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四年的洛阳城当中,寒风就好比是一把已经生了锈的钝刀子,在宫墙的缝隙里边不断地进行切割,发出了呜呜的鸣响,就像是有人在低声地吟唱那一首被查禁了很久的一样。这一年的冬日来得特别早,气候也显得格外寒冷,冷到哪怕是大兴宫里边烧得最旺的火盆,也没有办法把隋文帝杨坚那一双长满了老人斑的手掌给烤暖和了。他正坐在御案的后边,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从洛阳那边送过来的紧急奏折:陈叔宝已经去世了。
这个曾经在大通门前边挥金如土、在结绮阁里边过着醉生梦死生活,最后在胭脂井底由于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南朝末代皇帝,在被囚禁了十六年之后,最终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杨坚盯着那一份奏折看了很久的时间,他的眼神却好像穿透了这一张薄薄的纸张,看向了虚无的空间。他并没有像手下的群臣们所预料的那样感到如释重负,反而是陷入到了一种极度的、甚至带有一点偏执色彩的沉寂当中。他慢慢地站起身来,在这一间作为全天下权力中心、防卫工作也最为森严的寝殿里边,开始了一场在其他外人看来几乎等同于疯魔的巡视工作。
他首先是走到了殿门的地方,用那一双苍老的手掌一寸一寸地摸过了沉重的门栓,以此来确定它确实是严丝合缝的;紧接着,他俯下身子,在那一张厚重的波斯地毯边缘位置仔细地去寻找,直到确认那些细得像发丝一样的防伪标记没有被任何的外力给触碰过。他甚至还走到了一面巨大的铜镜跟前,用力地扯了扯自己的脸皮,直到感觉到了一阵生冷的疼痛,才能够确认这确实就是他本人的脸,而不是有什么人戴着面具在暗中窥探他的帝王心术。
他那一双像鹰隼一样的眼睛扫过了屋子角落里的阴影,仿佛那里隐匿着一个能够看穿他所有秘密的监控眼位一般。这种极致程度上的偏执,正是他在开展统一天下的工作后所付出的代价——他谁也不去信任,哪怕是已经死掉的陈叔宝。
“他已经去世了。”杨坚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干涩,就像是在砂石上边磨过一样,“朕已经等了他十六年的时间,他却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撒手人寰。”
他的目光落在了案头那一叠已经泛黄的诗稿上边,这些是陈叔宝进入长安之后,在无数个酩酊大醉的深夜里边亲手写就的词句。那些字迹看起来非常婉转且华丽,透着一股江南水乡所特有的腐朽香气。杨坚伸出了手,指尖在“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的字样上边停留了片刻,眉头也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他想起了陈叔宝在临终之前最后一次向他表达谢恩的场景,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进行了交汇,在那一个时刻,杨坚突然觉得,虽然自己是最终的胜利者,可是陈叔宝看自己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去吧,给洛阳那边传旨。”杨坚缓缓地开口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边激起了一阵冷寂的回音,“给陈叔宝定下一个谥号。就说明……他这一辈子,在写词方面确实很有造诣,不过在当皇帝这件事情上确实做得不好。”
这个谥号,就像是一枚经过了精心雕琢的毒针,扎在了大隋朝堂的脊梁骨上边。满朝文武官员都在暗自揣测,这一位杀伐果断、实现了一统江山伟业的雄主,为什么要在陈叔宝去世之后,给出这样一个看起来非常轻飘、实际上却沉重如山的评价呢?
故事的起点,还要追溯到开皇九年的春天。
那是大隋的铁骑攻破建康城(也就是现在的南京)的第一年,同时也是陈叔宝作为一名俘虏,第一次踏上北方土地的时刻。那时的杨坚正处于盛年时期,他站在大兴宫的城楼上边,看着那一队长度很长的南朝俘虏。队伍的最后边,是一辆装饰得极其奢华却又显得破败不堪的马车,陈叔宝当时就坐在马车的里边。
杨坚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满脸悲愤、甚至想要引颈自戮的末代君主。可是当陈叔宝走下马车的时候,他看到的却是一个面色红润、眼神显得有些迷离,甚至还对着长安城寒冷的空气打了一个哈欠的男子。陈叔宝下车之后的第一个动作,并不是跪在地上求饶,也不是仰天长叹,而是从怀里边掏出了一块绣着海棠花的丝帕,非常仔细地擦拭了一下脚边所沾染的尘土。
在那一个时刻,杨坚身边的将领们全都笑了起来,嘲笑这个亡国之君的矫情以及软弱。唯独杨坚自己没有笑,他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这种寒意并不是来自于相互的敌意,而是一种完全不在一个维度的隔阂感。
“陈叔宝,你可知道自己有罪?”杨坚在金銮殿上边俯视着他。
陈叔宝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里边根本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于天真的好奇感。他看了看大殿那高耸入云的梁柱,接着又看了看杨坚身上那一件质地坚硬、甚至显得有些粗糙的赭黄色龙袍,最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陛下,这一座大殿修得实在是太硬了,并不能衬托出您的威仪。臣在建康的时候,结绮阁的梁柱全都是运用沉香木来制作的,微风只要一吹,满城都会飘着香味。那才称得上是皇帝居住的地方。”
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杨坚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边。在北方的逻辑当中,这明显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可是在陈叔宝的逻辑里边,这似乎仅仅只是一个同行对于装修风格所提出的真诚建议。
“朕问的是关于江山的事情,你却在这里跟朕谈论梁柱?”杨坚冷笑了一声。
“江山是属于大家的,而梁柱却是臣自己的。”陈叔宝笑了笑,那笑容里边带着一种让杨坚感到极度不适的松弛感,“陛下既然已经把江山给拿走了,那么关于这梁柱的学问,臣总还是能够教教陛下的吧?”
那是他们之间关系最自然、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最好看”的一段日子。杨坚出于一种胜利者的宽宏大量,同时也出于对那种精致南方文化的隐秘向往,给了陈叔宝极高的待遇。他把豪宅和美酒赐给了陈叔宝,甚至还允许他在长安的街头上自由地走动。
有时候,杨坚会穿着便服去往陈叔宝的府邸。两个人并肩坐在后花园的石凳上边,陈叔宝会顺手接过杨坚还没有喝完的残酒并一饮而尽,然后随口接上杨坚关于治理民生方面的沉重话题,把这些话题转化为几个关于江南烟雨、才子佳人的俏皮话。
杨坚曾经一度相信,他们两个人之间是真的存在某种“亲近”感的。他觉得陈叔宝是一个聪明人,知道大势已经去了,所以才运用这种放浪形骸的方式来消解彼此的敌意。他甚至还想过,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可以给陈叔宝安排一个虚职,让他成为大隋文化当中的一块招牌。
第一道裂痕,出现在了一次中秋家宴上边。
那一天,杨坚的兴致非常高,他向陈叔宝展示了一幅由他亲手批阅的屯田奏折,那是他为了能够让北方的百姓吃饱饭,熬了三个通宵才最终定下来的方案。他满心以为会得到这个前任皇帝的赞赏,哪怕是虚伪的奉承话也好。
陈叔宝看都没看那一份奏折,他正盯着花园里边一株已经枯萎的牡丹花发呆。
“陛下,这一朵花死得真是太好了。”陈叔宝突然开口说道。
杨坚愣了一下:“死得好?朕正在跟你谈论屯田的大事,你却跟朕谈论死掉的花?”
“开展屯田工作是为了生存,可是即便生得再多,最后不也得像这一朵花一样,落得个‘残红乱逐东流水’的结局吗?”陈叔宝转过头来,眼神里边第一次出现了那种让杨坚感到不安的清醒感,“陛下,您活得太累了。您把这个天下给当成了一块土地,每天都在想着如何去翻土、播种;可是臣却把天下当成了一首诗,臣所想的是如何进行起承转合,如何让它在最美的时候完成谢幕。”
杨坚握着奏折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他感觉到了一种被轻视的愤怒感,这种愤怒并不是针对他的权力,而是针对他作为“人”所付出的努力。他本来应该去解释,解释生民的重要性,解释治理国家的艰难,但他最后只是轻轻地带过了这个话题,把奏折重新收回到了袖子里边。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道”的层面发生了错位。杨坚开始发现,陈叔宝并不是在装傻,他是真的对这些事情不在乎。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不在乎”的情绪开始让彼此的关系变得有些发涩。
大隋的官员们开始在私下里进行议论,说陈叔宝在府邸里边日夜进行歌舞表演,甚至把杨坚赐给他的那些用来学习北方礼仪的典籍,全都拿去垫了酒坛子。杨坚起初并不相信这些,直到有那么一天,他无意中在陈叔宝送过来的一封谢恩表里边,闻到了一股非常浓郁的、属于南方陈年佳酿的香气。
那一股香气里边夹杂着一种腐败的甜味,让杨坚的胃里边产生了一阵翻腾的感觉。
更让他产生多一层疑虑的是外人的议论。大隋的开国功臣高颎曾经含蓄地提醒过他:“陛下,陈叔宝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非常颓废,实际上却是心机深沉。他运用这种方式让全天下的人都觉得大隋的皇帝只是一个只会干活的苦力,而他才是那个懂得人间真味的真龙。民心这个东西,有时候并不看谁能让他们吃饱,而是看谁能让他们产生向往。”
杨坚开始在深夜里边反复地检查自己的寝宫。他怀疑陈叔宝在那些词句里边埋下了咒语,怀疑那些送进宫里的江南丝绸里边藏着能够让人慢性中毒的香料。这种偏执的心理像野草一样疯长。他不再去往陈叔宝的府邸,而是借助密探发回的报告来审视那个男人。
报告里边提到,陈叔宝最近迷上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游戏:他让家里的仆人们穿上龙袍,在大厅里边模拟开展上朝的工作,而他自己则扮成一个落魄的词人,跪在下边讨要酒喝。
杨坚看到这一条报告的时候,正在喝一碗极其简单的粟米粥。他把瓷碗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边,碎掉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指尖,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这是在对朕进行羞辱。”杨坚咬着牙说道。
他身边的内侍小心翼翼地询问:“陛下,要不要……把他的那些供奉给撤掉?”
杨坚摇了摇头。他不能撤掉,撤掉的话就等于是承认自己被羞辱了。他要做得更加大度,更加体面才行。于是,他下令给陈叔宝进行加封,赐予了他一个足以让所有亡国之君都感到眼红的头衔——大将军。
这表面上看起来是在维护彼此的关系,是在保护对方以及顾全大局。可是杨坚的心里边很清楚,这其实是在踩踏陈叔宝最在意的东西。陈叔宝是一个词人,是一个唯美主义者,让他去当一个浑身汗臭、只知道开展杀戮工作的大将军,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然而,陈叔宝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杨坚的预料。
接到诏书的那一天,陈叔宝竟然真的穿上了一身非常沉重的铠甲,歪歪斜斜地在大街上走了一圈。他那瘦削的身体被铁甲压得几乎直不起腰来,但是他的脸上却挂着一种近乎于神圣的笑容。他走到了大兴宫的门前,对着守门的卫兵大声喊叫着:“大家看啊,我是大隋的大将军!我终于学会如何去杀人了!”
那一幕场景,被无数的长安百姓看在了眼里。他们并没有看到大隋的威严,只看到了一个被逼疯了的、显得十分滑稽的南朝才子。
那一晚,杨坚在书房里边坐了整整一个晚上。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用力,怎么去进行算计,他始终都没有办法抓住陈叔宝。他能够征服对方的肉体,征服对方的国家,却始终没有办法征服对方那种近乎于病态的、对于“美”和“颓废”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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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由于克制而产生的失衡感,在仁寿四年达到了一个顶点。
那年的秋天,杨坚病得很重,于是移驾到了洛阳。而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点,陈叔宝也病倒了。
杨坚派去了医术最好的御医,送去了最为名贵的药材。他甚至还给医生下了一道密旨:要不惜一切代价,让陈叔宝能够活得比朕还要久。
这其实是一种非常阴暗的心理:杨坚并不想让陈叔宝在自己去世之前得到解脱。他要让这个男人亲眼看着他所建立的秩序如何实现长治久安,要让他在这漫长的、被囚禁的岁月里边,一点点地磨灭掉所有的才情和灵气。
可是,陈叔宝却拒绝服用药物。
御医回来进行禀报的时候,身体抖动得就像筛糠一样:“陛下,陈……陈大将军说,药实在是太苦了,会坏了他嗓子里的韵味。他还说……”
“还说了些什么?”杨坚挣扎着从病榻上边坐了起来。
“他说,他这一辈子的起承转合已经全部写完了,现在已经到了该收尾的时候。收尾这种事情,必须要讲究一个‘干净’。”
杨坚听完之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最后化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明白了,陈叔宝最后的这一份抉择,依然是为了能够维持一份体面。那是一种属于南朝的、既脆弱又显得非常坚硬的体面。
他隐瞒了陈叔宝拒绝吃药的消息,对外只是宣称是风寒入体。他替陈叔宝做了主,强行给他灌下了那些苦涩的汤药,试图留住这唯一的一个对手。
可是陈叔宝已经不再开口说话了。
在那之后的三个月时间里,两个人依然共同处在洛阳城当中,彼此相隔不过几里的路程。杨坚每天都会询问一遍:“他开口说话了吗?”
得到的回答永远都是:“回禀陛下,陈大将军只是在不停地写字,写好了就撕掉,撕掉了再重新写。”
他们之间虽然还保持着名义上的君臣关系,甚至还有书信方面的往来,但是那些信件里边已经不再包含任何实质性的内容了。不再有任何的争辩,不再有任何的嘲讽,甚至连问候都没有了。
那种冷意,比洛阳城里的冬雪还要让人感到刺骨。
杨坚意识到,真正的决裂并不是在大殿上边的争吵,也不是在战场上边的厮杀,而是当一个人决定彻底地退出另外一个人的逻辑世界。陈叔宝运用这种方式,在他那宏大的、充满了权谋和猜忌的帝王图卷上边,硬生生地挖去了一个部分,留下了一片永远都没有办法填补的空白。
直到那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洛阳城里边传来了沉闷的丧钟声。
杨坚站在寝殿的窗户前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也随着那钟声正在一点点地流逝。他想起了十六年之前,他初次见到陈叔宝的时候,对方身上那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
那是他这一辈子都没能真正拥有的东西。
他低下了头,看着那一份关于谥号的草拟方案。他提起了笔,在“词写得好”这四个字的后面,重重地落下了“皇帝当得不好”这六个大字。
这看起来是一个非常客观的评价,可是只有杨坚自己心里清楚,这其实是一种多么深沉的嫉妒以及无奈。他评价的是陈叔宝,可是折射出来的,却是他自己那被权力给挤压得变了形的灵魂。
“你赢了,叔宝。”杨坚对着虚无的空间轻声地呢喃着,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才能够听得见。
他转身走向了书案,想要把陈叔宝最后留下的一叠诗稿给烧掉。可是当他的手触碰到那些纸张的时候,他却犹豫了。
在那一叠诗稿的最下面,正压着一张洁白的宣纸,上面仅仅只有一句话,字迹显得非常凌乱,显然是临终之前匆匆写下来的。
杨坚颤抖着手把纸拿了起来,仅仅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一般,僵在了原地。
那张纸上边写着:“陛下,您是不是曾经亲眼见过,在这座洛阳城当中,有哪一朵雪花是专门为了您而落下来的?”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掩盖了世间的一切。杨坚死死地盯着那一张纸,指甲深深地陷入到了肉里边。他突然意识到,陈叔宝死在那一年,带走的不仅仅是一个旧时代的残影,还有一个他永远都没有办法解开的谜题。
而此时此刻的杨坚,甚至根本不敢去追问,自己这一辈子的“起承转合”,究竟是在哪一个时刻,也已经悄然地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他走出了大殿,站在漫天的风雪当中,四周是无数正在跪拜的侍卫以及内侍。每一个人都低着头,没有人去看他,也没有人敢去看他。他拥有着这个天下最极致的权力,却在这一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感。
他想起了陈叔宝死之前那个古怪的微笑,想起了那个“词写得好”的谥号。他突然很想大喊一声,去问问那个已经死去的灵魂:你既然说我皇帝当得好,那么为什么你走的时候能够那么洒脱,而我留在这里,却像是一个守着空城的孤魂野鬼?
但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紧紧地裹了裹身上的龙袍,那一件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既坚硬又显得十分沉重的盔甲。
风雪当中,隐约传过来一阵歌声,听起来空灵而又忧伤,就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就在耳畔。
那歌声里边唱着:“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
杨坚闭上了眼睛,任由那些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边,最后化成了一滴冰冷的眼泪。他心里很清楚,有些东西一旦破碎了,就再也拼凑不回去了。而那一个关于谥号的真正秘密,注定要随他一起,埋进即将到来的、那个同样冰冷的皇陵之中。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些,远方的宫廷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非常尖锐的惊叫,打破了这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从他最为信任的太子杨广的寝宫方向传过来的。
杨坚猛地睁开了双眼,眼神当中重新燃起了那种偏执且警觉的光芒。他推开了身边试图搀扶他的内侍,踉跄着向那个方向走去。
故事的下半部分,就在这一场未决的悬念以及满地的残红当中,拉开了最为残酷的序幕。
“他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走得十分彻底,甚至连一片指甲盖都没有留给朕来进行审判。” 杨坚此时正坐在洛阳行宫的阴影当中,仿佛一只受到了惊吓的老猫,在反复地拨弄着那份显得沉甸甸的讣告。仁寿四年的第一场雪,要比往年都要显得粘稠一些,落在那些琉璃瓦上面,发出的声音并不是清脆的碎裂声,而是一种显得十分沉闷的、就像是在掩盖某些罪证一般的扑簌声。
杨坚缓缓地站起了身子,他的动作显得迟缓且僵硬,在每走一步的时候,膝盖骨都会发出那种令人感到牙酸的摩擦声。他又一次开始了那种近乎于病态的仪式:他慢慢走到窗棂的前面,伸出了他那枯槁的手指,在窗纸的边缘位置轻轻地划了一下,以此来确认那里并没有被涂抹过那种无色无味的西域毒药;紧接着,他猛地转过身子,死死地盯着屏风后面的那一团阴影,直到他确认那个影子的轮廓确实是属于一尊青铜仙鹤,而不是某个潜伏了很久的刺客。
他甚至还再次用力地扯了扯他自己的脸皮,那种产生的生疼感觉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扭曲的快感——只要还会感觉到疼,那就说明他依然还活着,依然还在掌握着这个庞大帝国当中的每一寸呼吸。
“去吧,把陈叔宝在最后时刻所写下的那一叠纸张给拿过来。” 杨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当中不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感。
内侍用颤抖着的双手,捧上来了一叠被揉皱了的、甚至还带着些许酒渍的宣纸。杨坚把所有的人都给屏退了,独自一个人在不断摇曳的烛光之下,开始开展了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视工作。
在这些纸张上面,并没有发现陈叔宝身为大将军所处理的任何公文,也没有发现他作为俘虏所写的求饶信。上面密密麻麻所写满的内容,全部都是词。
杨坚把纸页一页页地翻了过去,他的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所看到的并不是简单的文字,而是一个他自己永远都无法进入的世界。陈叔宝在词作当中描写了江南的雨,说那是“织就愁肠的丝”;他描写了洛阳的月亮,说那是“照见前尘的镜”。在这些文字当中,并没有看到隋朝的律法,也没有看到屯田的各种艰辛,更没有看到杨坚引以为傲的开皇之治。
就在这个瞬间,杨坚突然之间感受到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他虽然征服了陈叔宝的江山,把那个男人囚禁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长达十六年之久,可是直到这一刻他才逐渐发现,他从未真正地拥有过陈叔宝的一分一秒。陈叔宝凭借着这些词,在杨坚那严丝合缝的帝国版图上面,硬生生地凿出了一个名字叫做“自由”的黑洞。
时间回溯到了陈叔宝进入洛阳之后的第六年。
那是杨坚第一次对陈叔宝产生了动手的杀心。在那个时候,隋朝的一名边将选择了叛变,从而牵连到了不少南朝的旧臣。杨坚产生了相关的怀疑,认为陈叔宝就是幕后的主使人,于是便在深夜时分秘密访问了陈叔宝的府邸。
当他推开房门的时候,闻到的是一股浓郁到了让人感到窒息的酒香。陈叔宝此时正瘫坐在地毯上面,怀里正抱着一柄已经断了弦的琵琶,对着一个空着的酒坛子在自言自语。
“叔宝,有人说你想要开展复国的工作。” 杨坚蹲下了身子,目光如鹰隼一般锐利,仿佛想要看穿对方的五脏六腑。
陈叔宝抬起了那双醉醺醺的眼睛,竟然伸手摸了摸杨坚那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袍,嘿嘿地笑了一下:“陛下,您穿的这件衣服实在是太沉重了。复国?到底要复哪一个国呢?是那个到处都摆满了沉香木的结绮阁,还是这个到处都充斥着铁锈味道的洛阳城?臣只是想要寻找一壶不那么苦的酒,怎么就会这么难呢?”
杨坚顿时愣住了。他原本准备了一千种开展审讯的方法,也准备了无数种有关于权谋的博弈,却唯独没有准备好去应对这种彻底的荒诞感。他看着陈叔宝那双清澈到了近乎于愚蠢的眼睛,突然之间意识到了,陈叔宝并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觉得,这个天下,还不如这一壶好酒。
“你当真不痛恨朕吗?” 杨坚继续追问道。
“恨?” 陈叔宝打了一个酒嗝,“陛下,臣连写词的灵感都快要没有了,哪里还有功夫去痛恨您啊。您把臣关押在这里,其实是在对臣进行救赎。在建康的时候,臣每天都不得不装作很努力地去当那个皇帝,那才是真的让人感到劳累。现在好了,臣只需要去当一个酒鬼,当一个词人,这才是臣的本色所在。”
那天晚上,杨坚选择了离开。他在返回宫殿的路上,第一次感受到了权力的那种虚无感。他为了能够得到这个江山,杀掉了儿子、怀疑臣子、甚至夙兴夜寐,活得就像是一个随时都会崩断的琴弦。而陈叔宝这个被他踩在脚底下的丧家之犬,却活得像是一朵随风飘荡的蒲公英。
这种潜在的、无法调和的矛盾,在随后的岁月当中,演变成为了两方之间一场无声的较量。
杨坚开始疯狂地开展推行节俭的工作,他穿着布衣,吃着粗粮,试图运用这种近乎于自虐的道德感来证明他自己的伟大。而陈叔宝却变本加厉地去索要美酒、丝绸以及歌女。杨坚都给了,而且给得很大方,但他每给一次,内心的嫉妒感就会增加一分。
他嫉妒陈叔宝能够在那首里找到所谓的永恒,而他自己,却只能在那些无穷无尽的奏折当中慢慢地老去。
于是,他就想到了那个“大将军”的封号。那并不是一种赏赐,而是杨坚精心所设计的一个陷阱。他想要看看,当这个唯美主义者被拉入到血腥的军事逻辑当中的时候,是否还会表现得那么淡然。
他特意进行了相关的安排,让陈叔宝去观摩隋军的秋操。当时万马齐喑,杀声震天。杨坚指着那些闪烁着寒光的长矛,询问陈叔宝道:“将军以为,朕的铁骑表现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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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宝却用手捂着耳朵,脸色显得十分惨白,他指着远处被马蹄所践踏的一片野花,颤声说道:“陛下,那些花朵……它们原本是可以一直开到明天的。”
杨坚在那一个时刻彻底地感到绝望了。他发现自己和陈叔宝根本就不在一个维度上面。他所追求的是“威”,而陈叔宝所追求的是“美”。他追求的是“实”,而陈叔宝追求的是“虚”。
而更加让杨坚感到恐惧的事情是,他的儿子,也就是那个被他寄予了厚望的太子杨广,竟然在偷偷地临摹陈叔宝所写的词。
有一天,杨坚在杨广的书房当中,发现了一张被隐藏起来的纸条。上面所写的句子是:“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在那一刻,杨坚感觉自己的脊梁骨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他意识到了,陈叔宝虽然手里没有一兵一卒,但他那种腐朽且迷人的南方文化,正在像一种无形的病毒一样,悄悄地对大隋的根基进行侵蚀。这种“美”,要比那些叛军的刀剑还要显得危险。
所以,当陈叔宝在仁寿四年的冬日里闭上眼睛的时候,杨坚并没有感受到解脱,而是感受到了极大的恐慌。
他必须给陈叔宝进行定性。他必须给这个男人进行盖棺论定,以此来平复他内心当中的动荡。
他反复地思量着那个谥号。要是给一个恶谥,会显得他自己的气量十分狭小;要是给一个好谥,又会觉得对不起那些为了统一江山而死去的将士们。
最终,他提起了笔,在那张已经拟定好的黄帛上面,一字一顿地写下了那个评价。
“他在这一辈子当中,词写得确实很好,但是皇帝当得并不好。”
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评价,这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审判,同时也是杨坚对自己一生逻辑所进行的最后防守。
他评价陈叔宝“词写得好”,是想要把陈叔宝永远地钉在“文人”或者是“戏子”的柱子上面。他想要告诉全天下的人,陈叔宝所追求的那种美、那种感性、那种颓废,不过只是一些小道,是登不了大雅之堂的玩物而已。他承认了对方的才华,实际上是为了进一步抹杀对方作为“君主”的合法性。
而评价陈叔宝“皇帝当得不好”,则是杨坚在对自己开展心理建设的工作。他需要通过贬低陈叔宝的治国能力,来证明他自己那些偏执、冷酷、疑心重重的行为是具有正义性的,是十分必要的。他要告诉他自己:虽然我活得很累,虽然我谁也不信任,虽然我把生活过成了一场苦役,但我依然是一个“好皇帝”,而你陈叔宝,仅仅是一个失败者。
然而,当这个谥号传遍了整个洛阳城的时候,杨坚并没有得到他所预想当中的宁静。
他站在洛阳行宫的高台上面,看着陈叔宝的灵柩被缓缓地运出了城外。大雪覆盖了灵柩,也同样覆盖了那些送行的南朝旧臣们的哭声。
就在这个时候,杨广走到了他的身后。
“父皇,陈大将军已经走了。” 杨广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很恭敬,但杨坚却从中听出了一种隐秘的焦躁感。
杨坚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儿子的眼睛。他在那双年轻的眼睛当中,看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光芒——那是对于奢华的渴望,是对于规矩的厌倦,是陈叔宝曾经拥有过、而杨坚这一辈子都在进行压抑的东西。
“广儿,你觉得朕给他的谥号定得如何?” 杨坚开口询问,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玉带上面。
杨广低下了头,轻声地说道:“父皇圣明。陈叔宝确实只配得上‘词人’这两个字。不过,儿臣正在想,如果一个皇帝能够把词写到了极致,是不是也算得上是一种……别样的开创呢?”
杨坚的心猛地向下沉了一下。他突然之间明白了陈叔宝临终前那个微笑所包含的含义。陈叔宝并没有输掉,他把那种名字叫做“江南”的毒药,留在了大隋的皇宫当中。他凭借着自己的死亡,完成了一次最为完美的渗透。
“滚下去吧!” 杨坚突然之间暴怒地吼叫道。
杨广被吓了一跳,随后仓皇地退下了。
杨坚独自一个人站在风雪当中,他感觉到洛阳城的每一块砖石都在对他发出嘲笑。他想起了陈叔宝最后所留下的那句话:“陛下,您是不是曾经亲眼见到过,在这座洛阳城当中,有哪一朵雪花是专门为了您而落下来的呢?”
他伸出了手,想要接住一片雪花。但是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面,瞬间就发生了融化,仅仅留下了一抹冰冷的湿痕。
他突然之间意识到了,他这一辈子,都在试图对那些无法掌控的东西进行掌控。他掌控了土地,掌控了人口,掌控了生死,却唯独没有掌控住这漫天的大雪,也没有掌控住人心深处对于那一点点“无用之美”的向往。
陈叔宝死在了那一年,带走了最后的江南,却给大隋留下了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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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谥号,最终成为了杨坚晚年最大的笑话。他评价陈叔宝皇帝当得不好,可仅仅在几年之后,他亲手选定的继承人杨广,就在陈叔宝的词句当中,把这个庞大的帝国推向了毁灭的深渊。
杨坚跌坐在了地上,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着。他想要写点什么,想要反驳陈叔宝,想要向世人证明他的伟大。可他悲哀地发现,他这一辈子,除了那些冰冷的法令、枯燥的数字以及血淋淋的权谋之外,竟然写不出一句能够让人流泪的词。
他拥有了整个世界,却最终输给了一个已经死去的词人。
远处的丧钟再次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沉闷得就像是大地的心跳。杨坚闭上了眼睛,在这一刻,他终于不再去检查门栓,不再去扯动脸皮,也不再在这个阴影里面搜寻刺客。
因为他已经知道,真正的刺客早已不在大门外面,而是在他的血脉当中,在那些被他视为“玩物”的词句当中,在这一场永远也下不完的、不为了任何人而落下的漫天大雪当中。
陈叔宝死在洛阳那一年,隋文帝给他上了谥号,说他词写得好,皇帝当得不好;可直到杨坚自己也躺在病榻上面,看着杨广那双越来越像陈叔宝的眼睛时,他才真正明白:那个只懂得写词的亡国之君,其实在十六年前进入城池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地赢了。
他给陈叔宝定下了谥号,却终究没能给自己定下一个归宿。
故事在仁寿四年的最后一场雪中渐渐隐去了,只留下了那个孤独的老皇帝,还在试图从冰冷的空气当中,捕捉那一丝早已消散了的、属于江南的沉香味道。
那是他终其一生,求而不得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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