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部对中兴财光华施以重罚，财务造假、欺诈发行为何屡禁不绝？

内容提要：

财政部和证监会联手对中兴财光华会计师事务所开出2.52亿元罚单，暂停其经营业务一年。这已是近年来多家会计师事务所因财务造假被重罚的最新一例。为何重罚之下财务造假仍屡禁不止？关键在于违法收益远高于违法成本，导致中介机构“看门人”频频失守，造假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链难以斩断。

一、16名注册会计师受警告，财政部与证监会重罚中兴财光华。

4月10日，财政部发布一则重磅行政处罚决定，将中兴财光华会计师事务所推上舆论焦点。处罚力度之大、涉及人员之多，在近年来监管案例中颇为罕见：暂停经营业务1年，16名签字注册会计师集体受警告，并被分别处以暂停执业1个月至1年的处罚，同时被财政部与证监会合计罚没金额高达2.52亿元。

这并非一次简单的执业瑕疵，而是系统性审计失职问题。根据披露，自2025年6月起，财政部组织专项检查组，对中兴财光华开展执业质量检查，并对相关企业实施延伸审计。调查结果显示，该所在多个审计项目中存在严重执业质量缺陷，尤其集中在“东旭系”企业——东旭集团、东旭光电、东旭蓝天的财务报表审计中。

而“东旭系”并非普通企业，其此前已因财务造假、欺诈发行等问题被监管层重罚。换言之，中兴财光华不仅未能履行“看门人”职责，反而在关键环节为问题企业“背书”，在资本市场信任链条中造成严重断裂。

此次处罚的另一大特点，是财政部与证监会的协同执法明显强化。两部门在案件调查中实现信息共享、协同取证，并分别依据《注册会计师法》和《证券法》实施处罚，形成监管合力。这种“双线打击”的模式，意味着未来财务造假相关责任方将面临更高的违法成本。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处罚不仅针对机构，更直指个人责任。16名签字注册会计师被逐一追责，释放出明确信号：审计责任无法“集体稀释”，关键岗位人员必须为签字负责。

总体来看，这起案件已不仅是一次行业处罚，更是一记针对审计行业的警钟——在资本市场严监管背景下，“走过场式审计”“选择性失明”将难以生存。

二、近五年典型案例：财务造假与欺诈发行的“套路化演进”。

中兴财光华被重罚并非孤例。近五年来，因财务造假和欺诈发行被重罚的会计师事务所，已经排起了长队。

2021年，康美药业财务造假案引爆A股。这家中药龙头企业虚增货币资金近300亿元，成为A股最大造假案。为其提供审计服务的正中珠江会计师事务所，被证监会没收业务收入1425万元，并处罚款4275万元，合计5700万元，创当时审计机构罚金之最。与此同时，银行间市场交易商协会也对正中珠江予以严重警告，暂停其债务融资工具相关业务1年。

2024年，恒大地产债券欺诈发行案成为又一重磅炸弹。证监会认定恒大地产2019年、2020年年报存在虚假记载，通过提前确认收入的方式虚增收入及利润，致使5次公司债券发行构成欺诈发行，对恒大地产处以41.75亿元罚款，对许家印处以4700万元顶格罚款并终身市场禁入。恒大地产的审计机构普华永道更被查出“审计工作底稿失真”——地产项目观察中约88%的记录与实际执行情况不一致，现场走访认为符合交楼条件的楼盘大部分实际未竣工交付，甚至有一片空地。2024年9月，证监会与财政部对普华永道合计罚没4.41亿元。

同样在2024年，证监会开出了当年的“1号罚单”——瑞华会计师事务所因康得新造假案被罚没1783万元。瑞华所在审计康得新2015至2017年财务报表时，连续三年出具标准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但康得新同期年报却被查出存在虚增营业收入、利润总额等虚假记载。证监会特别指出，瑞华所将银行存款、营业收入等均列为“由于舞弊导致的重大错报风险科目”，风险等级为“高”，却依然未能发现问题。

从康美到康得新，从恒大到东旭，这些案件背后，财务造假的套路其实并不复杂，却屡试不爽。

第一种套路是虚构交易，也就是“无中生有”。上市公司管理层通过伪造合同、虚开发票等方式，编造根本不存在的业务来虚增收入。“专网通信”系列案就是典型的交易造假类案件，通过虚构贸易业务循环，数十家上市公司卷入其中。有的公司甚至直接用PS修图做假账，虚增上亿元营业收入和净利润，最终导致巨额投资款无法兑付。

第二种套路是会计操纵，也就是“寅吃卯粮”。不需要虚构交易，只需“玩弄会计判断”，比如提前确认收入——把明年的收入记到今年账上，或者跨期调节成本利润。恒大地产就是通过提前确认收入的方式虚增收入及利润。

第三种套路是资金占用与虚增资产。东旭集团2015至2019年虚增收入累计478.25亿元，虚增利润累计130.01亿元，虚增货币资金447.9亿元，非经营性占用东旭光电、东旭蓝天资金尚未归还金额合计169.59亿元。这种套路的核心，就是把被掏空的窟窿伪装成账面现金。

第四种是关联交易“洗白”。通过复杂的关联方交易，将资金在体系内循环，掩盖真实经营状况，甚至实现资金腾挪。

第五种是借壳与热点包装。利用新能源、芯片等热门赛道概念，通过并购、重组等方式讲故事，提高估值并推动融资。

三、屡屡重罚，财务造假、欺诈发行等违法行为为何屡禁不止？

重罚之下，为什么财务造假依然屡禁不止？原因其实并不复杂，根子在于三个“失衡”。

第一，违法收益与违法成本的失衡。

财务造假的“收益”太大了。对上市公司来说，“美颜”财务报表能获得更高估值，更方便融资圈钱；对管理层而言，可更好完成业绩考核、拿到薪酬奖励，甚至在股价上升时借机减持套现。

特别是对中介机构而言，出具虚假审计报告能换来远高于正常报酬的灰色收入。一个细节耐人寻味：中兴财光华官网显示，该所2024年审计业务收入9.91亿元，此次2.52亿元罚单相当于其全年收入的四分之一强。对比美国监管机构处罚安然造假案的处罚结果，不难看出，虽然近些年我们的处罚金额大幅提高，但相比造假带来的收益，仍然不够“肉疼”。

新闻稿“重罚”的背后实际上还是重拿轻放。未能真正重罚，导致后来者从中嗅到了风险收益远高于风险成本的甜味。更重要的是，过去对个人追责不够到位，造假者被查处后换个马甲就能重操旧业，威慑力大打折扣。

第二，中介机构独立性的失衡。

会计师事务所是“看门人”，但“看门人”的薪水却来自被审计方。这种天然的利益绑定，使得审计机构在面对大客户时很难真正做到独立客观。从普华永道任由恒大地产替换审计样本，到正中珠江对康美药业的审计流于形式，再到中兴财光华对东旭系多处重大异常线索“选择性失明”，本质上是同一问题——审计机构的利益与客户深度捆绑，“看门人”变成了“放水者”。证券服务机构未充分履职尽责，是造成财务造假屡禁不止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三，利益链条的盘根错节。

财务造假很少是一个人单干，往往涉及发行人、实控人、管理层、中介机构、金融机构等多个环节，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各环节相互配合、相互掩护，使得造假手段越来越隐蔽，查处难度越来越大。造假企业和中介机构之间，有时甚至存在“你不查我、我不告你”的默契。证监会虽然已明确，打击财务造假要坚持“惩首恶”与“打帮凶”并重，承销保荐机构、会计师事务所等中介机构若怠于履行“看门人”职责，就该严肃处理。但我们依然只能看到“惩首恶”，没有看到“打帮凶”并重。

财务造假带来的危害不容低估。对投资者而言，意味着资产损失和信任崩塌；对资本市场而言，则破坏定价机制，劣币驱逐良币，长期削弱市场吸引力与资源配置效率。

因此，治理这一问题，不能仅依赖事后处罚，更需要前移监管关口：强化实时监管、提升审计科技手段、完善集体诉讼机制，并真正提高违法成本，使“造假不划算”。

这条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明确——让造假者倾家荡产，让帮凶无处遁形，才能还资本市场一片清明。

【作者：徐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