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那顿饭,青花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家里有些东西,再也捡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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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米饭溅了一地,几粒米蹦到婆婆鞋面上,她还保持着抹眼泪的动作,整个人都愣住了。公公也没反应过来,旱烟袋举在手里,半天没落下去。桌上那盘红烧肉还冒着热气,油亮亮的,刚出锅时闻着多香,这会儿却像摆给死人看的供菜,没人动一筷子。
大强站在桌边,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指头都在抖。那不是气一下子顶上来的抖,是压了太多年,压到骨头缝里的东西,终于有一处裂开了。
“老大,你这是干啥呀……”婆婆先反应过来,哭腔更重了,“我不就是跟你商量商量吗?”
“商量?”大强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都难看,“妈,您跟我要卖房子,还叫商量?”
公公一听这话,脸色就沉下来:“你妈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小伟的命。都是一家人,救急不救穷,你弟现在是急。”
“他这叫急?”我终于把筷子放下了,尽量压着火,“爸,三年前二手车,五十万,您说是急。现在虚拟币,又八十万,您还说是急。到底是急,还是他自己作?”
这话一出,公公狠狠瞪了我一眼。婆婆倒没立刻冲我来,她只是死死看着大强,像抓最后一根稻草。
“老大,妈知道你不容易。可你弟真走投无路了。那些人说了,再不还钱,就要卸他一只手。你就眼睁睁看着?”
大强没吭声。
我太知道他不吭声意味着什么了。他不是不生气,他是气到极点的时候反倒会静下来。像烧红的铁,外面看着不冒烟,其实一碰就烫得人皮开肉绽。
我看着婆婆身上那件暗红棉袄,心里一阵发冷。衣服是新的,袖口整整齐齐,扣子也亮。我前几天来送米送油,她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我当时还说过年给她买件新的,她摆摆手,说不用,让我省着钱给明明买学习资料。现在看,原来不是舍不得,是有人早就买了。
谁买的,不用问都知道。
小伟。
一个欠债八十万、等着家里救命的人,还有闲钱给婆婆买新棉袄,给自己买两千八的球鞋,带女朋友去三亚住五星酒店。说出来都像笑话,可偏偏这笑话,公婆信,或者说,他们不是信,他们是不肯不信。
因为只要承认小伟是烂泥,那他们这些年偏心偏成这样,就也成了笑话。
“大强,”我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意思是让他稳住。
可他没看我,只是盯着婆婆:“妈,您说实话。我们这三年每个月给您的三千,您到底花在哪儿了?”
婆婆眼神一闪,手又去抹泪:“还能花哪儿?吃饭、买药、交房租,哪样不要钱……”
“房租我给过。”大强声音很低,低得让人发慌,“每个月一号,两千整,一次没断。”
婆婆一噎。
公公把烟袋锅往桌上一拍:“那又怎么样?给了父母的钱,就是父母的,父母愿意怎么花怎么花!”
大强点了点头:“行。那我再问一句,小伟是不是一直在拿?”
婆婆不说话了。
那种沉默,比承认还难看。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其实早就有感觉。每次去看他们,家里桌上总摆着好烟,公公嘴里却说是别人送的;婆婆嘴上喊穷,手机却换了个新的,说是旧的坏了。还有小伟,永远一副穷得活不下去的样子,可朋友圈里不是喝酒就是泡吧,不是海边就是酒店。我们不是没看见,是以前总想着,老人愿意贴小儿子,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做晚辈的,能少说就少说。谁知道,人家不光要贴,还把手伸到我们家锅里来了。
“妈,”我忍不住了,“明明明年就小升初,学区房卖了,孩子上学怎么办?”
婆婆看着我,眼泪又落下来,话倒说得很顺:“孩子读书在哪儿不能读?明明自己争气,去哪儿都行。可你弟不一样,他现在是要命的时候。”
“那是我儿子的前途!”我声音一下高了。
“那也是我儿子的命!”婆婆也拔高了嗓门,“你们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狠心。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气得想笑。
这些年,逢年过节我们哪回空手来过?三年里每个月三千生活费没断过,房租另给,老人头疼脑热,大强半夜送医院,排队挂号、拿药、垫付医药费,都是他。小伟呢?嘴上最孝顺,真掏钱的时候,连影子都看不着。结果最后,狠心的是我们。
大强突然把手机掏了出来,点开相册,往桌上一放。
“妈,您看。”
是几张截图。
第一张,小伟穿着新球鞋,对镜自拍,文案写着:成年人的快乐就这么简单。
第二张,海边酒店泳池,他搂着个染黄头发的女孩,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第三张,是前天发的,夜店里一桌酒,洋酒瓶子摆成一排,他配字:人活一口气,钱没了再挣。
房间里一下静了。
婆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公公眼神发飘,像是想说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可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八十万,”大强盯着他们,“他就是这么走投无路的?”
公公恼羞成怒,抄起烟袋锅又往桌上一磕:“男人在外头应酬,花点钱怎么了?你弟还年轻,犯点错正常。你当哥的,就不能拉一把?”
“拉一把?”大强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爸,您知道什么叫拉一把吗?站起来的人,拉一把是帮。躺烂了的人,您再拉,那叫把自己也拖下去。”
公公的脸瞬间铁青:“你说谁躺烂了?”
“谁欠八十万赌债,谁就躺烂了。”
这话像根针,啪一下扎破了屋里的最后一点遮羞布。
婆婆终于急了:“不是赌!他说了,是投资,是被人骗了!”
“他的话您也信?”大强看着她,眼睛都红了,“妈,我不是第一天认识小伟。三年前二手车是假,这回虚拟币也是假。您心里真一点数没有吗?您有。您就是不肯认。”
“我不认怎么了?”婆婆突然尖起来,“他是我儿子!他烂了,我也得把他捞起来!老大,你是哥哥,你就该帮!”
“凭什么?”
这三个字,不高,却重得让我心口都跟着一震。
大强站在那里,整个人像绷紧的弦:“凭什么他闯祸,我还债?凭什么他吃喝玩乐,我卖房子?凭什么我儿子给他让路?就因为我比他早生了三年?”
婆婆张着嘴,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公公冷着脸:“就凭你是老大。家里大的让着小的,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大强慢慢点头,“爸,那我小时候鸡腿让他,压岁钱让他,新衣服让他,读书机会让他,这些还不够?后来他欠债,你们卖房帮他,我一句话没说,还每个月给你们养老钱,这还不够?现在你们还要我卖学区房,把明明也让出去。到底要让我到什么份上,才算够?”
没人说话。
窗户缝里钻进来一股冷风,把塑料桌布掀起个角,扑棱扑棱响。煤球炉烧得通红,屋里却冷得我手脚都麻。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大强跟我说过,他小时候最盼过年。不是因为新衣服,也不是因为压岁钱,是因为过年家里能吃肉。可每回一只鸡炖出来,鸡腿永远进小伟碗里,他面前最多是鸡脖子。公婆总说,你是哥哥,你懂事。懂事两个字,他听了三十多年,听到最后,像一块磨刀石,把自己磨得没了脾气。
可人再能忍,也有个头。
“大强,”公公站起来,目光沉沉的,“我把话给你撂这儿。今天这房子,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你弟要是出了事,你这辈子都别想心安。”
我手心一下子凉了。
不是怕,是恶心。真恶心。亲爹拿亲弟的命来勒亲儿子,这种场面,以前只在别人嘴里听过,我总觉得再偏心也偏不到这份上。现在坐在这儿,我算看明白了,不是偏心,是他们心里从来就没一碗水。那碗水,早就全泼小伟头上了。
“爸,”大强忽然很平静地开口,“您今天要是非逼我,那我也把话说清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房子,我不卖。”
婆婆“腾”一下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倒,咣地砸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不卖。”
“那是你亲弟弟!”她扑上来抓大强胳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他要被人剁手了!老大,你怎么能这么狠!你小时候他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你,你忘了?”
我差点被她这话气笑了。
小伟想着大强?这话说给鬼听,鬼都得翻个白眼。
大强低头看着她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那双手很粗,很老,指甲缝里还残着剥蒜留下的黄渍。他喉结动了动,眼底像有什么东西翻上来,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妈,您别说了。”
“我就要说!”婆婆哭喊着,“你小时候发烧,是小伟守着你;你出去打工,是小伟陪着我和你爸;你现在有出息了,有房有车了,就嫌弃弟弟拖累你了是不是?我白养你这么大!”
我听得太阳穴直跳。
有房有车?那辆二手面包车也叫车?七十八平的老破小也叫有出息?我们两口子一个开货拉拉,一个超市理货,熬了十年才熬出这点家底,到他们嘴里,好像金山银山似的,动动嘴皮子就该拿出来救小儿子。
大强终于把婆婆的手一点点拂开了。
“妈,您养我大,我认。我该尽的孝,我没少过。可我不是给小伟当爹的。”
“你是他哥!”
“哥不是冤大头。”
公公这下是真火了,冲过来抬手就要打。那巴掌刚扬起来,我人先冲了过去,一把拦在大强前面。
“爸,您打谁呢!”
公公气得脸都歪了:“滚开!这是我们老李家的事,没你插嘴的份!”
“他是我男人!”我也豁出去了,“你们要卖的是我儿子的学区房,怎么就没我说话的份!”
“你——”
“行了。”
大强忽然伸手,把我拉到身后。他看着公公,脸白得吓人,声音却稳得出奇:“爸,您今天要是这一巴掌打下来,咱们父子情分,就彻底没了。”
公公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我居然从他脸上看出一点迟疑。大概他也没想到,那个从小挨骂不还嘴、受委屈只会闷头干活的大儿子,真有这么硬的时候。
可也就那么一下。下一秒,他咬着牙说:“没了就没了!你今天见死不救,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静得像坟地。
我下意识看向大强。
他站着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可我知道,他听进去了。那不是一句气话,是一把刀,直接捅在最软的地方。
半晌,他才弯腰,端起自己面前那只盛着半碗饭的瓷碗。
“咣当——”
碗砸碎在地上。
白花花的米饭溅了一地,像撒了一把雪。
婆婆被惊得往后退了两步,嘴唇直哆嗦。公公举着烟袋锅,愣住了。连我都被那一声砸得心头发颤。
大强看着地上的碎碗,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钉进人耳朵里。
“从小到大,你们偏心,我忍了。”
“三年前你们卖老房替他还债,我劝不住,我也忍了。”
“这三年我给你们钱,给你们房租,想着你们年纪大了,我当儿子的,能尽一点是一点。我媳妇从来没拦过,我儿子也没少去看你们。”
“可你们呢?拿我的钱养小伟,拿我儿子的前途救小伟,现在还说当没生过我。”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行。那就当没生过吧。”
婆婆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晃了一下。
“老大……”
“以后养老钱,我会照给。别的,没有了。”他拉住我的手,“房子你们别想,明明的书你们也别想他让。小伟的债,谁欠谁还。”
说完,他拽着我就往外走。
身后婆婆猛地哭嚎起来,声音尖得楼道都能震穿:“大强!你敢走!你今天走了就别认这个家!”
大强脚步顿了一下。
我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以为他会回头。可他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指节都勒得我发疼,然后推门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哭声被堵在屋里,还是能透出来,闷闷的,像一把生锈的锯子,一下一下拉着人心口。
楼道里灯坏了,黑得看不清台阶。大强拽着我往下走,步子又快又沉。我在后面跟得踉踉跄跄,差点踩空,扶着墙才站稳。他也没回头,只闷着头往下冲,像后头有洪水猛兽追着似的。
出了单元门,冷风一扑,我脸都木了。
面包车停在楼下,白车身上沾着灰,车门边还有前几天拉货蹭上的泥点子。大强走到车前,突然就蹲了下去,两只手抱住头,肩膀一下下抽动。
我站在旁边,心里那股撑着的硬气,忽然就散了。
结婚十年,我见过他累,见过他烦,见过他被客户骂得脸通红,见过他半夜发烧还咬牙出车。可我从来没见他这样。像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人,蹲在冷风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也蹲下去,手轻轻放在他背上。
一开始他还忍着,后来没忍住,压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很闷,不像女人嚎,也不像小孩委屈,就是成年男人憋得太久,忽然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往外流。
风刮得呼呼响,远处谁家小孩在放炮,啪地一声,炸在夜里。
我什么都没说,只一下一下拍着他背。
过了很久,他抹了把脸,站起来,从兜里摸烟。风太大,打火机点了三四次都灭,最后他两只手拢着火,才把烟点着。火苗一闪,我看见他眼角全红了,脸上还有泪痕。
“媳妇。”他声音哑得厉害。
“嗯。”
“对不起。”
我心里酸得直发胀:“你对不起我什么?”
“让我跟你丢人了。”
“这算什么丢人。”我吸了口冷风,“丢人的不是咱们。”
他没接话,低头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照得他脸更显老。我忽然发现,他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根白头发。以前总觉得他还年轻,身板壮,能扛能跑,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些年日子一层层压下来,人早就悄悄变了。
“走吧。”我说,“回家。明明还等着呢。”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时,明明正趴在小桌子上写作业。听见门响,立马抬头:“爸妈,你们回来啦?”
“嗯。”我换鞋,“还没睡?”
“作业没写完呢。”他眼巴巴往我们手里看,“奶奶家红烧肉好吃不?你们怎么没给我带点回来?”
大强站在门口,喉咙像堵住了似的,半天没说话。
我赶紧接过去:“下次给你带,今天你爸喝了点酒,忘了。”
明明“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题,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
我把大强推进卧室。门一关上,屋里就黑下来。外面客厅台灯的光从门缝透进来一线,细细的。大强坐在床边,像根木头。我给他倒了杯热水,塞进他手里。
“喝点。”
他捧着杯子,不喝,只低着头。
过了半天,他才说:“她那句‘当没生过我’,我听着真难受。”
我在他旁边坐下。
“那是气话。”
“我知道是气话。”他苦笑,“可她说得出口,就说明她心里真这么想过。”
这话我没法反驳。
很多事,不是气头上说出来就算数的。人最急最痛的时候,嘴里蹦出来的,往往就是压在心底最深的话。
“媳妇,”他声音很轻,“你说,我这些年是不是特别傻?”
“怎么傻了?”
“我总想着,他们偏心归偏心,终归是我爸妈。我多做点,多给点,哪天他们兴许就知道我也是儿子了。”
我看着他,心里发堵。
“可今天我才明白,不会。”他扯了扯嘴角,“在他们眼里,我就是拿来顶事的。小伟捅了窟窿,我去补;家里缺钱了,我去掏。至于我疼不疼,难不难,他们不在乎。”
我握住他的手:“那以后就别想了。”
“嗯?”
“别再想着让他们满意了。”我说,“你先让自己过得像个人吧。还有明明。咱们得先顾自己的家。”
他抬头看我,眼圈又红了。好半天,才低低“嗯”了一声。
夜里,他手机响了好几回。开始是陌生号码,后面干脆就是小伟。我没接,大强也没接。后来发来一条短信,内容跟哭丧似的,说自己这回真知道错了,求哥再救最后一次,保证以后洗心革面。
“最后一次”这四个字,我看着都烦。
三年前他说过,半年前也说过,上个月还说过。一个人真想改,不是靠嘴说,是先把手从赌桌和烂朋友那儿收回来。
我拿着手机问大强:“回不回?”
他闭着眼躺那儿,半天才吐出两个字:“不回。”
我就把手机关机了。
第二天一早,大强照常出车。走的时候我没醒,只看见灶台上给我和明明留了粥,电饭煲还保着温。明明坐在桌边吃鸡蛋,嘴角沾了点蛋黄,跟我说:“爸走的时候说,晚上早点回家,他做鱼。”
我心里忽然一酸。
这就是大强。天塌下来,他哭一场,第二天照样去挣钱,照样想着晚上给老婆孩子做饭。他不是不痛,他是没空一直痛。
那天我在超市理货,一整天都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来回过的,不是婆婆那张哭红的脸,就是大强蹲在车边抽烟的背影。快下班时,组长还说我今天整理货架慢了,我赔着笑道了歉,心里却累得厉害。
回家路上我特意去菜市场挑了条鲫鱼,还买了块豆腐。大强爱吃鱼豆腐汤,热乎乎一大碗下肚,人能缓过来。
结果一进家门,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大强系着我那条旧围裙,锅里正滋啦滋啦煎鱼。明明在旁边剥蒜,剥得一地蒜皮,还挺来劲。
“妈你回来啦?”明明抬头冲我乐,“爸说今晚喝鱼汤。”
我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两秒,才“哎”了一声。
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鱼两面煎得金黄,大强把热水一倒进去,香气一下就冒出来了。他回头看我一眼:“发什么呆?去洗手,等会儿吃饭。”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哪怕昨晚把天都捅破了,只要我们一家三口还坐得住这一张桌子,日子就还能过。
吃饭时,明明说学校要开家长会,还说数学老师夸他最近应用题进步大。大强一边喝汤一边听,听见老师夸儿子,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饭后,明明去写作业。我收拾碗筷,大强在水池边洗碗。水声哗哗的,他忽然说:“我今天去我妈那儿了。”
我动作一顿:“去干什么?”
“送钱。”他背对着我,“这个月三千。”
我心口一紧:“他们说什么了?”
“我妈接的,没让我进门。”他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我爸在里头抽烟,没出来。她收了钱,说老大,你弟要是真过不去,我也不活了。我说,妈,房子不能卖。她说,知道了,就那么一说。”
他说得平平淡淡,可我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怪她吗?”我轻声问。
大强把水龙头关了,擦了擦手,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说不怪,是假的。可要说恨,也恨不起来。她毕竟是我妈。”
这就是最难受的地方。
真要是一刀两断的仇人,反倒痛快了。偏偏是血缘,是生养,是从小背在背上的弟弟,是明知道不公平,还总忍不住要回头看一眼的爹妈。剪不断,理还乱,说的大概就是这个。
大年初五那天下午,小伟突然给我打了电话。
我当时正陪明明在家做卷子,手机一响,陌生号码。我顺手接起来,那头一开口,我就听出来了。
“嫂子,是我。”
“有事说事。”
“嫂子,你帮我劝劝我哥吧。”他声音带着哭腔,“那些人天天来堵我,我真撑不住了。哥要是再不管我,我只能去死了。”
我捏着手机,真想骂他。可听他那边喘得乱七八糟,又硬生生忍住了。
“小伟,你自己欠的钱,先别拿死吓唬人。”
“我不是吓唬,我真活不下去了。”他带着哭,“嫂子,你让我哥给我回个电话,就一次,求你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乱糟糟的。等晚上大强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坐在沙发上,听完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说要死?”
“嗯。”
“那是老招数。”大强低头解鞋带,“从小闯祸就这一套。小时候偷邻居家鸡蛋被抓,他就哭,说不如死了。我妈心一软,反倒去给他赔礼。长大了更会了。只要一说死,家里谁都得让着他。”
“可万一呢?”
大强抬头看我:“没有万一。真想死的人,不会满世界打电话求救。”
我没再说话。
结果晚上八点多,门被拍得震天响。
我去猫眼一看,心里一沉。公公站在外头,旁边还杵着两个年轻男人,穿得流里流气,胳膊上还有纹身,一看就不是正经来串门的。
门一开,公公就沉着脸说:“大强在不在?”
大强从客厅走过来,看到那俩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爸,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公公让开一点,“这是小伟的债主。人家找不着他,就找上门来了。你是他哥,你自己跟人家说。”
那两个男人大剌剌进屋,鞋也不脱,直接往沙发上一坐。一个点烟,一个翘腿,眼睛把我们这小房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像在估价。
“你就是李大强?”抽烟那个冲他扬了扬下巴。
“是。”
“你弟欠我们八十万,什么时候还?”
“谁欠你们,你找谁。”
那男人笑了,笑得不怀好意:“他要有钱,我们还来找你?”
“那是你们的事。”
我赶紧把明明推进卧室,关上门。孩子在里面问我怎么了,我只说大人说事,让他别出来。
外头空气紧绷得像随时能炸。
“哥们儿,”纹身男站起来,朝大强走近一步,“话别说这么绝。你弟说了,你有套学区房,卖了正好够。亲兄弟,帮一把不过分吧?”
“不过分?”大强看着他,“拿我儿子上学的房子给他填坑,不过分?”
“那你弟的手不要了?”
“那也是他自己的手。”
这话一出,连我都觉得心头一震。不是狠,是他终于硬下来了。
纹身男显然也没想到他这么顶,脸色一下难看了,伸手就揪住他衣领:“你再说一遍?”
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可大强一点没退,直挺挺站着,眼睛盯着对方:“我说,我不管。你们要钱,找小伟。要打人,冲我来。房子,你们想都别想。”
公公急了,在旁边直跺脚:“老大!你这是要逼死你弟!”
“是我逼他吗?”大强扭头看向公公,眼神冷得吓人,“他赌的时候,您怎么不拦?他花钱泡妞旅游的时候,您怎么不骂?现在出事了,倒成我逼他了?”
公公被堵得脸红脖子粗:“你……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您自己心里有数。”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那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大概也摸清了情况。说白了,他们是来要钱的,不是真想闹出什么事。碰上大强这种软硬不吃的,反倒没那么好下手。
抽烟那个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灭了,盯着大强说:“行,算你硬气。可你弟说了,你要是不帮,他真有可能去跳楼。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他跳了,我给他收尸。”大强说。
这话一出来,我鸡皮疙瘩都起了。
那俩人愣了两秒,最后骂了句脏话,甩门走了。公公站在原地,脸色灰败得像突然老了十岁。
他看着大强,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真够狠。”
“我不是狠。”大强声音发哑,“我是被你们逼得没路了。”
公公没再说什么,低着头走了。
门一关上,我腿都软了。刚才一直撑着没抖,这会儿手心全是汗。我走过去抱住大强,才发现他后背也湿透了。
他拍了拍我:“没事。”
可那一晚,他还是一夜没睡。
他坐在阳台小凳子上,一根接一根抽烟。夜深了,楼下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窗帘上晃一下就过去。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踏实。凌晨三点,我实在忍不住,起来给他拿了件棉袄披上。
“别抽了。”
“睡不着。”他嗓子都哑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阳台很窄,两个人挤着坐,膝盖碰着膝盖。
他望着外头黑漆漆的天,忽然说:“其实小伟小时候,挺黏我的。”
我没出声。
“我上小学那会儿,他才会走路。每天跟在我屁股后头,一口一个哥。夏天我带他去河边摸鱼,冬天背着他去供销社买糖。那时候我也真疼他,觉得自己当哥哥,护着弟弟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喉咙滚了滚:“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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