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道德经》的朋友,在看到“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时,会不会觉得奇怪——
“无”是啥都没有。“有”是啥都有了。啥都没有,怎么能生出啥都有?
这个坎儿,其实出在那个“生”字上。
我们平常说“生”,想的是母生子、鸡生蛋。生完了,母是母,子是子,各是各的。这在逻辑上叫脱体而生——脱离了原来的本体,成了独立的个体。
拿这个意思去套“有生于无”,当然会卡住。因为如果无是这么个生法,生完有,无就该退场了。种子烂了,土里长出树,种子没了,树活着。无和有成了前后脚的关系,一个走,一个来。
但老子讲的“生”,不是这个意思。
他讲的是显化而生。无没有造一个新东西出来。无只是换了个样子,让自己被看见。生,不是制造,是显现。脱体生是分开,显化生是同体。
要理解这一点,得回到《道德经》第一章。那两句最出名的话,历来有两种断法。有意思的是,不管怎么断,最后都通向同一个结论。
第一种断法: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无和有直接被点了名。无是“始”,有是“母”。始是开端,母是生养。乍一看,像是两个角色:无负责启动,有负责养育。这容易滑回脱体而生的逻辑——两个岗位,交接完散伙。
第二种断法: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无名,是语言没介入、分别没起来的浑沌状态——也就是无的不可名状。有名,是万物被识别、被言说的显现状态——也就是有的万象纷呈。无名和有名的关系,说到底还是无和有的关系。
两条路走到最后,落脚点是一样的:无和有不是两个东西,是一个东西的两种样子。 无和有最根本的特征,就是无名和有名。一个是不可说的本体,一个是本体显现之后的万象。
但光凭这一章,还不够把误解彻底堵上。因为只要把“始”和“母”当成两个角色来理解,脱体而生的念头就还有缝可钻。
老子在第五十二章补了一句话,把这条缝堵死了: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
盯住“以为”这两个字。
始,就是拿来当母用的。开端不是一闪而过的引信。开端本身就是那个一直在这儿养着的。始和母,不是两个岗位,不是谁交给谁。从它是开端的那个来说,叫始;从它一直养着万物的那个来说,叫母。名字是两个,指的是同一个东西。
这就是显化而生。
打个比方。
大海和浪。浪是大海生的。但浪起来的时候,大海一滴没少。浪的体,就是海水本身。大海是浪的始(没有海的深广,浪起不来),也是浪的母(没有海的涌动,浪撑不住)。浪是大海的显化,不是大海的分离。大海和浪,始终同体。
“有生于无”翻译过来就是:有,是无的显化。无没有变成别的,无只是换了个样子出现。样子变了,本体从来没动过。
所以“都无了还怎么生”这个问题,本身就不成立。那个无从来就没消失过。
脱体生是分开。显化生是同体。
老子从头到尾讲的,就是这个。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