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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故事:人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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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烛铺

江南的梅雨天,湿得能拧出水来。青石板路泛着幽光,巷子深处的“长明烛铺”却总是干的。不是不沾湿气,是湿气一近铺子,就像见了鬼,绕道走了。

烛铺掌柜姓谢,单名一个“晦”字。人如其名,整天阴着脸,像谁都欠他三吊钱。铺子里只卖一种东西:白蜡烛。粗的细的,高的矮的,摆在檀木架子上,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但懂行的知道,谢晦的蜡烛,不寻常。

寻常蜡烛烧的是石蜡、羊脂,他的蜡烛,烧的是“人脂”——不是真的脂肪,是种秘制的材料,掺了骨粉、草药,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点着了,火苗是青白色的,不摇不晃,能烧整夜,且有一股极淡的异香,闻久了,能安神,也能...见鬼。

所以谢晦的客人,分两种:一种是普通百姓,买去祭祖上坟;另一种,是夜里来的,脚步轻的,说话含糊的,付钱用银元或金条的。

今夜雨大,谢晦早早关了门,在里间调蜡。铜锅里,蜡液咕嘟冒泡,颜色是诡异的乳白,像挤出的脓。他往锅里撒了把白色的粉末——是研磨极细的骨粉,又从柜子里拿出个小瓷瓶,倒了几滴暗红色的液体。

是血。但不是动物的血。

蜡液瞬间变了色,从乳白转为淡淡的肉粉色,还泛着油光,像刚剥了皮的肉。香气也变了,从淡淡的草药香,变成一种甜腻的、带着腥气的味道,像放了很久的脂粉混着铁锈。

他皱了皱眉,这炉蜡,火候还差些。正要再加把料,门被敲响了。

很轻,三下,停,再三下。是熟客的暗号。

谢晦盖上锅盖,擦了手,走到前铺。开门,门外站着个女人,穿一身素色旗袍,外罩黑呢大衣,撑着把黑伞。伞面是上好的绸子,但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竹骨。

是苏晚,城西伞铺的女掌柜。两人算是同行,都做死人生意,但平时少有往来。

“谢师傅,叨扰了。”苏晚收了伞,雨水顺着伞尖滴在门槛上,很快渗进木头,留下几个深色的印子。

“苏掌柜稀客,请进。”谢晦侧身让她进屋,“买蜡烛?”

“不,想请您看样东西。”苏晚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截蜡烛。

蜡烛是普通的白蜡烛,但烧过,蜡泪堆成一个古怪的形状,像只蜷缩的婴儿。烛芯是黑色的,不是烧焦的黑,是那种浸透了的、油腻的黑。最怪的是蜡烛底部,嵌着一小片东西,薄薄的,半透明,像是...指甲。

“人烛。”谢晦只看一眼,就认出来了,“哪来的?”

“前天下葬的王家老太太,棺前点的就是这种蜡烛。”苏晚压低声音,“我是去帮忙扎纸人的,看见这蜡烛古怪,趁人不注意,掰了半截。您看,这蜡烛...”

“烧的是人油,掺了尸蜡,芯是浸过尸油的棉线。”谢晦拿起蜡烛,凑到鼻尖闻了闻,“还有朱砂、雄黄,是镇魂的配方。但这指甲...”他用指甲抠了抠那片东西,“是人指甲,而且是活人现取的,带着血丝。”

苏晚脸色发白:“您的意思是...”

“有人在炼‘人烛’,用活人的指甲、头发,混在蜡烛里,点给死人。这种蜡烛,烧的时候,能通阴阳,但也能...勾魂。”谢晦看着她,“王家老太太,怎么死的?”

“说是心梗,突然就没了。但街坊都说,老太太身体硬朗,头天还在河边洗衣,第二天就躺板板了。”苏晚顿了顿,“而且,老太太下葬那天,我听见她儿子在灵堂里嘀咕,说什么‘娘,别怪我,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儿子?”谢晦眯起眼,“王大富?”

“您认识?”

“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谢晦将蜡烛放回布包,“这事你别管了,人烛不是好东西,沾上了,甩不掉。”

“可王家老太太死得蹊跷,万一...”

“万一什么?”谢晦打断她,“这世道,死个把人,不稀奇。稀奇的是,有人用这种法子炼烛。苏掌柜,听我一句劝,把蜡烛扔了,当没看见。有些浑水,蹚不得。”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半晌,她收起布包,起身:“谢师傅,您这有普通的白蜡烛吗?我买几根,祭祖用。”

谢晦从架子上拿了三根蜡烛,用黄纸包了,递给她:“送你,不要钱。记住,今夜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苏晚道了谢,撑伞走了。雨还在下,她的背影在雨幕中很快模糊。

谢晦关上门,回到里间。铜锅里的蜡液已经凝固,表面结了一层油皮。他盯着那锅蜡,眼神复杂。

人烛,他太熟悉了。谢家祖上,就是做这个的。用横死之人的尸体熬油,掺入骨粉、指甲、头发,制成蜡烛,点给冤魂,能平怨气,也能...续命。

但那是邪术,损阴德。谢晦的爷爷那辈就洗手不干了,改做普通的白蜡烛。可手艺传下来了,配方也传下来了。

现在,又有人在做。而且,用的还是活人的东西。

“王家...”他喃喃自语。

夜里,谢晦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间灵堂,正中摆着口黑漆棺材,棺材前点着一根蜡烛,正是那人烛。火苗是青白色的,不摇不晃,照得灵堂一片惨白。

棺材盖突然开了,从里面坐起一个人,是王家老太太,穿着寿衣,脸色青紫。她看着谢晦,咧嘴笑了,露出黑洞洞的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半截烧焦的烛芯。

“谢...师...傅...”她开口,声音嘶哑,“我...的...蜡...烛...好...不...好...用...”

谢晦想后退,腿却像钉在地上,动不了。老太太从棺材里爬出来,动作僵硬,走到他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冰,像冻过的铁。

“还...有...很...多...人...要...用...我...的...蜡...烛...”她凑近,嘴里的腥臭气喷在他脸上,“你...也...要...用...”

谢晦猛地惊醒,浑身冷汗。窗外雨声渐沥,天还没亮。他坐起来,发现右手手腕上,多了个黑色的手印,五指分明,正是梦里老太太抓过的地方。

手印不痛不痒,但擦不掉,像长进了肉里。

“缠上了...”他低声说。

天亮后,谢晦去了王家。

王家住在城东,独门独院,青砖黑瓦,看着殷实。但门楣上贴着的白对联已经残破,在风里飘着,像招魂幡。

开门的是王大富,四十多岁,眼袋浮肿,眼神浑浊,一身酒气还没散。看到谢晦,他愣了下:“谢师傅?您怎么来了?”

“听说老太太走了,来上柱香。”谢晦递上一个白包。

王大富接过,掂了掂,脸上挤出点笑:“您太客气了,快请进。”

灵堂还没撤,正中摆着老太太的遗像,笑得慈祥。供桌上摆着瓜果,香炉里插着三炷香,已经燃尽了。但没看见蜡烛。

“蜡烛呢?”谢晦问。

“蜡烛?”王大富眼神一闪,“哦,烧完了,我扔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谢晦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装作不经意地问,“老太太走前,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王大富干笑,“没有啊,就...就说心口疼,然后就...唉,我这当儿子的不孝啊,没照顾好她...”

他在撒谎。谢晦闻到一股极淡的异香,混在香火味里,是人烛烧过的味道。而且,供桌底下,有个东西在反光。

他弯腰,假装系鞋带,瞥了一眼——是个铜制的烛台,很小,很旧,上面还沾着点蜡泪,是肉粉色的。

果然。

“王大富,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谢晦直起身,看着他,“老太太的蜡烛,哪来的?”

王大富脸色变了:“什...什么蜡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人烛,用活人指甲头发炼的,能通阴阳,也能勾魂。”谢晦盯着他,“老太太不是心梗死的,是被这蜡烛勾了魂,对不对?”

“你...你胡说!”王大富后退,撞在供桌上,香炉晃了晃,“我娘是病死的,跟蜡烛没关系!”

“没关系?”谢晦冷笑,伸出右手,露出那个黑色手印,“那这是什么?”

王大富看到手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你...你也看见了?”

“看见什么?”

“我娘...我娘夜里回来,就站在我床边,手里拿着那根蜡烛,问我...问我为什么害她...”王大富瘫坐在地,抱头痛哭,“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欠了赌债,还不上,他们说...说有种蜡烛,点给将死之人,能续寿...能转运...我就...我就...”

“你就用你娘的命,换你的运?”谢晦声音冰冷。

“他们说不会死,就是病一场...可娘点了蜡烛,第二天就...就没了...”王大富哭得撕心裂肺,“后来,蜡烛用完了,可我的运没转,债主又来了...他们说,蜡烛得一直点,点够七七四十九天,才能转运...我就...就又去求他们...”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是个穿黑衣服的人,蒙着脸,在城南土地庙交易的...”王大富抓住谢晦的裤腿,“谢师傅,您救救我,我娘夜夜来找我,我快疯了...”

谢晦甩开他:“蜡烛还有吗?”

“有...还有半根,我不敢点了,藏在灶台底下...”

谢晦让他拿来。是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半根蜡烛,和之前苏晚拿来的一模一样,只是更短些。

“这蜡烛,我拿走。”谢晦说,“今晚子时,你去土地庙,找那个人,就说蜡烛烧完了,还要一根。我在暗处看着。记住,别说漏嘴,不然你娘真能要你的命。”

王大富连连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谢晦拿着蜡烛走了。回到铺子,他仔细研究这半根蜡烛。蜡质细腻,颜色肉粉,香气甜腻腥气。他用刀刮了点蜡屑,放在铜勺里,点了火。

蜡屑燃烧,火苗是青白色的,冒出淡淡的烟。烟在空中聚而不散,慢慢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是王家老太太,在烟中扭曲、挣扎,嘴巴一张一合,像在惨叫,但没有声音。

谢晦吹灭火,烟散了。但鼻尖那股甜腻的腥气,久久不散。

“邪术...”他低声说。

这蜡烛,不止掺了活人的指甲头发,恐怕还掺了...魂魄的碎片。用将死之人的恐惧、痛苦、不甘,炼成蜡烛,燃烧时,能释放这些负面情绪,影响周围的人。点得久了,轻则生病,重则丧命。

而炼烛的人,能收集这些负面情绪,炼成更邪的东西——或是续命,或是害人。

得阻止他。

夜里子时,谢晦提前到了土地庙。庙很小,早就荒废了,神像残缺,蛛网密布。他躲在神像后,屏息等待。

子时三刻,王大富来了,缩着脖子,东张西望,像个受惊的兔子。等了约莫一炷香,庙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一个人走进来,全身裹在黑斗篷里,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他手里提着一个灯笼,灯笼是白色的,蒙着纸,纸上画着诡异的符文,光透过纸,是幽绿色。

“蜡...蜡烛用完了,我...我还要一根。”王大富声音发颤。

黑衣人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王大富接过,哆哆嗦嗦地掏钱。黑衣人却摆摆手,指了指他手里的布包,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是要他现场点?

王大富犹豫了下,还是打开布包,里面是根崭新的蜡烛,比之前那根粗些,颜色也更红,像凝固的血。他拿出火柴,划了几下才着,点燃蜡烛。

烛光亮起,是妖异的红色,将整个庙映得一片血红。烛烟升腾,在空中凝聚,这次不是人形,是个扭曲的符号,像只眼睛,缓缓转动。

王大富盯着那眼睛,眼神渐渐呆滞,像被勾了魂。

谢晦知道,不能等了。他猛地从神像后冲出,一把打掉王大富手里的蜡烛。蜡烛落地,火苗不灭,反而“轰”地爆开,化作一团血红的火球,扑向谢晦。

谢晦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把白色的粉末——是盐混着香灰,撒向火球。火球遇粉,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缩小,最后变成一小滩蜡油,在地上蠕动,像有生命。

黑衣人见状,转身想跑。谢晦一脚踢翻旁边的破香炉,香灰四溅,挡住了去路。

“哪条道上的?报个名号。”谢晦盯着他。

黑衣人站定,缓缓转过身,掀开兜帽。

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眉眼清秀,但脸色惨白,嘴唇乌黑,眼睛是诡异的金色,在黑暗中像猫眼。她看着谢晦,笑了,笑容妖异:

“谢家后人?没想到,这城里还有懂行的。”

“你认识我?”

“谢家的人骨烛,当年可是名震江南。”女人走近,身上有股浓烈的香气,混着尸臭,“可惜啊,你爷爷洗手不干了,好好的手艺,断了。”

“人骨烛是邪术,该断。”

“邪术?”女人嗤笑,“能活命的术,就是好术。谢晦,你不想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谢晦心里一震。他爹死得早,说是急病,但死状诡异,浑身干瘪,像被抽干了精气。爷爷从不准他多问。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爹不是病死的,是被‘烛妖’反噬的。”女人盯着他,“他想炼人骨烛续命,但火候不够,被烛里的怨魂吞了。你爷爷为了保住谢家的名声,对外说是急病。其实,你爹的尸体,就埋在你家后院那口枯井里,对不对?”

谢晦如遭雷击。后院确实有口枯井,爷爷生前严禁他靠近,说里面不干净。难道...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回去挖开看看就知道了。”女人笑容更盛,“不过,我劝你别挖,挖开了,你爹的魂,可就要出来了。他死得不甘心,怨气重着呢。”

谢晦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炼人烛害人?”

“我是谁不重要。”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油光,“重要的是,我能帮你。你爹的魂,我能超度。你谢家的人骨烛手艺,我能帮你传下去。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炼一根‘长生烛’。”女人眼神狂热,“用九九八十一个将死之人的恐惧,炼成蜡烛,点燃,可续百年寿。现在还差三个,王老太太是一个,还差两个。你帮我凑齐,我教你真正的谢家人骨烛。”

谢晦看着她疯狂的眼神,心里发寒。用八十一条人命,炼一根蜡烛,这不是续命,是造孽。

“我拒绝。”

“拒绝?”女人笑容冷了,“那你就等着,你爹的魂,夜夜去找你吧。还有,王老太太的魂,已经沾上你了,你手上的印,就是记号。七七四十九天后,印到心口,你也得下去陪她。”

她说完,转身就走。谢晦想拦,但脚下那滩蜡油突然活了,变成无数细小的触手,缠住他的脚踝。他用力挣开,再抬头,女人已经不见了,只有那盏白灯笼还在地上,幽绿的光慢慢熄灭。

庙里恢复黑暗。王大富瘫在地上,昏迷不醒,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点完的蜡烛。

谢晦捡起蜡烛,吹灭,用布包好。又扶起王大富,掐他人中,半天才醒。

“鬼...有鬼...”王大富眼神涣散,只会重复这一句。

谢晦知道,他魂被吓掉了一半,没救了。他叹了口气,扶他回家,然后自己回了烛铺。

夜里,他又梦见了爹。

爹站在后院那口枯井边,背对着他,浑身湿透,水从身上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滩。他慢慢转身,脸是浮肿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一张一合:

“儿...救...我...”

然后,井里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抓住爹,把他拖进井里。爹惨叫,但声音闷在井里,像隔了层水。

谢晦惊醒,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走到后院,看着那口井。

井口盖着青石板,石板上长满青苔,像从没人动过。但他知道,下面有东西。

该不该挖?

挖了,可能放出爹的怨魂,也可能解开当年的秘密。

不挖,爹的魂困在井下,永世不得超生。而他手上的黑印,一天天向心口蔓延。

还有那个女人,在暗处盯着,等着他屈服。

谢晦站在井边,站了很久。天快亮时,他做出了决定。

有些债,得还。有些秘密,得揭开。

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

他回屋,拿出爷爷留下的工具箱。里面有特制的工具,是当年炼人骨烛时用的,爷爷封存了几十年。

今天,他要重开。

不是为了炼烛,是为了灭烛。

也为了,让该安息的,安息。

第二章:井中尸

后院的井,谢晦有三十年没靠近过了。

爷爷在世时,用青石板压着井口,又在石板上刻了符咒,每年清明都要重新描一遍,说是镇邪。小时候谢晦好奇,想掀开看看,被爷爷用藤条抽了十下,屁股肿了三天。从此再不敢提。

现在,爷爷走了十年,青石板上的符咒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青苔爬满了石缝。谢晦站在井边,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腐味,混在湿土气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

他放下工具箱,先点了三炷香,插在井边,又烧了些纸钱。

“爹,不管下面是不是您,儿子今天要请您上来。如果是,咱们把话说开,该了了。如果不是...”他顿了顿,“那对不住了,扰了您的清净。”

说完,他搬开青石板。石板很沉,他使了全力才挪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冲出来,呛得他后退几步,胃里翻腾。

不是普通的尸臭,是那种混合了水腥、淤泥、还有某种甜腻的、像放了很久的脂粉的味道。正是人烛烧起来的那种气味。

他戴上口罩,又等了等,等气味散了些,才用手电照下去。

井很深,看不到底,但井壁上有东西——是抓痕,很深,很乱,从上到下,像是有人从井口掉下去时,拼命想抓住什么,指甲在砖石上划出的痕迹。

手电光继续往下,照到井底。有水,很浑浊,漂着一层油花。水面上,浮着个东西,黑乎乎的,看不太清。

谢晦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铁钩,绑在绳子上,慢慢放下去。钩子触到那东西,勾住了,他用力往上拉。

很沉,像勾着块石头。他咬着牙,一点点往上拽。井口小,那东西卡住了,他换个角度,又试了几次,终于“哗啦”一声,拖了上来。

是具尸体,已经完全白骨化了,衣服烂得只剩碎片,能看出是件旧式的长衫。白骨很完整,但姿势怪异——蜷缩着,双手抱在胸前,像是护着什么东西。

谢晦蹲下细看。白骨的头骨上,有个洞,在眉心位置,不大,但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的。而且,骨头的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灰白,是种暗黄色,像被烟熏过,表面还有一层油亮的物质,像是...蜡。

是了,是蜡。尸体被蜡浸过,所以不腐,但肉已经烂光了,只剩骨头和一层蜡壳。

谢晦心里发冷。这具尸体,是被做成了“人烛”的原料——活着时被取脂,死了还用蜡封存,埋在极阴的井底,用来养阴气。

是爹吗?他不敢确定。但尸骨上那件长衫的料子,他认得,是奶奶当年亲手织的土布,只有爹有一件。

他伸手,想碰碰那件烂布,手指刚触到,布就碎了,化成粉末。粉末里,掉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铜坠子,刻着个“谢”字。

是谢家的家传铜坠,爹从不离身。

真是爹。

谢晦瘫坐在地,看着那具白骨,脑子里一片空白。爷爷骗了他三十年。爹不是急病死的,是被炼成了人烛,封在井里。

为什么?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说的话:“你爹想炼人骨烛续命,但火候不够,被烛里的怨魂吞了。你爷爷为了保住谢家的名声,对外说是急病。”

难道是真的?爹自己作孽,爷爷大义灭亲?

不,不可能。爷爷那么疼爹,不可能下这种毒手。

谢晦强迫自己冷静,仔细检查尸骨。除了眉心的洞,骨头没有其他伤痕。但胸骨的位置,有几根肋骨断了,断口很新,像是最近才断的。

有人动过这具尸体?就在不久前?

他想起井底的抓痕,难道除了爹,还有别人?

他重新拿起铁钩,又往下探。这次,钩子触到了别的东西,软软的,像布料。他用力一拉,又拖上来一具。

这次是具女尸,还没完全腐烂,脸已经肿得看不清了,但身上的衣服他认得——是王家老太太下葬时穿的寿衣。

老太太的尸体,不是在坟里吗?怎么会在这儿?

谢晦手一抖,铁钩掉在地上。他明白了。那个炼人烛的女人,不仅用活人炼烛,还盗尸,用尸体继续炼。王老太太的魂被困在蜡烛里,尸体被偷来,沉在井底,养阴气。

这口井,不是普通的井,是“养阴井”。尸体沉在极阴的水里,阴气不散,炼出的蜡烛,邪性更强。

而爹的尸体,恐怕也是被那女人偷来的,或者...爷爷当年就把爹的尸体藏在这里,那女人后来发现了,就拿来用。

谢晦感到一阵恶心。他冲到墙边,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胃在痉挛,心在发冷。

他回到井边,看着那两具尸体,又看看手里的铜坠。坠子很凉,像冰。

“爹,您受苦了。”他低声说,“儿子不孝,让您困在这里这么久。今天,儿子送您走。”

他将两具尸体搬到一边,用白布盖好。然后,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铜盆,倒进特制的药水——是爷爷留下的,专化尸蜡的。又拿出一个小瓶,里面是黑狗血,滴了几滴进去。

药水开始冒泡,发出“滋滋”的声响。他将两具尸体小心地放进盆里,尸蜡遇药水,迅速融化,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上,那些暗黄色的蜡质也慢慢化开,融进药水里,盆里的液体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像稀释的血。

谢晦点上三炷香,插在盆边,开始念《往生咒》。这是爷爷教他的,但从没用过。爷爷说,念这咒,要有大慈悲,大决心,否则不但送不走亡魂,还会被反噬。

他念得很慢,很认真。随着经文,盆里的液体开始冒烟,是青色的烟,聚而不散,在空中慢慢形成两个人形。

一个是爹,穿着那件长衫,脸色是死人的青白,但表情平静。另一个是王老太太,穿着寿衣,眼神呆滞。

爹看着他,点了点头,像在说“谢谢”。王老太太则是一脸迷茫,看看他,又看看四周,像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尘归尘,土归土,该走了。”谢晦说。

两人形对他鞠了一躬,然后慢慢变淡,消散在空中。盆里的液体,也突然“噗”地一声,燃起青白色的火焰,很快将两具尸骨烧成了灰烬。

火焰熄灭,只剩一盆灰白色的骨灰,和那枚铜坠。

谢晦收起铜坠,将骨灰分别装进两个陶罐,封好。爹的骨灰,他要重新安葬。王老太太的,得送还王家,但怎么说?说尸体被偷了,炼成了蜡烛?

他正发愁,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苏晚。她撑着一把新糊的伞,脸色凝重。

“谢师傅,您没事吧?”她看着他苍白的脸,“我昨晚梦见王老太太,她说您救了她,让我来谢谢您。还说...她儿子王大富,快不行了。”

“王大富怎么了?”

“疯了,见人就说有鬼,拿刀乱砍,被邻居绑起来了。”苏晚叹气,“我去看了,他印堂发黑,眼里有红丝,是邪气入脑,没救了。”

谢晦沉默。王大富咎由自取,但毕竟是条人命。

“还有件事。”苏晚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张旧照片,已经泛黄,“这是我收拾爷爷遗物时找到的,压在箱底。您看,这个人,是不是昨晚土地庙里那个女人?”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旧式旗袍,眉眼清秀,但眼神阴郁。虽然和昨晚那女人年龄对不上,但眉眼有七分相似。

“这是谁?”

“我爷爷写的,背面有字。”苏晚翻过照片,背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谢明德之妻,周素云,摄于民国廿六年春。”

谢明德,是谢晦爷爷的名字。周素云,是谢晦从未见过的奶奶——奶奶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爷爷从不多提,只说她是病死的。

“这是我奶奶?”谢晦愣住了。

“应该是。但我爷爷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您看。”苏晚指着照片边缘,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是铅笔写的,已经模糊了:“谢门周氏,擅邪术,炼人烛,被逐。后失踪,疑已死。”

炼人烛...被逐...失踪...

谢晦脑子里嗡嗡作响。如果这女人真是奶奶,那她昨晚说的“谢家人骨烛”,就不是外传,是家传。而她炼人烛,被爷爷逐出家门,怀恨在心,现在回来报复。

“您爷爷当年,为什么要逐她出门?”苏晚问。

谢晦摇头。他从未听爷爷提过奶奶的事。只知道奶奶是病死的,坟在城外,但他从没去祭拜过——爷爷不让。

“我得去问问。”他说。

“问谁?”

“问知道的人。”谢晦想起一个人——城隍庙的陈庙祝,和爷爷是旧识,也许知道些什么。

他让苏晚先回去,自己去了城隍庙。陈庙祝正在扫地,看他来了,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会来。”

“陈师傅,您知道我奶奶的事?”

“知道一些。”陈庙祝放下扫帚,在台阶上坐下,“你奶奶周素云,是个厉害人物,家传的炼烛手艺,比你们谢家不差。当年嫁给你爷爷,是强强联合,谢家的蜡烛,有一半是她的手艺。但她心术不正,总想炼些邪门的东西,特别是人骨烛。你爷爷不许,她就偷偷炼,后来出了事...”

“什么事?”

“她用人骨烛,续了一个将死之人的命,但那人的魂,被烛里的怨魂吞了,成了行尸走肉。事发了,你爷爷要废她手艺,她不肯,两人大吵,最后你爷爷一怒之下,将她逐出家门。”陈庙祝摇头,“后来她就失踪了,有人说她投了河,有人说她去了外地。没想到,她还活着,还回来了。”

谢晦心里发寒:“那她炼人烛,是为了什么?”

“还能为什么,续命呗。”陈庙祝说,“人骨烛能续命,但每续一次,就要用一条人命。她当年续了那将死之人的命,自己恐怕也沾了因果,活不长。所以这些年,她一直在找续命的法子,现在找上了你爹,找上了王家老太太,还找上了你。”

“我爹...真是她害的?”

“你爹的事,我不清楚。但你爷爷当年,确实很伤心,没多久就封了人骨烛的手艺,改做普通蜡烛。我想,应该和你爹有关。”陈庙祝看着他,“谢晦,你奶奶不是善茬,她找你,不是要教你手艺,是要拿你炼烛。你身上的黑印,就是记号。等印到心口,你就成了她的人烛材料。”

谢晦低头,手腕上的黑印,已经蔓延到了小臂,颜色更深了,像条毒蛇在往上爬。

“怎么解?”

“两个法子。一,灭了她,人死咒消。二,找到她炼的长生烛,毁了,咒也能解。但长生烛是她的命根子,不会轻易让你找到。”陈庙祝站起身,“我劝你,趁印还没到心口,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你奶奶的目标是你,你走了,她自然会去找别人,你就安全了。”

“我走了,别人就得死。”谢晦摇头,“况且,我爹的仇,我得报。王老太太的债,我得还。谢家的名声,我得正。”

陈庙祝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跟你爷爷一个脾气,倔。好吧,你要留下,我帮你。但我年纪大了,只能出主意,动手的事,得靠你自己。”

“您说,怎么办?”

“你奶奶炼长生烛,需要九九八十一个将死之人的恐惧。现在还差两个,她一定会尽快凑齐。你要做的,就是在她之前,找到那两个将死之人,护住他们。然后,用他们做饵,引她出来。”陈庙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这是雷击木的灰,能破邪。你撒在要保护的人周围,能挡一阵。但要小心,你奶奶狡猾得很,不会轻易上当。”

谢晦接过布袋:“我去哪儿找那两个将死之人?”

“将死之人,身上有‘死气’,我能看见。”陈庙祝眯起眼,看向远处,“城东的张裁缝,肺痨晚期,活不过十天。城西的刘铁匠,被机器轧断了腿,伤口感染,也快了。这两个,就是目标。”

“我去守着他们。”

“等等。”陈庙祝叫住他,“你一个人不行。你奶奶肯定在暗处盯着,你一露面,她就知道你要干什么。得找人帮忙,明着守一个,暗着守一个。”

谢晦想到了苏晚。她是伞铺掌柜,懂些门道,又和王家的事有关,不会袖手旁观。

他去找苏晚,把事情说了。苏晚听完,点头:“我帮您。我守张裁缝,他常来我这儿修伞,熟。您守刘铁匠,但得换个身份,别让她认出您。”

“我扮成卖蜡烛的,就说听说他受伤,送蜡烛祈福。”谢晦说。

两人分头行动。谢晦换了身旧衣服,拎着个篮子,装了些普通的白蜡烛,去了刘铁匠家。

刘铁匠家在城西的打铁巷,院子很大,但很乱,堆满了废铁。刘铁匠躺在里屋的床上,右腿从膝盖以下都没了,裹着厚厚的纱布,还在渗血。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他老婆在院子里熬药,看见谢晦,警惕地问:“你谁啊?”

“我是卖蜡烛的,听说刘师傅受伤,送几根蜡烛,祈福用。”谢晦递上篮子。

刘老婆接过,道了谢,但眼神还是警惕。谢晦不介意,看了看院子,说:“这院子阴气重,刘师傅伤得重,得点长明灯,驱驱邪。我这儿有特制的蜡烛,能安神,送您几根。”

他拿出几根特制的白蜡烛——里面掺了安神的草药,点了能让人睡得好些。刘老婆将信将疑,但还是收了。

谢晦趁机在院子里转了转,悄悄撒了些雷击木的灰,在门窗、床头都撒了。又偷偷在刘铁匠的枕头下,塞了一张护身符。

做完这些,他离开,在巷口找了个茶摊坐下,远远盯着刘家。一下午,没什么异常。但他能感觉到,暗处有双眼睛,也在盯着刘家。

是奶奶吗?他不确定。

天快黑时,苏晚来了,脸色不好。

“张裁缝死了。”她低声说。

“死了?怎么死的?”

“说是突然喘不上气,憋死的。但我去看,他脖子上有黑手印,很小,像女人的手。”苏晚声音发颤,“我去晚了,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屋里有点蜡烛的味道,很淡,但就是人烛的那种味。”

谢晦心里一沉。奶奶下手了,而且很快。张裁缝一死,八十一个就凑齐了八十个,只差刘铁匠一个了。

“她今晚一定会来。”他说。

“那我们...”

“我们守株待兔。”谢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是他用自己的血混了朱砂调的,能破邪,“你守在刘家院里,我守在屋顶。她一来,你就撒雷击木的灰,我泼血。记住,别硬拼,拖住她就行,等我下来。”

苏晚点头,两人分头准备。

夜里,无月,只有几颗星子,在云缝里时隐时现。刘家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刘铁匠的呻吟声,时断时续,像拉风箱。

谢晦趴在屋顶,一动不动,像块瓦。苏晚躲在院角的柴堆后,手里攥着布袋。

子时,风突然停了。院里的油灯,火苗猛地一跳,变成了青白色。同时,一股极淡的甜腻腥气,随风飘来。

来了。

谢晦屏住呼吸,看向院门。门没开,但门缝下,慢慢渗进一股黑烟,像有生命一样,贴着地面,朝屋子游去。

黑烟到门口,聚成人形,正是奶奶周素云。她还穿着那身黑斗篷,但没戴兜帽,脸在青白的灯光下,惨白如纸,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光,像猫。

她走到屋门前,手一推,门开了——谢晦撒在门上的雷击木灰,对她没用。她径直走进去,来到刘铁匠床前。

刘铁匠已经昏迷了,呼吸微弱。周素云从怀里掏出一根蜡烛,正是人烛,肉粉色,烛芯黑色。她点燃蜡烛,烛光亮起,是妖异的红色,将整个屋子映得一片血红。

“第...八...十...一...个...”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就在她要将蜡烛插在床头时,苏晚从柴堆后冲出,将整袋雷击木的灰,全撒在她身上。

“啊——!”周素云惨叫,身上冒出白烟,蜡烛掉在地上。她转身,金色的眼睛盯着苏晚,眼神怨毒:“找死!”

她挥手,一股黑烟扑向苏晚。苏晚用伞挡,伞面“滋滋”作响,被腐蚀出几个洞。但就在这时,谢晦从屋顶跳下,手里的血瓶狠狠砸在周素云背上。

“噗——”血溅了她一身。周素云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像被泼了硫酸,开始融化,皮肉“滋滋”作响,冒出大股黑烟。

“谢...晦...你...敢...”她嘶吼,身体已经不成人形,变成一滩蠕动的黑色粘液,但还在挣扎,想往门外爬。

谢晦不给她机会,又掏出一个小瓶,这次是黑狗血混着香灰,全倒在那滩粘液上。

粘液剧烈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在沸腾。然后,慢慢平息,最后变成一滩腥臭的黑水,渗进土里,消失了。

地上,只剩那根人烛,还在燃烧,但火苗已经很小,很微弱。

谢晦捡起蜡烛,吹灭。蜡烛入手冰凉,很沉,像有生命在跳动。

“结束了?”苏晚问,声音还在抖。

“也许。”谢晦看着那滩黑水,“但长生烛还在,不毁掉,她可能还会回来。”

“长生烛在哪?”

谢晦看向城外的方向:“在她坟里。我奶奶的坟,爷爷从不让我去,肯定有问题。”

“现在去?”

“现在去,趁她刚死,魂魄还没完全散,能顺着感应找到长生烛。”谢晦将那根人烛收好,“你在这儿守着刘铁匠,我去去就回。”

“我跟你一起去。”苏晚说,“多个人,多个照应。”

谢晦犹豫了下,点头。两人离开刘家,朝城外走去。

夜还深,路还长。

而奶奶的坟里,等着他们的,不知是解脱,还是更深的陷阱。

但谢晦知道,他必须去。

有些债,必须亲手了。

有些火,必须亲手灭。

哪怕那火,曾是他的血脉,他的根源。

第三章:长生烛

奶奶的坟在城外乱葬岗的深处,一片无主的荒地里。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谢晦和苏晚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雾弥漫,荒草上挂着露珠,打湿了裤脚,冰冷刺骨。

“就是这儿?”苏晚小声问。

谢晦点头,指着土包前一块不起眼的石头:“爷爷说过,奶奶的坟前有块青石,刻着‘周氏’二字,但被土埋了,看不见。”

他蹲下,拨开荒草,用手扒开泥土。果然,石头露出来,是青石,巴掌大,上面刻着两个字:周氏。但字是反着刻的,而且石头上,还压着一张符,黄纸朱砂,已经褪色了,但符上的纹路还在。

是镇魂符,而且是最凶的那种“倒葬符”。意思是,这个人死了也不能安生,魂魄永镇坟中,不得超生。

爷爷对奶奶,竟恨到这种地步?

谢晦心里发寒,但手上不停。他用铲子挖开坟土,土很松,像是刚被人翻动过。挖了约莫三尺,铲子碰到了东西,是棺材。

棺材是黑色的,很小,不是成人的尺寸,像是给小孩用的。但更怪的是,棺材盖上,没有钉钉子,而是用七根铜钉,钉成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每根钉子上,都缠着一圈红绳,红绳已经发黑,像浸过血。

“这是...锁魂钉?”苏晚倒吸一口气。

“不止锁魂,还锁身。”谢晦脸色难看,“奶奶恐怕没死,是被爷爷活埋在这里,用锁魂钉镇住,再用长生烛续命,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为什么要这样?”

“为了惩罚,也为了...控制。”谢晦想起奶奶昨晚的话,“她说长生烛能续百年寿,但每续一次,就要用一条人命。爷爷用这种方法,让她活着,但永远困在坟里,用她的命,续谢家的运。所以谢家这些年,虽然不做人骨烛了,但生意一直不错,是爷爷在用奶奶的命,换谢家的气运。”

苏晚听得浑身发冷:“那我们现在...”

“开棺。”谢晦咬牙,“不管里面是什么,都得面对。”

他用铲子撬开铜钉。钉得很深,很紧,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撬开第一根。钉子拔出的瞬间,棺材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撞棺盖。

苏晚后退一步,握紧了伞。谢晦不停,继续撬。第二根,第三根...每撬一根,棺材里的撞击声就更响,更急。到第七根时,棺材盖已经微微翘起,从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粘稠腥臭。

谢晦和苏晚对视一眼,同时用力,掀开棺盖。

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有一根蜡烛。

一根巨大的蜡烛,有婴儿手臂粗,一尺来长,通体暗红,像凝固的血。蜡烛插在一个铜制的烛台上,烛台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幽光。

蜡烛还在燃烧,火苗是青白色的,只有黄豆大小,但很稳,不摇不晃。烛身已经烧掉了一小半,蜡泪堆在烛台上,也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而蜡烛的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个东西——是个人形,很小,蜷缩着,像在母体里的胎儿。是奶奶的魂魄,被炼进了蜡烛里,成了烛芯。

“长生烛...”谢晦喃喃道。

“这就是用八十一条人命炼的?”苏晚声音发颤。

谢晦点头,伸手想去拿蜡烛。但手刚靠近,蜡烛的火苗突然暴涨,变成一团青白色的火焰,火焰中,浮现出奶奶的脸,扭曲狰狞。

“谢...晦...你...竟...敢...”她的声音从火焰中传出,嘶哑凄厉。

“奶奶,收手吧。”谢晦看着她,“爷爷已经死了,谢家的债,该还清了。您也...该安息了。”

“安...息?”奶奶狂笑,“我...被...困...在...这...里...五...十...年...每...天...都...在...烧...每...天...都...在...痛...你...让...我...安...息?”

“那您想怎样?”

“我...要...出...去...我...要...重...新...活...过...”奶奶的脸在火焰中扭曲,“你...是...谢...家...的...种...你...的...身...子...给...我...”

她说着,火焰突然朝谢晦扑来。谢晦早有准备,掏出那瓶黑狗血,全泼在火焰上。

“滋啦——”火焰冒起白烟,奶奶惨叫,但火焰不灭,反而更盛,从青白色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将整个棺材映得一片惨绿。

“没...用...的...”奶奶嘶吼,“长...生...烛...不...灭...我...不...死...”

她从火焰中伸出双手,苍白,枯瘦,指甲漆黑,抓向谢晦。谢晦后退,但脚下被荒草绊住,摔倒在地。奶奶的手已经抓到他的衣领,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冻得他一哆嗦。

就在这时,苏晚冲上来,用伞尖狠狠刺向蜡烛。

“铛——”伞尖刺在蜡烛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蜡烛纹丝不动,但奶奶却惨叫一声,松开了谢晦,转身扑向苏晚。

“小...贱...人...找...死...”

苏晚用伞挡,但伞在奶奶手下像纸糊的,瞬间被撕成碎片。奶奶的手抓向她的脸,眼看就要抓中——

谢晦猛地爬起,扑向蜡烛。他知道,长生烛是奶奶的本体,烛灭,她才能灭。但蜡烛有阵法保护,寻常方法毁不掉。

他想起了爷爷工具箱里的一样东西——一根特制的铜钉,叫“破法钉”,是专门破邪术法阵的。爷爷说过,这钉子只能用一次,用完就废,但能破一切邪法。

他掏出破法钉,用尽全力,狠狠扎向蜡烛的根部——那里是阵法最薄弱的地方。

“噗嗤——”钉子扎进去了,很顺利,像扎进豆腐。蜡烛剧烈颤抖,奶奶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身体开始崩溃,从火焰中散开,变成无数细小的火星,四散飘飞。

“不——!”她最后的嘶吼,在晨风中消散。

蜡烛的火苗,终于熄灭了。

烛身迅速变黑,开裂,然后“啪”地一声,碎成无数碎片。碎片落在地上,化成黑色的粉末,被风一吹,散了。

棺材里,只剩那个铜烛台,和一堆黑色的蜡灰。

结束了。

谢晦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苏晚也坐倒,脸色苍白,手里还握着那把破伞。

晨光越来越亮,雾渐渐散了。荒草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眼泪。

两人沉默了很久,苏晚才开口:“她...真的死了?”

“魂飞魄散,永不超生。”谢晦看着那堆蜡灰,“长生烛一灭,她就彻底消失了。”

“那谢家的诅咒...”

“应该解了。”谢晦挽起袖子,手腕上的黑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皮肤恢复如常,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烫伤。

他松了口气,但心里却没有轻松。奶奶死了,爹的仇报了,王老太太的债还了,谢家的诅咒解了。可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一丝喜悦,只有沉重,和疲惫。

五十年的囚禁,八十一条人命,一家三代的恩怨...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有些债,还了就不能再欠。

“我们回去吧。”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谢晦点头,将铜烛台和蜡灰收进一个布袋,准备带走处理。但就在他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棺材的角落里,有个东西在反光。

他弯腰捡起,是个小小的铜锁,很旧,锁眼已经锈死了。锁上刻着两个字:“谢”、“周”。

是爷爷和奶奶的定情信物?还是...锁魂的器具?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将铜锁也收进布袋,然后填平了坟坑,将青石重新埋好。

“奶奶,走好。”他低声说,点了三炷香,插在坟前。

香燃得很快,青烟笔直向上,然后散开,融进晨光里。

两人离开乱葬岗,回到城里。城里已经醒了,早点摊的香味飘过来,有孩子在哭,有狗在叫,一切如常。

但谢晦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回到烛铺,将铜烛台和蜡灰埋在院子里的桃树下,又立了块小小的木牌,上面没写字,只刻了朵莲花。

是超度,也是祭奠。

苏晚的伞铺就在不远处,她修好了那把破伞,继续开张。两人偶尔在巷口遇见,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很少深谈。

有些事,经历过,就不必再说。

有些伤,愈合了,就别再揭开。

日子一天天过,平淡如水。谢晦继续做蜡烛,但只做普通的白蜡烛,不掺任何邪物。生意还是那样,不好不坏,够糊口。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梦见奶奶,梦见爹,梦见那根长生烛。醒来时,枕巾是湿的,不知是汗,还是泪。

但他知道,梦只是梦。现实里,那根蜡烛已经灭了,那些人已经散了。

有些火,灭了就不能再点。

有些路,断了就不能再走。

他能做的,只有继续活着,在这间烛铺里,在这条老街上,一天天,一年年。

直到某一天,他也变成一根蜡烛,烧尽,成灰。

然后,尘归尘,土归土。

就像这世上的每个人,每段恩怨,每场悲欢。

最后,都只是一捧灰,一阵风。

罢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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