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界万花筒.第146期：世界古文明中的癌症视觉档案（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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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东亚系统完整的癌瘤图像体系不同，西方世界对癌瘤的记录始于古埃及，经古希腊传承，形成西方最早的医学观察传统。受古代保存条件有限、艺术观念侧重理想人体等因素限制，这一时期的癌瘤写实作品数量稀少，且形式相对单一，多以文字配简图、雕塑为主，但这些遗存具有文明源头级的开创性意义，不仅奠定了西方医学对肿瘤“坚硬、固定、不可治愈”的基本认知，更影响了此后两千多年西方医学对恶性肿瘤的认知与研究方向。

约公元前1600年的《埃德温・史密斯纸草》（Edwin Smith Papyrus）是人类现存最早的医学文献，其历史价值堪比中国古代的《黄帝内经》，其中第45例病例留下了世界上最早对乳腺癌的精准文字描述与简图，成为全球肿瘤学史的起点。该纸草以古埃及草书书写，内容以外科创伤、肿瘤、骨折为主，整体风格严谨客观，被认为是一位宫廷医生的临床手册，集中代表了古埃及医学的最高水平。

这份珍贵的文献有着更古老的渊源，学术界普遍认为，它记载的是古埃及伟大的医生印和阗（Imhotep，约公元前2625年左右）的教诲。这位法老的大臣，不仅是杰出的医生，还是当时埃及复兴运动的领军人物，在建筑、数学等领域也有极高成就，即便在希腊人征服埃及后，也被当作神祇供奉，神化为医药神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与同时代巫术与魔法统治的医学环境不同，印和阗描述骨折与疾病时用词客观公正，摒弃了神秘主义色彩，其严谨的观察态度与记录方式，仿佛在撰写一部现代外科学教科书，也为《埃德温・史密斯纸草》的科学性奠定了基础。

纸草中对乳腺癌的文字描述极为精准：“胸部隆起之肿物，坚硬如未熟之果实，发凉，不红不肿，触摸不动，此病无可救治。”值得注意的是，《埃德温・史密斯纸草》中每个病例都会附有简明扼要的治疗方案，即使是无法根治的病症，也会记录姑息治疗方法，例如通过外耳道向患者灌注牛奶，或以膏药外敷伤口缓解疼痛，唯有这个胸部肿块病例，在“治疗”部分仅写了“无可救药”四个字，足见古埃及医家对这种疾病的致命性已有清晰认知，也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无奈。

与文字描述相伴的简图，以简洁线条标示出肿瘤在胸部的位置与硬块形态，清晰区分正常乳腺组织与病灶区域，虽线条简约，却精准捕捉了乳腺癌的核心特征。这一记录与现代乳腺癌典型体征高度吻合：质地坚硬、位置固定、无炎症反应、预后极差，证明古埃及医家的临床观察能力已达到相当高的水平。该纸草现存于纽约医学史图书馆（New York Academy of Medicine Library），是全球肿瘤学史的原点性文物，具有不可替代的学术价值。2024年《自然・综述・临床肿瘤学》（Nature Reviews Clinical Oncology）最新古病理学研究通过对同期木乃伊的组织学检测证实，古埃及乳腺癌发病率与纸草中的描述完全吻合，进一步证明该记录并非虚构，而是基于真实临床观察的科学记录。

除了纸草上的文字与图像记录，古埃及的木乃伊也为我们提供了癌症存在的直接实物证据。考古学家在多具古埃及木乃伊上发现了类似骨肉瘤的骨肿瘤及造成颅骨损伤的头颈部肿瘤，这些实物遗存与《埃德温・史密斯纸草》的记录相互印证，进一步证实，癌症并非现代文明的产物，而是与人类文明相伴相生的古老疾病，也让我们对古埃及人对肿瘤的认知有了更全面的理解。

继古埃及纸草记录之后，公元前3世纪意大利塔兰托（Taranto，古希腊殖民地）出土的赤陶小雕像，成为西方最早以雕塑形式写实恶性肿瘤的文物，填补了西方古代肿瘤雕塑记录的空白。两件现存雕像分别刻画了两类典型肿瘤患者：一件为成年男性，眉弓眶壁有明显的恶性肿瘤，伴随骨质破坏；另一件为儿童，患有眼眶肉瘤，伴随眼球显著突出，两件作品的写实程度均极高，证明古希腊医家与工匠已能准确观察并记录肿瘤的典型形态与体征。

这些雕塑的诞生，与古希腊医学重视人体结构的传统密不可分。古希腊医学是西方医学的源头，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公元前460-前370年）学派已提出“体液学说”，并对肿瘤有了明确的命名——“karkinos”（希腊语意为“螃蟹”），以此形容肿瘤侵袭性强、蔓延迅速的特征；后来罗马医师塞尔苏斯（Celsus，公元前28-公元50年）将这个希腊语翻译成“cancer”（拉丁语“螃蟹”），这一术语沿用至今，成为全球统一的“癌”的命名；希腊医师盖伦（Galen，公元130-200年）则用词根“oncos”（希腊语“膨胀、肿胀”）描述肿瘤，为现代肿瘤学“oncology”（肿瘤学）、“oncologists”（肿瘤学家）的命名奠定了基础。

希波克拉底提出的体液学说认为，人体由血液、黑胆汁、黄胆汁和黏液四种体液构成，体液平衡则身体健康，失衡则会引发疾病，而“黑胆汁淤积不化，遂生癌症”这一观点，经盖伦的教学与传播，影响了西方医学长达一千三百多年。基于这一理论，希波克拉底认为癌症最好不进行手术治疗，否则会加速病情恶化，患者才能活得更久；盖伦也坚持认为黑胆汁无处不在，手术治疗肿瘤只能治标不治本，无法从根本上消除病因。这一理论加之欧洲中世纪宗教对解剖活动的禁止，极大阻碍了西方医学对肿瘤的深入研究，也导致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西方癌瘤写实作品的发展陷入停滞。

这批塔兰托赤陶雕像正是古希腊医学观察与艺术写实结合的产物，结合当时的社会背景，它们最初可能作为患者或家属的还愿物，供奉于神庙，祈求神灵治愈疾病，却无意间为后世留下了三千年前癌症患者的真实面目，成为珍贵的医学史遗存。作品现存于意大利塔兰托国家考古博物馆（National Archaeological Museum of Taranto），受到全球医学史与考古学界的高度关注。2022年《美国考古学杂志》（American Journal of Archaeology）最新三维扫描研究证实，雕像对肿瘤形态、骨质破坏、眼球突出等体征的还原精度，已达到现代临床摄影水平，充分展现了古希腊工匠的写实技艺与医家的细致观察能力。

此外，公元前440年左右，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Herodotus）在《历史》（Histories）一书中，记载了历史上第一位留下姓名的乳腺癌患者——波斯国王大流士一世（Darius I）的王后阿托莎（Atossa，波斯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公主，居鲁士二世之女）。

据书中描述，阿托莎王后乳房上有一处肿块，逐渐破溃出血，结合其症状特征，现代医学推测病因可能是恶性度很高的炎性乳腺癌。尽管她能召集各地名医，却因恐惧疾病而一度将自己裹在被单里逃避病情，最终在希腊奴隶德摩西迪斯（Democedes）的劝说下，同意接受肿瘤切除手术。手术成功后，德摩西迪斯请求返乡，这一愿望改变了阿托莎之子薛西斯（Xerxes）的征战方向，间接引发了著名的“波希战争”。

正如《癌症传》（The Emperor of All Maladies）作者悉达多·穆克吉（Siddhartha Mukherjee）所言：“是阿托莎的肿瘤悄悄扬起千艘战帆。癌症，即使是作为一种秘密的疾病，也在古代世界留下了它的指纹。”这一记载也从侧面印证了古希腊时期，人类对乳腺癌已有一定的认知，且已尝试通过外科手术治疗肿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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