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又急又沉,彭婉清把车开出地库的时候,雨刷已经来回刮到了最快,挡风玻璃上还是一层接一层地糊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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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从公司出来,脑子里全是白天开会时没定下来的方案,偏偏这个时候,苏俊誉的电话打了进来。
那边声音发虚,像隔着一团雾,说自己急性肠胃炎犯了,疼得直不起身,家里连口热水都倒不了。
彭婉清几乎没多想,方向盘一打,直接调了头。
这几年她早就习惯这样了。苏俊誉一有事,第一个找她;她听见他难受,也总觉得自己得去一趟,不然心里不踏实。
前面路口红灯亮起,她踩住刹车,手机在副驾上震了一下。
她扫了一眼,是李烨烨发来的消息。
“胸口不太舒服,晚点聊。”
那一瞬间她其实愣了愣。
李烨烨平时不是爱说自己难受的人,感冒都能拖着不去医院,怎么今天会特地发这样一句。
可后头喇叭已经催了,红灯转绿,她顺手回了一句:“多喝热水,早点休息。”
想了想,又没继续打字。
苏俊誉那边还在等她,她把手机往旁边一丢,踩了油门。
到诊所的时候,雨水从屋檐上直往下坠,连成线一样。诊所门口的招牌灯忽明忽暗,里面却挤着一点昏黄的暖光。
苏俊誉蜷在输液椅上,灰色卫衣皱成一团,脸白得没血色,嘴唇都干裂了。
“你可算来了。”他冲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彭婉清皱着眉过去,手背贴了下他额头,烫得她心里一沉:“你都这样了,怎么不早点说?”
“本来以为扛扛就过去了。”苏俊誉闭着眼,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结果越疼越厉害,刚刚还吐了。”
护士正在调输液速度,闻言接了一句:“急性肠胃炎这阵子挺多的,很多都是饮食不规律,先挂水观察。”
彭婉清把包放下,去前台接了温水,回来扶着他慢慢喝。
“你晚上吃什么了?”
苏俊誉眼神飘了一下:“泡面。”
“又是泡面?”
“还加了火腿肠。”
彭婉清差点被他气笑:“你是真不把自己胃当回事。”
苏俊誉靠在椅背上,没什么力气地说:“一个人,懒得弄。”
他这话说得轻,可不知道为什么,彭婉清心口还是软了一下。
她认识苏俊誉很多年了,从大学到现在,他一直这样,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真遇上事又没人照应。她也不止一次想,要不是有她盯着,这人怕是能把自己活得乱七八糟。
诊所里很安静,除了雨声,就是输液瓶里药液往下滴的轻响。
她坐在他旁边,给他扯了扯毯子,又忍不住往副驾上的手机那边看了一眼。
屏幕黑着,没再亮。
她想着,等苏俊誉这边稍微稳定点,再给李烨烨打电话问问。
可这一等,就没等来。
苏俊誉挂上水没多久,药效上来,肚子疼得更厉害,整个人顺着椅子往下滑,脸色白得发青,手背上的针都快扯出来了。
彭婉清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护士也快步过来,按着他让他深呼吸,又把输液速度调慢了些。
“正常反应,先别慌。”护士说。
苏俊誉疼得额头全是冷汗,低低喘着气,一只手死死攥着彭婉清的手腕,像抓住唯一能借力的东西。
彭婉清蹲在他旁边,给他拍背,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候,她包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她起初没顾上,直到震动停下,又重新震起,连续几次,在安静的诊所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腾出手拿出来,看见来电显示是市第一人民医院。
彭婉清下意识皱眉。
医院?
她第一反应是骚扰电话,或者什么体检推广。最近这种电话接得太多了,她没细想,直接按掉。
可下一秒,电话又进来了。
还是市第一人民医院。
苏俊誉这时忽然弓起腰,脸色一阵比一阵难看,哇地吐了出来,地上、裤脚上、椅子边,一片狼藉。
彭婉清一慌,手机也顾不上了,赶紧接垃圾桶,抽纸巾,给他擦嘴,又帮护士一起清理地面。
等这一阵手忙脚乱过去,手机已经安静了。
她再拿起来时,屏幕上躺着好几个未接来电。
两个来自市一院。
一个来自李烨烨。
她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她立刻给李烨烨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拨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犹豫了一下,转而打回市一院总机,那边机械女声播报了一串分机提示,听得人心更乱。她听了两秒就挂了。
可能李烨烨真去医院了?
可如果只是胸口不舒服去检查,怎么会让医院反复给她打电话?
她坐在椅子上,手心慢慢出了一层汗。
偏偏这时候,苏俊誉又低声叫她:“婉清……我想喝水。”
她只得先把手机放下。
这一晚上像被拽进一团缠乱的线里,越扯越紧。
十二点过后,诊所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零零散散两个输液的病人。雨没有停,窗外的路灯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模糊的黄。
苏俊誉折腾了几回,总算慢慢缓下来,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彭婉清这才重新摸出手机。
十多个未接来电,几乎全是市第一人民医院。
还有三通,来自李烨烨。
她脑子嗡的一下。
这一次,她没再犹豫,立刻拨总机,转人工,报名字,报关系。那边查了一会儿,告诉她,李烨烨今晚九点四十进的急诊,在心外科观察室。
“他怎么了?”她问。
“具体情况需要和医生沟通,建议家属尽快来院。”
“现在必须到吗?我这里一时走不开。”
“女士,病人情况比较特殊,我们刚才一直在联系您。”
那边说得很克制,可就因为克制,反而让她心里发慌。
她站起来,在诊所过道里来回走了几步。
走?还是不走?
苏俊誉这会儿人虚得厉害,连站都站不稳,输液还没结束。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办?可李烨烨在医院,医院这么急着找她,显然也不是小问题。
她咬着嘴唇,脑子里一阵乱。
最后她还是想,先把苏俊誉送回去,再立刻去医院。
不差这一个小时,应该不差。
可很多事,偏偏就差在这一两个小时里。
凌晨两点多,苏俊誉的水总算挂完。
彭婉清扶着他出诊所,外面风很大,雨势倒是小了点。她拦了车,先把苏俊誉送回住处。
老小区,没电梯,楼道灯还坏了。她一层一层扶他上去,把他安置到床上,又去厨房给他烧了壶水,翻出药放好。
苏俊誉靠在枕头上,脸色总算好些了,却一直看着她。
“你是不是有事?”他问。
彭婉清顿了一下,还是说了:“李烨烨在医院。”
苏俊誉一愣:“很严重吗?”
“我还不知道,医院一直给我打电话。”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来:“那你赶紧去啊,还在这儿陪我干什么。”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突然敲在她脑子里。
是啊,她怎么还在这儿?
她抓起包就往外走,下楼的时候手都在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市一院。
车开到半路,她想给李烨烨打电话,可手机只剩百分之二的电。她一边拨号,一边在心里念着快接,快接。
那头却始终是关机。
再拨去心外科,护士说李烨烨已经不在观察室,具体情况要等值班医生。
“手术了吗?”她声音发紧。
“女士,这边现在不方便解释,您明早来院吧。”
话音刚落,手机黑了。
彻底关机。
凌晨三点多,车还在路上,彭婉清靠着冰冷的车窗,只觉得胸口堵得发疼。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了家,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过去的。她只记得一个很乱的梦,梦里电话一遍遍响,她怎么都找不到手机,耳边全是雨声。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发白了。
她翻身坐起,第一件事就是给手机充电。
屏幕亮起的一瞬,未接来电提示一股脑弹了出来,密密麻麻,几乎把屏幕盖满。
全是市第一人民医院。
还有李烨烨的。
她的手一下就凉了。
早上七点多,彭婉清冲进市一院心外科病房,气都喘不匀。护士站的人刚交班完,见她脸色难看,抬手给她指了病房。
她推门进去,床位却是空的。
床单平整,被子叠好,像从来没人躺过。
她愣了好几秒,才听见护士在身后说:“你找李烨烨吗?去医生办公室吧,周医生在。”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个年轻的女医生。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长发扎在脑后,脸很干净,眼神也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
彭婉清站在门口,嗓子发哑:“李烨烨呢?我是他妻子。”
周医生看了她一眼,声音平平的:“彭婉清?”
“是我。”
“李烨烨昨晚需要紧急手术,但一直等不到家属签字。”
这话落下来时,办公室很安静,连空调送风的声音都格外明显。
彭婉清觉得耳朵里有一阵嗡鸣,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现在呢?”
周医生顿了顿,说:“今天一早,被一个来找他的漂亮女孩接走了。”
彭婉清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谁?”
“他没说。”周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不过他给你留了东西。”
纸袋很轻。
轻得叫人发慌。
彭婉清没接,眼睛死死盯着她:“他病得很重吗?为什么要走?那个女孩是谁?”
周医生望着她,语气依然没起伏:“急性心肌炎,昨晚情况不好,随时可能恶化。至于为什么走,这个问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巴掌,打得彭婉清整个人发懵。
她终于伸手把纸袋拿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还有一张银行卡。
以及一张折过两次的便签。
便签展开,上面是李烨烨的字。
“婉清:
房子的贷款我已经还到这个月,卡里是这些年我另外存下来的钱,密码是你生日。离婚协议你看过以后,如果没有异议,就签了吧。
昨晚我在医院等了很久,忽然觉得,很多事其实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哪一通电话没接到,也不是哪一句话说错了,是我一直撑着不愿意承认,我们之间早就不像夫妻了。
你照顾别人时,总是很快,很急,很认真。轮到我,你却总觉得我能等一等,缓一缓,撑一撑。可人心这东西,真撑久了,也会凉。
别找我了。
李烨烨”
彭婉清一字一字看完,眼前模糊了一片。
她不是没想过李烨烨会生气,会失望,可她从没想过,他会直接给她一份离婚协议。
更没想过,他会在那种情况下,一个人做这个决定。
她攥着便签,喉咙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半天发不出声。
周医生在对面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只是很淡地说了一句:“他昨晚疼得很厉害,手机一直握在手里,等到凌晨两点,还是没等到你。”
彭婉清脑子里“轰”的一声。
凌晨两点。
那时候她正扶着苏俊誉下楼,帮他拿药,替他烧水。
她忽然觉得脚下发虚,只能扶住桌角站稳。
“那个女孩,到底是谁?”她还是问了出来。
周医生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权衡,最后说:“她叫沈棠,是李烨烨大学时认识的人。不是情人,至少在我知道的范围内不是。她现在在外地做康复护理,这次是李烨烨昨晚后半夜发消息叫来的。”
彭婉清怔住了。
“他半夜还联系了别人?”
“联系了。”周医生说,“人总得给自己留条路,不然昨晚真没人给他签字的时候,他怎么办?”
这话像钝刀,一下一下往里割。
彭婉清忽然就想起很多以前被她轻飘飘略过去的小事。
李烨烨说胸口闷,她叫他多喝热水。
李烨烨说最近太累,她回他谁不累。
李烨烨坐在客厅里等她回家,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她却陪着苏俊誉在外面看展、吃饭、聊工作,回去时还嫌他不早点睡。
最可笑的是,她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苏俊誉是多年好友,又不是别的关系;李烨烨体谅她,不就是因为爱她吗?她工作忙,顾不上那么多,也很正常。
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伤人这件事,不一定非得背叛,不一定非得大吵大闹。很多时候,就是一次次先顾别人,一次次把他放到后面,一次次让他等。
等久了,谁都会心灰意冷。
她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全亮了,雨也停了,地上还积着昨晚的水。阳光照下来,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站在台阶上,给李烨烨打电话,还是关机。
发微信,消息前面冒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把她删了。
彭婉清盯着那个感叹号,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茫然。
原来一个人真的想离开你时,动作可以这么快,这么干净。
她赶回家,推开门的那一下,家里安静得有点空。
李烨烨常穿的几件衣服不见了,电脑不见了,书房抽屉里那些重要证件也少了大半。就连他惯常放在玄关的那把黑伞,也被带走了。
可他的拖鞋还在,阳台上的花也还在,厨房里昨晚没来得及收的杯子也还在。
这种“他来过、他住过、他刚刚离开”的痕迹,比彻底搬空还让人难受。
彭婉清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便签,脑子里空得发疼。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是苏俊誉。
“你在哪儿?”他声音还是虚的,却明显带着担心。
“家里。”
“李烨烨怎么样了?”
彭婉清沉默了几秒,才说:“他走了。”
那边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苏俊誉低声问:“因为昨晚吗?”
彭婉清没说话。
其实也不只是因为昨晚。
昨晚只是把那些原本就裂开的缝,彻底撕开而已。
“婉清。”苏俊誉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继续开口,“有句话我可能不该现在说,但我还是得说。烨烨以前找过我。”
彭婉清一顿:“找你?”
“嗯。”苏俊誉说,“大概一个多月前吧,他问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总觉得你和我在一起时比较放松,回到家反而没什么话。他问得挺委婉的,说是不是自己哪儿做得不好。”
彭婉清手指一紧。
“我当时还跟他说,你想多了,婉清就是把我当朋友。”苏俊誉苦笑了一下,“现在想想,我那会儿也挺迟钝的。或者说,我知道一些,但没往深处想。”
“你还说了什么?”
“我说你只是习惯找我而已。”苏俊誉停了停,声音更低,“可习惯有时候,比喜欢还伤人。”
挂了电话以后,屋里又静了下来。
彭婉清坐了很久,后来起身去书房。
李烨烨的书桌收拾得很整齐,文件夹压着文件夹,像他这个人一样,凡事都规规整整。她拉开最下层抽屉,里面放着一本深灰色的硬壳本。
她以前没见他写过日记。
可翻开以后,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字。
不是每天都写,更多像零碎记录。
“去年十二月,第一次胸痛,忍过去了,没告诉婉清。她最近项目忙,回家已经够累了。”
“今年一月,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最好住院观察。没答应。婉清那天说周末终于能休息,想和俊誉去露营,我不想扫她兴。”
“二月三号,晚上咳得厉害,婉清睡得很沉。看了她一会儿,没叫醒。”
“二月十四,订了餐厅,后来取消了。她说和俊誉约了看灯展,正好,我也不太舒服,不想出门。”
“二月十八,胸口闷得发慌,给她发消息。她回得很快,只是说,多喝热水。”
每一页都不长,可每一页都让人喘不过气。
没有一句责怪,没有一句抱怨,越是这样,越让人难受。
他不是没说过,不是没给过机会,是她一次次没接住。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眼泪掉下来都没声音。
直到下午,她才像突然被什么惊醒一样,猛地站起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管怎么样,她得找到他,当面说清楚。
她开始翻李烨烨的东西,查银行卡消费记录,查打车软件,查邮箱,甚至给他几个同事逐一打电话。可对方不是不知道,就是只含糊说,李工请了长假,别的没提。
天快黑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她接通,听见一道很温和的女声:“你好,我是沈棠。”
彭婉清一下握紧了手机。
“李烨烨在你那儿?”
“严格来说,不在我这儿。”沈棠顿了顿,“他在海陵疗养中心,我只是送他过去。”
“我要见他。”
“他现在不想见你。”
“那是他的意思,不是你的意思。”彭婉清声音发紧,“沈小姐,不管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他是我丈夫。”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彭小姐,”沈棠终于开口,语气还是平稳的,“正因为你是他妻子,所以昨晚最该到场的人应该是你,不是我。”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打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不是来和你争论的。”沈棠接着说,“我只是代他转达一句,他现在需要休息。如果你真想为他好,就先别逼他。”
说完,她就挂了。
彭婉清站在客厅中间,握着手机,胸口堵得发慌。
海陵疗养中心。
她立刻上网搜地址,离市区有一百多公里,在城郊山边,环境很安静,主打心脏术后康复和长期静养。
她几乎没犹豫,拿上车钥匙就出了门。
一路上天色越来越暗,傍晚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她眼眶发涩。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见到李烨烨,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得听完,也得让他把她的话听完。
疗养中心在半山腰,白色建筑被树林围着,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显得格外安静。
前台护士听她说明来意,露出一点为难:“李先生交代过,不见访客。”
“我不是访客,我是他妻子。”
“抱歉,我们只能按病人意愿办。”
彭婉清站在那儿,指尖冰凉。
她本来还想说什么,视线一抬,忽然透过落地窗,看见了院子另一边的人。
李烨烨穿着深色外套,坐在轮椅旁边的长椅上。轮椅不是他坐,是沈棠推着,似乎刚陪别的病人回来。她弯下腰和他说了句什么,他微微偏头,唇边竟有一点很淡的笑。
那一幕不算亲密,甚至可以说很平常。
可彭婉清心里还是猛地一刺。
因为她太久没见过李烨烨这样松弛的样子了。
不是对着她时那种勉强撑出来的温和,而是真的放松下来,像终于能喘口气。
她绕开前台,快步朝院子里走过去。
李烨烨先看见了她,脸上的那点笑意一点点淡了。
沈棠也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很识趣地退开两步。
“你还是来了。”李烨烨说。
“我为什么不能来?”彭婉清站在他面前,声音因为一路赶来还有些发颤,“你留下一份离婚协议就走,连个解释都不给我,我连来找你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李烨烨看着她,神情很平静:“该说的,我已经写给你了。”
“那不够。”她吸了口气,“李烨烨,我承认,昨晚是我错。我也承认,这段时间我忽略了你很多。我不是来狡辩的,可你至少该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吧?”
“补救什么?”他问。
“补救我们的婚姻,补救你一个人在医院等我的那一晚,补救我所有后知后觉的地方。”她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只要你肯,我都补。”
李烨烨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久到疗养中心楼里的灯一盏盏全亮了。
然后他才慢慢开口:“婉清,婚姻不是出了问题以后,拿来补作业的。”
她喉咙一紧。
“你知道我昨晚最难受的,不是病。”李烨烨看着远处,声音很轻,“是我躺在那儿,疼得连呼吸都费劲的时候,还在替你找理由。想着你是不是手机静音了,是不是路上堵车,是不是公司太忙。等到后来,我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我都这样了,脑子里还在替你开脱。”
风把他的额发吹乱了一点,他抬手压了压,动作有点慢,明显还是虚弱。
“沈棠到的时候,问我还等吗。我说,不等了。”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也很疲惫,“那一刻我就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昨晚才断的,是早就断了,只是我一直装作没听见那声响。”
彭婉清眼睛发酸,想去碰他的手,却被他很轻地避开了。
不是厌恶,就是下意识地避开。
这个动作比任何重话都更让她难受。
“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她忽然问。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狼狈。
像到最后,还是想给一切找个更容易接受的理由。
李烨烨看着她,片刻后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非要走?”
“因为我不想再做那个永远排在后面的人了。”他说,“也不想以后每次生病、难过、撑不住的时候,都还要先想一句,算了,她忙。”
彭婉清站在晚风里,鼻尖发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很少这么哭,至少在李烨烨面前很少。
以前都是他来哄她,现在却没有了。
“我知道我混蛋。”她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发抖,“可我真的没想过会变成这样。李烨烨,我不是不爱你,我只是……我只是把你对我的好当成了不会消失的东西。我以为你会一直在。”
“可我也是人。”他轻声说,“我也会疼,也会累,也会失望。”
这一句落下来,彭婉清彻底说不出话了。
旁边的沈棠一直没有插话,这会儿见李烨烨脸色发白,才走近一些:“该回去吃药了。”
李烨烨点了下头。
他站起身的时候,动作很慢,明显还有些吃力。彭婉清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扶他,可手还没碰到,他就已经自己站稳了。
“回去吧。”他说,“协议你考虑好再签,不急这一两天。”
“如果我不签呢?”
李烨烨看着她,眼里有很淡的疲惫,也有一种已经做完决定后的平静。
“那我就起诉。”
这四个字出来,彭婉清愣在原地。
她终于明白,他不是在闹脾气,不是在赌气,也不是想逼她回头。
他是真的,不想继续了。
沈棠扶着他往楼里走,走到门口时,李烨烨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不冷,也不恨,反而因为太平静,显得格外遥远。
“婉清,”他说,“以后别再对一个总等你的人说,晚点聊了。”
说完,他转身进了门。
玻璃门缓缓合上,把里面的暖光和药味都隔开了。
彭婉清站在原地,风吹得她脸发凉。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条消息。
“胸口不太舒服,晚点聊。”
她回的是:“多喝热水,早点休息。”
好像从头到尾,她都没问过一句——要不要我来陪你,要不要我带你去医院,你现在到底有多难受。
她总以为他能等,能扛,能理解。
可原来,不是每一次等待都会有结果,也不是每一个懂事的人,都活该被排到最后。
山里的夜一点点沉下来,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彭婉清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往外走。
她没再哭,也没再追上去。
因为她心里忽然清楚,有些门不是推不开,而是打开以后,里面的人已经不想让你进去了。
车停在原地,挡风玻璃上又落了零星几点雨。
她坐进去,手搭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李烨烨那条被她回得敷衍又仓促的消息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才终于抬手,轻轻按灭了屏幕。
夜色彻底压下来,远处疗养中心的灯还亮着,像山里一小片安静的星火。
她知道,那里面有李烨烨。
也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的人生,未必还会和她有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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