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的老太太是个老中医，退休后在家坐诊，其家常门庭若市。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有拄拐棍的，有抱孩子的，有从外地坐火车来的。我住她楼上，早上五点多就被说话声吵醒，心里烦过一阵子，后来习惯了。说实话，我不太信中医。我腰疼了三年，去过她那儿一回，她给我把了脉，说我是肾虚寒湿，开了七副药。我吃了一副，没什么感觉，就没再吃。腰疼还是老样子，疼得厉害就去医院理疗。

上个月我妈从老家来，说膝盖疼，走不了路。我说带您去医院拍片子，她说不去，排队排不起。我说那您想咋办？她说楼下不是有个老中医吗？我说那老太太不一定行。我妈说你又不懂。我拗不过她，扶着她下楼。楼道里就听见有人在说，林大夫今天看了十二个了，这是第十三个。

进门的时候，老太太正在给一个小孩推拿。小孩咳嗽，脸涨得通红，她捏着孩子的虎口，轻轻揉，嘴里哄着，不哭不哭。我妈坐下，老太太抬头看了我妈一眼，说你这膝盖疼了多久了？我妈说快两年了，走路就疼。老太太按了按我妈的膝盖，说不是骨头的事，是筋。开了三副外洗的药，让回去煮水敷。我妈问多少钱，老太太说十五。我妈愣了一下，我掏出十五块钱放下，心想这能管用？

我妈回去敷了三天，说好多了。敷了一个礼拜，能下楼走路了。我心里服了，嘴上没说。周末我又去老太太那儿，想让她给我也看看腰。门口等着好几个人，我排了一个小时。轮到我的时候，老太太正拿毛巾擦手，看见我，说你是楼上那个，腰疼是吧？我说您还记得。她说你那腰是坐出来的，久坐伤腰，加上你贪凉，夏天空调对着吹。她给我扎了几针，又开了个方子，让我去抓药。我说林大夫，您怎么不收诊费？她说我退休金够花，收点药钱就行。

她说的药钱，一副才几块钱。我在网上查过她开的方子，都是便宜药，没有一味贵的。有患者从外地来，带了一兜土鸡蛋感谢她，她收了。有人塞红包，她退回去，说你再这样我就不给你看了。她家客厅墙上挂满了锦旗，什么“华佗再世”“妙手回春”，挤挤挨挨的。她指着锦旗跟我开玩笑，说这玩意儿最没用，不能吃不能喝，还落灰。

前阵子有个年轻人来找她，三十出头，开大货车的，腰扭了，疼得直不起来。老太太检查了一下，说你这腰不是扭的，是肾结石。年轻人不信，说我没结石。老太太说你去查，查完再来。年轻人去县医院做了B超，果然有结石，不大，但位置不好，卡在输尿管了。医院说要做碎石，他没钱，又回来找老太太。老太太给他开了几副药，让他回去多喝水，每天蹦跶蹦跶。半个月后他打电话来说，石头排出来了，尿的时候疼了一下，后来就好了。他在电话里哭了，说林大夫，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老太太挂了电话，跟我念叨，说现在的年轻人，生病了看不起，小病扛，大病拖，拖到扛不住了，什么都晚了。她说她这辈子就一个原则，能吃药的不打针，能外治的不内服，能用便宜药不用贵药。我说您这样能挣到钱吗？她说我要钱干什么？儿子在北京，孙子都上中学了，我一个月退休金五千多，花不完。

我腰疼治了三个礼拜，好了。没再犯过。我妈的膝盖也好多了，每天下楼遛弯，碰见老太太就叫她上楼坐坐。老太太说没空，楼下还有人等着呢。我妈就给她送碗汤，她喝了，碗让我妈带回去，从不让人多跑。

前几天老太太晚上十点多敲我家门，说楼下有个病人急性腹痛，她怀疑是阑尾炎，让我帮忙开车送医院。我下去一看，是个十几岁的姑娘，疼得满头是汗。老太太说她爹妈在外地打工，家里就她一个人，求到我这儿来了。我开车送到县医院，急诊确诊急性阑尾炎，马上手术。老太太垫了两千块住院费，我说您不担心她家人不还？老太太说还不起就算了，一条命比两千块值钱。

姑娘的爹妈第二天赶回来，把钱还给老太太，跪下来磕头。老太太拉起他们，说你们闺女没事了，回去吧。她转身走了，背有点驼，走得慢。我跟在后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七十多岁的人了，每天看几十个病人，从早忙到晚，不收诊费，药钱比药店还便宜。有人问她图啥，她说图个心安。

我有时候想，这世上有些人，活着就是来帮别人的。老太太就是这种人。她不宣传，不吹牛，不卖保健品，就是一把草，几根针，一颗心。门口那排队的，不是冲她的名声，是冲她这个人。门庭若市，不是因为她医术多神，是因为她心善。心善的人，门口不会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