。”
他回头,看见客厅里几个人围在一起,吵吵闹闹的。
刘玉兰说叫“团团”吉利。
高明德嫌土。
方静笑得不行。
这一幕算不上多么传奇,也一点都不轰轰烈烈。
可高远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他知道,有些账,其实永远算不清。
父母欠他的,他也未必真能放下。
可从今往后,他不想再把自己困在那些旧账里了。
大哥那边怎么样,父母以后怎么想,别人记不记得他的好,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有自己的家了。
有会一直站在他这边的人,有即将出生的孩子,有往后一点点能握在手里的日子。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迟来的悔意和看清,就留给时间慢慢消化吧。
人活到最后,拼的从来不是谁赢了谁。
而是谁在一地鸡毛里,还愿意把灯点亮,把饭做热,把日子重新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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