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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把我赐给她那纨绔侄子。洞房花烛夜,夫君竟说要去陪他的宠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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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洞房花烛夜,我的夫君说要去找他的宠妾。他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求他留下。但他不知道,我沈清辞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驳面子。他敢让我难堪,我就让他里子面子一起丢。我扒光他的衣裳,把他倒挂在横梁上。他骂一句,我就在他心肝宝贝脸上划一刀。他要是再骂,我就把他光着挂到城门楼子上。反正全京城都知道我是皇后赐的婚,我倒要看看,谁更丢不起这个人。



1

我叫沈清辞,定远侯府嫡女,三天前刚被皇后娘娘指婚给了她的嫡亲侄子,镇国公世子萧景行。

这门婚事,满京城的人都在看笑话。

因为萧景行是谁?京城第一纨绔,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养了一院子的小妾。最出名的就是那个叫柳若烟的宠妾,据说长得倾国倾城,把萧景行迷得神魂颠倒,连正眼都不肯看别的女人一眼。

而我,定远侯府的嫡女,从小学的就是规矩礼仪,琴棋书画,管家理事。所有人都说,这是好竹出了歹笋,好好一个姑娘,嫁给了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

我娘哭了一夜,说我命苦。

我爹唉声叹气,说对不起我。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萧景行是什么样的人,我早就打听清楚了。纨绔是真纨绔,废物是真废物,但有一点好——他不管事。镇国公府的中馈掌握在萧老夫人手里,萧景行就是个甩手掌柜,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

这种男人,好拿捏。

嫁过去之后,他想玩他的,我过我的,井水不犯河水。等过个一年半载,我找个由头搬到庄子上住,谁也别碍谁的眼。

我算盘打得挺好,但没想到,萧景行比我想的还要离谱。

大婚那天,花轿从定远侯府抬到镇国公府,一路上吹吹打打,热闹非凡。满京城的百姓都跑出来看,指指点点的,说什么的都有。

“这就是那个嫁给萧世子的倒霉姑娘?”

“可不是嘛,听说萧世子那个宠妾可厉害了,正妻还没进门就敢跟老夫人叫板了。”

“啧啧啧,可怜哟。”

我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议论,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拜堂的时候,我隔着盖头看见了萧景行。他穿了一身大红喜服,身量很高,肩膀很宽。隔着盖头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浑身散发着一股不耐烦的气息。

拜堂的流程走得很敷衍,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赶着去投胎。萧老夫人在上头坐着,嘴里说着吉祥话,但声音里全是敷衍。

我什么都没说,规规矩矩地拜完了堂,被送进了洞房。

红烛高照,满屋子都是喜庆的红色。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头上盖着盖头,手里攥着苹果,等着新郎官来挑盖头。

等了一炷香,没人来。

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人来。

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宴席散了,宾客走了。我听见丫鬟们在门外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力好,听得一清二楚。

“世子爷又去柳姨娘那儿了。”

“这可怎么办?新夫人还在等着呢。”

“能怎么办?又不是头一回了。上回定亲的时候,世子爷不就当着媒人的面说,娶谁都行,别耽误他陪若烟。”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苹果上被我掐出几个指甲印。

又等了半个时辰,门终于被推开了。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萧景行走进来,脚步有些不稳。他身边跟着个小厮,扶着他,嘴里劝着:“爷,您好歹去掀个盖头,老夫人那边也好交代。”

“交代什么?”萧景行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醉意,“又不是我要娶的,是姑姑硬塞给我的。我萧景行娶什么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做主了?”

“可是爷,新夫人毕竟是定远侯府的嫡女……”

“定远侯府?”萧景行嗤笑一声,“定远侯府怎么了?不就是仗着祖上的功劳混吃等死吗?我萧家还轮不到他们来攀附。”

小厮不敢再说了。

萧景行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我听见他放下茶杯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以为他要来掀盖头了。

但他停在了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沈氏。”他叫我的姓,连名都懒得叫,“今儿个是你我大婚之日,按理说我该陪你。但我还有事,你自便吧。”

我坐在床边,没动。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听见没有?我去陪若烟,你自己歇着。”

盖头底下,我慢慢笑了。

“自便?”我开口,声音很平静,“夫君让我怎么自便?”

他似乎没料到我敢接话,愣了一下:“你想怎么自便就怎么自便。这屋子里的东西随你用,明天早上会有人来伺候你。”

“那夫君呢?”

“我?”

“新婚之夜,夫君要去陪一个妾室。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夫君的脸上好看吗?”

他的声音冷下来:“沈氏,你是在教训我?”

“不敢。”我站起来,盖头还盖在头上,但我能看见他的脚,“我只是提醒夫君,这桩婚事是皇后娘娘赐的。你驳了我的面子不要紧,但你别驳了娘娘的面子。”

萧景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声里带着讥讽:“拿皇后娘娘压我?沈氏,你以为你是谁?我萧景行要是怕这个,就不会养一院子的小妾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听见他走了三步。

第四步的时候,我已经到了他身后。

我在定远侯府学了十五年的功夫,从来没有在人前露过。所有人都以为沈家嫡女温婉贤淑,手无缚鸡之力。但他们不知道,我五岁就开始扎马步,十岁能上房揭瓦,十五岁的时候,府里的护院没一个是我的对手。

萧景行刚迈出第四步,我反手一个手刀,精准地劈在他后颈上。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直地倒了下去。

门外的小厮听见动静,刚要推门进来,我已经一把拉开门,冲他笑了笑。

“你家爷喝多了,倒在地上。你去打盆冷水来,再去找几根绳子。”

小厮愣住了:“绳……绳子?”

“对,越结实越好。”我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萧景行,“你家爷今晚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待着了。”

小厮脸色发白,大概是没见过我这种新娘子。但他不敢多问,转身就跑。

我关上门,蹲下来,把萧景行翻了个面。

这是我看清他的第一眼。

说实话,长得确实好看。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薄而锋利。即便醉着酒,脸上也带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我嘀咕了一句,“可惜长了张嘴。”

小厮很快把冷水和绳子送来了。我让他把水放下,人出去,然后把门从里面闩上。

我先用冷水把萧景行泼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从迷茫转为愤怒,张嘴就要骂人。

但他没骂出来,因为我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把剪刀,正抵在他的喉咙上。

“别动。”我笑着说,“夫君,你要是乱动,这大喜的日子见了血,多不吉利。”

萧景行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把剪刀收起来,开始解他的衣裳。

“你干什么!”他挣扎着要起来,但我已经用膝盖压住了他的胸口。一个常年泡在酒色里的纨绔,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

“帮你脱衣服。”我动作麻利地把他的喜服扒下来,连中衣都没留,“夫君不是说让我自便吗?我现在就自便。”

“沈氏!你疯了!”

“我没疯。”我把他的喜服扔到一边,拿起绳子开始捆他的脚,“我就是觉得,夫君既然不想陪我,那我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萧景行开始破口大骂。

他骂得很难听,什么“悍妇”“泼妇”“不知廉耻”都出来了。我听着,一点不生气,反而觉得好笑。

他骂到第十句的时候,我把他的脚捆好了,绳子绕过房梁,用力一拉。

萧景行整个人被倒着吊了起来。

他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骂得更厉害了:“沈氏!你放我下来!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要休了你!我要让你在京城待不下去!”

我拍拍手,走到桌边坐下,翘起二郎腿,从果盘里抓了一把瓜子。

“夫君,你继续骂。”

“你——”

“骂一句,我就在柳姨娘脸上划一刀。”我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地上,“你不是最疼她吗?我倒要看看,她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能挨你几句骂。”

萧景行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吊在房梁上,瞪大了眼睛看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不骂了?夫君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沈清辞,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我就想问问夫君,今晚还去不去陪你的柳姨娘了?”

他没说话。

我拿起剪刀,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要是还想去,我现在就去柳姨娘的院子,替夫君问候她。”

“你——”

“我什么?”我收起笑容,声音冷下来,“萧景行,你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以前有多少小妾,也不管你有多宠那个柳若烟。但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我难堪,我就让你里子面子一起丢。”

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冲着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几个丫鬟婆子跑过来,看见屋里的情形,全傻了。

我指着吊在房梁上的萧景行,笑着说:“世子爷喝多了,非要玩什么倒挂金钩。你们去跟老夫人说一声,就说今晚世子爷在这儿玩得高兴,就不去别处了。让大家都早点歇着吧。”

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还愣着干什么?”我挑了挑眉,“没听见我说的话?”

一个婆子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继续嗑瓜子。

萧景行吊在上面,不骂了,也不挣扎了,就那么瞪着我。

“沈清辞,”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就不怕我明天找你算账?”

“怕啊。”我说,“所以我想好了,明天一早,我就进宫去见皇后娘娘。我要问问娘娘,她把我赐给一个新婚之夜抛下我去找小妾的男人,到底是赐婚还是赐刑。”

萧景行的脸色变了。

“你——”

“我什么?”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萧景行,你那些破事儿,你以为瞒得住谁?你在外面怎么玩我不管,但你得给我留面子。你让我在全京城面前丢人,我就让你在全京城面前现眼。”

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从今天起,你玩你的,我过我的。但你要是再敢像今天这样驳我的面子,我就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全抖出来。你信不信,我让你这个镇国公世子,连个纨绔都当不安生?”

萧景行看着我,眼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我也懒得猜。

“行了,夫君慢慢吊着吧。”我打了个哈欠,走到床边坐下,“我先睡了。明天一早,我还得去给老夫人请安呢。”

我吹灭了蜡烛,躺在床上,盖好被子。

黑暗里,萧景行的呼吸声很重。

“沈清辞。”他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疯了?”

我翻了个身,把背对着他:“也许吧。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谁让我不好过,我就让他更不好过。夫君要是不信,尽管试试。”

他没再说话。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萧景行的咳嗽声吵醒的。

他一整夜都被倒吊在房梁上,脸涨得发紫,嗓子都哑了。我起来的时候,他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我伸了个懒腰,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夫君,想通了吗?”

他咬着牙:“放我下来。”

“行。”我解开绳子,把他放下来。

他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我蹲在他面前,笑眯眯地说:“夫君,今天还要去陪柳姨娘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沈清辞,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站起来,“我不想怎样。我就是想让夫君知道,我沈清辞不是好欺负的。你要是不惹我,我也不会惹你。但你要是敢让我难堪,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更难看。”

我整了整衣裳,打开门,阳光照进来,亮得刺眼。

门外站了一院子的人。

萧老夫人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旁边站着一群丫鬟婆子,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我走过去,规规矩矩地给老夫人行了个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萧老夫人盯着我,眼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沈氏,你好大的胆子!新婚之夜,你竟敢把世子吊在房梁上!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我抬起头,一脸无辜:“母亲,您误会了。那是世子爷自己要玩的,儿媳怎么拦得住?”

“放屁!”萧老夫人拍了一下桌子,“满院子的人都看见了!是你让人捆的!”

“母亲要是不信,可以去问世子爷。”我往身后看了一眼,“世子爷,您说呢?”

萧景行从屋里走出来,脚步有些踉跄。他脖子上还有绳子勒出的红印子,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狼狈极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他站定,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笑了笑。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说:“是我的主意。新婚之夜,玩高兴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老夫人的脸从铁青变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

从今天起,这镇国公府的人应该都明白了——

我沈清辞,不是好惹的。

2

第二天一早,萧景行脖子上顶着绳子勒出来的红印子,黑着脸出了门。他没去衙门,也没去书房,直奔了柳若烟的院子。

这事儿是我后来听丫鬟春杏说的。春杏是我从定远侯府带来的陪嫁丫鬟,机灵得很,一早就在府里各处安插了眼线。

“姑娘,”春杏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世子爷一进柳姨娘的院子,柳姨娘就哭上了。哭得那叫一个惨,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我正坐在妆台前梳头,闻言笑了笑:“哭什么?”

“哭世子爷受了委屈,哭姑娘您……您太厉害。”春杏撇了撇嘴,“说您不守妇道,新婚之夜就敢对夫君动手,传出去丢了镇国公府的脸。”

“她倒是会说话。”我把簪子插好,站起来,“走,去给老夫人请安。”

“姑娘,您真要去啊?”春杏有些担心,“老夫人昨儿个就被气得不轻,今儿个肯定要给您脸色看。”

“她要是不给我脸色看,我还觉得奇怪呢。”我整了整衣裳,“走吧。”

萧老夫人的松鹤堂在镇国公府的正中位置,是整个府里最好的院子。我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了。萧景行的几个庶妹,还有两个通房丫鬟,都规规矩矩地站在廊下。

我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过来。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

我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正堂门口,让春杏通报。

“大少奶奶给老夫人请安。”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进来吧。”

我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萧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看都没看我一眼。

“起来吧。”她的声音淡淡的,“昨儿个累着了?听说你折腾到半夜。”

“回母亲的话,是世子爷折腾的。”我站起身,低着头,“儿媳不过是在旁边陪着。”

萧老夫人的手顿了顿,茶盏在碟子上碰出一声脆响。

“沈氏,”她放下茶盏,终于抬头看我,“你嫁进萧家,就是萧家的人。萧家的规矩,你最好早点弄清楚。”

“是,儿媳听着。”

“第一,”她伸出食指,“这府里的事,我说了算。你虽然是世子夫人,但中馈还是由我来管。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但不能擅自做主。”

“是。”

“第二,”她又伸出一根手指,“景行身边的事,你不要多管。他那些妾室通房,都是过了明路的。你是正妻,要大度,要贤惠,不能拈酸吃醋。”

我抬起头,看着她:“母亲的意思是,世子爷在新婚之夜抛下我去找小妾,我也要笑着送他出门?”

萧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变:“那是景行的不是,我已经说过他了。但你也不能……”

“母亲放心,”我打断她,“我不会拈酸吃醋。但我也有一句话想跟母亲说清楚。”

“什么话?”

“我沈清辞嫁进萧家,是来做正妻的,不是来做摆设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世子爷要纳妾,要宠谁,我管不着。但谁要是想骑到我头上来,我也不是泥捏的。”

正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萧老夫人盯着我,眼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她大概没想到,一个刚进门的新妇,敢这么跟她说话。

“沈氏,你——”

“母亲,”我又行了个礼,“儿媳还要去整理嫁妆,先告退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出了松鹤堂,春杏小跑着跟上来,脸都白了:“姑娘,您怎么敢这么跟老夫人说话?她要是生气了,以后有您受的。”

“她早就生气了。”我边走边说,“从昨天开始,她就看我不顺眼。与其低三下四地讨好她,不如让她知道我不是好惹的。柿子都捡软的捏,我要是软了,这府里谁都想来踩我一脚。”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到院子里,我让春杏把嫁妆单子拿出来,一项一项地核对。定远侯府虽然不如从前了,但底子还在。我娘给我备的嫁妆,足足装了三十六抬,在京城的嫁妆里也算得上体面了。

“姑娘,您看这个。”春杏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小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银票和地契,“夫人说了,这些都是给您压箱底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

我接过来看了看,一共是五千两银票,外加城南两个铺子和一个庄子的地契。

“我娘还是心疼我。”我把匣子收好,“有了这些,就算哪天萧家不要我了,我也饿不死。”

“呸呸呸,姑娘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到了下午,萧景行派人来传话,说晚上要在柳姨娘的院子里用饭,让我自己吃,不用等他。

来传话的是萧景行身边的小厮,叫长安。他站在门口,低着头,声音都在发抖:“大少奶奶,爷说……爷说今晚有事,就不回来吃饭了。”

我正在看账本,头也没抬:“知道了。”

长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见我没有下文,赶紧溜了。

春杏气得直跺脚:“姑娘,您就这么算了?昨儿个晚上才吊了他一顿,今儿个他又去找那个狐狸精!”

“算了?”我放下账本,“谁说我要算了?”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来,从里面挑了一件大红色的衣裙。

“春杏,去厨房说一声,让他们给我准备几个菜,我要去柳姨娘那儿吃饭。”

“啊?”

“啊什么?”我把衣服换上,对着铜镜照了照,“世子爷不回来陪我,我去陪他,不是一样的吗?”

春杏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换好衣裳,我带着春杏和两个婆子,浩浩荡荡地去了柳若烟的院子。

柳若烟的院子在东跨院,虽然不是正院,但收拾得极为精致。院子里种满了花,廊下挂着风铃,连门槛都比别处低了一寸——据说是为了方便萧景行进出。

我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

萧景行的声音懒洋洋的:“若烟,你亲手做的这个桂花糕,比外面的好吃多了。”

柳若烟的声音柔得像水:“爷喜欢就好。妾身还做了莲子羹,一会儿给爷端来。”

“还是你贴心。”萧景行叹了口气,“不像有些人,娶回来就是个祖宗。”

我在门外听着,嘴角微微翘起。

春杏要敲门,我拦住了她,自己伸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萧景行和柳若烟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中间摆着一个小桌子,上面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柳若烟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淡淡的妆,看着确实有几分姿色。

看见我进来,萧景行的脸色立刻变了。

柳若烟的反应更快。她“刷”地站起来,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往萧景行身后躲了躲:“姐……姐姐来了?”

“别怕。”萧景行伸手护住她,冷冷地看着我,“沈氏,你来干什么?”

“我来吃饭啊。”我笑着说,“夫君不是说不回去吃了吗?那我就来这儿吃。反正都是一家人,在哪儿吃不是吃?”

我走到桌子前,低头看了看那几碟点心,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嗯,味道确实不错。”我冲柳若烟笑了笑,“柳姨娘好手艺。”

柳若烟的脸色白了白,往萧景行身后缩了缩:“姐姐喜欢就好……”

“喜欢,当然喜欢。”我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不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吃东西喜欢热闹。一个人吃没意思,得有人陪着才行。”

我转头看向春杏:“菜好了没有?”

春杏赶紧跑出去,不一会儿,几个婆子端着食盒进来了。菜摆了一桌子,红烧鱼、酱肘子、清蒸螃蟹、八宝鸭,满满当当的,把柳若烟那几碟点心挤到了角落。

我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嗯,味道还行。”我抬头看萧景行和柳若烟,“你们也吃啊,别客气。”

萧景行的脸色铁青:“沈氏,你到底想干什么?”

“吃饭啊。”我夹了一筷子菜,“怎么,夫君不欢迎?”

“这是若烟的院子,不是你的正房。”

“我知道啊。”我四处看了看,“院子收拾得挺好的。就是小了点,光线也不太好。柳姨娘住在这儿,委屈了。”

柳若烟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模样:“姐姐说得是,妾身身份卑微,住在这里已经是福分了……”

“别这么说。”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是世子爷的宠妾,怎么能住这种地方?改明儿我让管家给你换个院子。东跨院太小了,西边不是有个大院子吗?比我这正房还大呢。”

萧景行猛地站起来:“沈清辞!你别太过分!”

“我怎么过分了?”我一脸无辜,“我对柳姨娘好,你还不高兴了?”

“你——”

“夫君,”我打断他,笑容不变,“你不是说让我自便吗?我现在就是在自便。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可以走啊。反正你昨天晚上不是也想走吗?”

萧景行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看着我笑眯眯的样子,愣是没敢再说什么。

他大概是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

柳若烟看看萧景行,又看看我,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姐姐,”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不懂事,不该缠着爷。姐姐要罚就罚妾身吧,别跟爷置气。”

她说得楚楚可怜,眼眶里的泪珠将落未落,看着确实让人心疼。

要是换了别人,大概就心软了。

但我不是别人。

我低头看着她,笑了:“柳姨娘,你这是做什么?我又没说要罚你。快起来,地上凉,跪坏了身子,世子爷该心疼了。”

柳若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姐姐……”

“起来吧。”我伸手扶她起来,“以后都是一家人,别动不动就跪。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柳若烟站起来,低着头,眼泪还在往下掉。

萧景行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了我一眼,忽然拉起柳若烟的手:“若烟,我们走。”

“去哪儿?”我问。

“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我坐下来,继续吃饭,“夫君慢走。对了,柳姨娘,你要是想换院子,随时来找我。我这个人最好说话了。”

萧景行拉着柳若烟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春杏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姑娘,您也太厉害了。您看柳姨娘那个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她不是想吃苍蝇,”我夹了一块螃蟹,“她是想让我吃苍蝇。可惜,我不吃这套。”

“那世子爷呢?他会不会……”

“他?”我嗤笑一声,“他要是敢动我,昨天晚上就动了。他没动,说明他不敢。”

我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吧,回去。”

“姑娘不吃了?”

“不吃了。”我看了看满桌子的菜,“让厨房的人撤了吧。对了,把这桌菜的账记在世子爷头上。”

“啊?”

“他请柳姨娘吃饭,我不过是蹭了一顿。这钱总不能让我出吧?”

春杏笑得前仰后合。

回到正房,我让春杏把门关上,从箱子里翻出一本账册。

这本账册是我嫁过来之前就让人查的。萧家虽然表面上风光,但实际上已经烂到了骨子里。萧景行这个世子爷,看着是个纨绔,但实际上心思深得很。

他养柳若烟,不是真的被迷住了。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废物。

一个废物,才不会被人忌惮。

可惜,他的算盘打得太精了,精到连我都差点被骗了。

“春杏,”我翻开账册,“你明天去城南的铺子看看,把这两个月的账本拿回来。”

“姑娘要做什么?”

“做生意。”我笑了笑,“总不能一直靠着萧家过日子。”

春杏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到了晚上,萧景行果然没回来。

我也不在意,自己吃了晚饭,看了会儿书,早早地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床,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

春杏跑进来,脸色有些奇怪:“姑娘,出事了。”

“什么事?”

“柳姨娘在府门口哭呢。说您……说您欺负她。”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去看看。”

到了府门口,果然看见柳若烟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她身后站着一群丫鬟婆子,还有几个看热闹的下人。

萧景行不在。

“柳姨娘,”我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这是做什么?”

柳若烟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姐姐,求您放过我吧。我知道我身份卑微,不配留在府里。您要是容不下我,我走就是了。求您别为难爷……”

她哭得伤心欲绝,周围的人看着,都露出同情的神色。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柳若烟,演戏的本事倒是不差。可惜,她演错了对象。

“柳姨娘,”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说我容不下你,我什么时候容不下你了?昨儿个我不是还说要给你换院子吗?”

柳若烟噎了一下。

“还是说,”我压低声音,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你觉得在府门口哭一场,就能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妒妇?然后老夫人就会出面教训我,世子爷就会更心疼你?”

柳若烟的身体僵了一下。

“柳姨娘,”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想玩,我陪你玩。但你得想清楚,玩不玩得起。”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在她面前晃了晃。

“知道这是什么吗?”

柳若烟看着那本册子,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你上个月的行踪记录。”我翻开一页,“初一,你去城南的香烛铺子买香,但在铺子里待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买什么香要这么久?”

柳若烟的嘴唇开始发抖。

“初三,你去城外的寺庙上香,但马车在城外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个宅子门口。你在里面待了两个时辰。”

“初七,你去布庄看料子,但你没买布,而是从后门出去,跟一个男人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我合上册子,笑容不变:“柳姨娘,你说这些东西,要是交给老夫人,或者交给皇后娘娘,会怎么样?”

柳若烟的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差点倒在地上。

“姐姐……”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我没有……”

“有没有的,不是你说了算。”我把册子收起来,“起来吧,别跪着了。地上凉,跪坏了身子,我还得给你请大夫。”

柳若烟被人扶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春杏凑过来,小声问:“姑娘,那本册子上写的都是真的?”

“半真半假。”我说,“但足够了。”

“足够什么?”

“足够让她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因为我看见了萧景行。

他就站在门廊的柱子后面,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夫君,”我冲他笑了笑,“偷听人说话,可不是君子所为。”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也没理他,带着春杏走了。

走出很远,春杏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姑娘,世子爷还在那儿站着呢。”

“站着就站着呗。”我说,“又不是我让他站的。”

“可是……”

“别可是了。”我打断她,“去准备一下,下午我要出门。”

“去哪儿?”

“去城南的铺子看看。”我看了看天,“总不能一直闲着。闲着就容易生事,我可不想跟那个柳姨娘整天斗来斗去的。”

春杏应了一声,跑去准备了。

我回到屋里,换了身衣裳,把账册和银票收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红烛还在,喜字还没揭,但洞房花烛夜的那个晚上,已经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萧景行,柳若烟,萧老夫人,这镇国公府里所有的人,都以为我沈清辞嫁进来是为了攀附权贵。

他们不知道,我从来不需要攀附任何人。

我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所有人知道,我沈清辞,不是谁都能拿捏的机会。

3

萧老夫人的立威宴,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就在我当众揭了柳若烟老底的第三天,松鹤堂的婆子亲自来传话,说老夫人要在后花园设宴,请各房的女眷都来聚聚。婆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表情:“老夫人说了,大少奶奶进门好几天了,还没跟家里的姐妹们好好认识认识。趁着今儿个天气好,大家一起吃顿饭,也热闹热闹。”

我正坐在窗前看账本,闻言抬起头,笑了笑:“母亲有心了。请转告母亲,我一定准时到。”

婆子走了之后,春杏关上门,脸就垮了下来:“姑娘,这哪是什么姐妹聚会啊?分明就是鸿门宴。我听说老夫人把柳姨娘也叫上了,还让她坐在席上。”

“坐席上怎么了?”

“她一个姨娘,凭什么跟正房夫人坐一桌?”春杏气得直跺脚,“老夫人这是故意打您的脸呢。到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您给一个姨娘敬茶,您要是不敬,就是不孝不贤;您要是敬了,以后这府里谁还把您当正房夫人看?”

我放下账本,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谁说我要给她敬茶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她不是要立威吗?那我就让她立个够。”

抽屉里放着一个小匣子,是我让春杏这几天收集的东西。柳若烟进府三年,表面上是个安分守己的姨娘,但实际上手脚一点都不干净。她借着替萧景行打理庶务的名义,从公中支走了上万两银子。这些银子的去向,我让人一一查了个清楚。

春杏凑过来看,匣子里装着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账目和日期,还有几封从柳若烟房里“不小心”弄出来的书信。

“姑娘,这些东西够吗?”

“够不够的,得看怎么用。”我把匣子盖上,“走,去赴宴。”

后花园里已经摆好了席面。

萧老夫人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左手边坐着萧家的几个庶女和旁支的媳妇,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显然是留给我的。而在萧老夫人身后,还设了一个小桌,柳若烟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裙,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乖巧极了。

我一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我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是来奔丧的。跟柳若烟那身水绿比起来,简直寡淡得像杯白开水。

但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儿媳给母亲请安。”我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

萧老夫人打量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来了?坐吧。就等你一个人了。”

我在右手边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连酒都是上好的梨花白。看来老夫人今天是下了血本的。

“清辞啊,”萧老夫人端起酒杯,“你进门好几天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说说话。今天正好,家里的人都到齐了,咱们娘俩也说说体己话。”

“母亲请说。”

“你是定远侯府的嫡女,规矩礼数自然是不差的。”萧老夫人抿了一口酒,“但萧家跟你们沈家不一样。萧家是武将出身,规矩没那么大,但有一点——最重孝道,最讲体面。”

“是。”

“你新婚那天晚上做的事,我就不提了。景行那孩子不懂事,你也冲动了,算是扯平了。”萧老夫人放下酒杯,话锋一转,“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母亲请讲。”

“若烟这孩子,进府三年了,一直伺候景行,尽心尽力,从无怨言。她是景行的心头肉,也是我的半个女儿。你是正妻,要有正妻的气度。该给的面子,得给。”

萧老夫人拍了拍手,柳若烟立刻站起来,端着一杯茶,袅袅婷婷地走过来。

“姐姐,”她低着头,双手把茶举过头顶,“若烟给姐姐敬茶。以后若烟一定好好伺候姐姐,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席面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要是接了这杯茶,就等于承认了柳若烟的地位。一个姨娘,让正妻喝她的敬茶,传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话。

我要是不接,就是不孝不贤,当着全家人的面驳了老夫人的面子。

萧老夫人笑眯眯地看着我,等着看我出丑。

我看了柳若烟一眼,又看了看萧老夫人,忽然笑了。

“春杏,”我叫了一声,“把东西抬上来。”

春杏早就等在外面了,听见我叫,立刻带着两个婆子抬着一口大箱子进来了。箱子很沉,两个婆子抬得气喘吁吁,“咚”的一声放在席面中间,震得桌上的酒杯都晃了晃。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萧老夫人皱起眉头。

“母亲别急,”我站起来,走到箱子前,“儿媳今天来赴宴,带了一份薄礼,想请母亲和各位姐妹们一起看看。”

我打开箱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沓的纸张,还有一些珠宝首饰、银票、地契之类的东西。最上面放着几封信,信封上写着“柳若烟亲启”几个字。

“这是什么?”萧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这是柳姨娘进府三年,从公中支取的银两明细,以及她收受的贿赂、私通外臣的证据。”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沓纸,“总计白银一万三千四百两,珠宝首饰三十六件,田庄两个,铺子一间。”

席面上炸开了锅。

几个庶女捂住了嘴,旁支的媳妇们面面相觑,连站在一旁的丫鬟婆子都瞪大了眼睛。

柳若烟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胡说!”她尖声叫道,“我没有!那些银子都是替爷打点用的!那些珠宝首饰是爷赏的!”

“是吗?”我拿起一封信,展开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来,“‘若烟吾爱,上次一别,甚是想念。你托我办的事,我已经办妥了。萧家在北境的军报,我已经派人送到了北狄人手里。你放心,事成之后,你的功劳,大王一定不会忘记。’”

我念完,抬起头,看着柳若烟:“这封信,是你在城南那个宅子里私会的男人写的。那个人叫赵德,表面上是布商,实际上是北狄派来的细作。你进萧家三年,不是为了伺候世子爷,是为了偷萧家的军报。”

柳若烟的身体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你血口喷人!”她转向萧老夫人,“老夫人,我没有!她冤枉我!那些信是假的!是她伪造的!”

“伪造?”我笑了笑,“那好啊,我们请官府来验验笔迹。还有你收的那些珠宝首饰,上面的印记,一查就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我转向萧老夫人:“母亲,按萧家的祖训,私通外男的贱婢,要沉塘。您是打算让我在这宴会上执法,还是咱们私了?”

萧老夫人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她设的这场鸿门宴,最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沈氏!”萧老夫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你大胆!这些东西,你是什么时候查的?你凭什么查?”

“母亲问得好。”我转过身,面对所有人,“我嫁进萧家的第一天,就发现府里的账目有问题。公中的银子,每年都要少几千两。我问了管家,管家说那些银子都是世子爷支走的,用来打点关系。但我查了世子爷的账,他支走的银子,连这些的一半都不到。”

我拿起一沓账本:“剩下的银子去哪儿了?我让人查了三个月,终于查清楚了。柳姨娘借着替世子爷打理庶务的名义,从公中支银子,中饱私囊。这些银子,一部分被她自己吞了,一部分用来收买府里的人,还有一部分——”我拿起那封信,“给了北狄的细作。”

“你放屁!”柳若烟忽然尖叫起来,脸上的温婉可人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表情,“沈清辞,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一个被皇后硬塞进来的弃妇!你以为你查这些东西就能扳倒我?我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花园入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萧景行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冰。

他什么时候来的,没人知道。

柳若烟看见他,脸上的狰狞瞬间变成了惊恐:“爷……爷,我没有……她冤枉我……”

萧景行没看她,而是走到箱子前,低头看了看那些信和账本。

他拿起一封信,展开来,慢慢地看完了。

然后他又拿起一封。

看完第三封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东西,”他的声音沙哑,“你查了多久?”

“从进门那天开始。”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愤怒,震惊,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情绪。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我笑了一声,“夫君,你连洞房花烛夜都不肯陪我,我凭什么告诉你?再说了,你宠了她三年,我要是告诉你,你会信我吗?”

萧景行沉默了。

柳若烟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跑。

但她没跑成。

萧景行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纨绔。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抓住了柳若烟的手臂,把她拽了回来。

柳若烟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摔在地上,手腕上被捏出了一道红印子。

“爷……爷……”她哭了起来,“我真的没有……我是冤枉的……你相信我……”

“相信你?”萧景行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三年前你进府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寡妇,带着个女儿,凭什么能让我一见钟情?我以为你是别人派来试探我的,所以我将计就计,把你留在身边。但我没想到,你比我想的还要脏。”

柳若烟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来人,”萧景行站起来,“把这个贱人关到柴房里去,等官府的人来提。”

几个婆子冲上来,把柳若烟拖走了。她一路尖叫着,喊着“爷饶命”“我冤枉”,但没人理她。

花园里安静得可怕。

萧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脸色白得像纸。她看了看萧景行,又看了看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散了吧。”萧景行说。

所有人都如蒙大赦,赶紧散了。

花园里只剩下我和萧景行。

他站在那口大箱子前,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

“沈清辞,”他忽然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说,“定远侯府的嫡女,皇后娘娘赐给你的正妻。”

“我不是说这个。”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你查这些东西,不可能只用了三天。你到底准备了多久?”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在嫁进来之前就查好了。”他替我回答了,“你早就知道柳若烟有问题。你嫁给我,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查到了萧家有细作,你要借着萧家的手把她揪出来。对不对?”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夫君果然不是真的纨绔。”我说,“我就说嘛,一个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废物。”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查柳若烟,是因为北狄的细作威胁到了定远侯府。”他慢慢地说,“你们沈家世代镇守北境,如果萧家的军报被泄露,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们沈家。”

“夫君聪明。”我拍了拍手,“所以我才嫁给你。不是因为皇后赐婚,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名正言顺查柳若烟的身份。而这门婚事,是皇后娘娘主动提的。你觉得,娘娘为什么要突然给你赐婚?”

萧景行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说什么不重要。”我打断他,“重要的是,柳若烟的事已经解决了。军报的事,我也已经让人去查了。至于萧家从中得了什么好处,我不关心,也不想管。”

我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我。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他的声音有些犹豫,“你就不恨我?新婚之夜,我把你一个人扔在洞房里。”

“恨你?”我转过头,看着他,“萧景行,你搞错了。我从来没把你当回事,怎么会恨你?”

他的脸色僵了僵。

“你是我查案的跳板,仅此而已。”我说,“柳若烟的事完了,我们的夫妻缘分也就到头了。等这件事彻底了结,我会跟你和离。”

“和离?”

“对。”我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要你一分钱。我沈清辞,不缺银子。”

我走出花园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柱子上的声音。

我没回头,也没停下。

春杏在外面等着我,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我边走边说,“去准备一下,明天我要进宫。”

“进宫?去见皇后娘娘?”

“对。”我抬头看了看天,“有些事,该跟娘娘说清楚了。”

回到屋里,我换下衣裳,坐在桌前开始写信。

这封信是写给我父亲的。我要告诉他,北狄细作的事已经解决了,让他放心。我还要告诉他,我在萧家很好,不用惦记。

写完信,我把它交给春杏,让她明天一早送出去。

“姑娘,”春杏接过信,犹豫了一下,“您真的打算跟世子爷和离?”

“怎么了?”

“奴婢觉得……世子爷好像也不是那么坏。今天在花园里,他看您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我笑了笑,“有什么不一样的?”

“就是……就是好像有点后悔了。”春杏小声说。

“后悔?”我摇摇头,“春杏,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男人的后悔,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吹灭了蜡烛,“他今天后悔了,明天遇到另一个柳若烟,又会怎么样?我沈清辞,不会把一辈子押在一个男人的后悔上。”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柳若烟只是一个开始。

北狄的细作渗透到了萧家,这件事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阴谋。而皇后娘娘突然给我赐婚,也绝不是心血来潮。

这座京城,看着花团锦簇,实际上暗流涌动。

而我,已经站在了漩涡的中心。

逃不掉了,就只能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刚梳洗完,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春杏跑进来,脸色发白:“姑娘,出事了!”

“什么事?”

“柳姨娘……柳姨娘昨天晚上在柴房里被人劫走了!”

我手里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

“劫走了?”我站起来,“怎么劫的?”

“看守的人被打晕了,柴房的门被撬开了,人就不见了。”春杏的声音在发抖,“世子爷已经让人去追了,但到现在还没消息。”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柳若烟跑了,那些没查清楚的线就全断了。而且她知道我查了多少东西,要是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春杏,”我睁开眼睛,“去准备马车,我要进宫。现在就去。”

4

马车还没出门,就被人拦住了。

拦住我的人是萧景行。他站在府门口,穿着一件沾了晨露的墨色长衫,衣摆上还带着泥点子,显然是一夜没睡。身后站着几个同样风尘仆从的侍卫,脸色都不太好看。

“你要进宫?”他问。

“让开。”

“现在不能去。”

我掀开车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萧景行,柳若烟是你弄丢的,你要是不让我进宫报信,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他走过来,一只手撑在车辕上,压低声音:“柳若烟不是被劫走的,是我让人放走的。”

我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人是我放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昨天晚上,我让人把她从柴房里带出来,从后门送走了。”

我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但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理由。”

“她背后还有人。”萧景行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你查到的那些东西,只够砍她一个人的脑袋。但她上面还有谁,银子是从哪条路出去的,军报是怎么传到北狄的——这些都没查清楚。要是现在把她交给官府,审出来的东西最多只能打死一个小虾米。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我沉默了。

他说得有道理。柳若烟在萧家待了三年,能接触到的东西太多了。她一个人,不可能完成所有的勾当。背后一定还有上线,还有接应的人。如果现在就收网,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会全部缩回去,再也抓不着。

“放她走,你能保证找到上线?”我问。

“不能保证,但我有七成把握。”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在我面前晃了晃,“我的人在盯着她,她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一笔一笔都记着。等她到了该到的地方,我们再收网。”

我看了一眼那块令牌。是金吾卫的牌子。

“你是金吾卫的人?”

他没回答,只是把令牌收回去,转身走了。

我坐在马车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姑娘,”春杏小声问,“还进宫吗?”

我想了想,放下车帘:“不去了。回屋。”

接下来的日子,萧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柳若烟跑了之后,萧老夫人称病不出,连日常的晨昏定省都免了。萧景行也像消失了一样,整天不见人影。府里的下人们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世子爷被细作伤了心,躲起来借酒浇愁;有人说大少奶奶太厉害,把世子爷吓跑了;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大少奶奶跟细作是一伙的,两个人联手把萧家给掏空了。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一个字都没搭理。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城南的两个铺子,一个卖绸缎,一个卖茶叶。我接手之后,把账目重新理了一遍,发现两个铺子都在亏钱。不是生意不好,是掌柜的在中间吃回扣。我二话不说,把两个掌柜的都换了,重新招了一批人,定了一套新的规矩。

新规矩很简单:每个月的利润,掌柜的可以抽一成。但如果账目造假,或者吃里扒外,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要吃官司。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新掌柜上任第一个月,绸缎铺子的利润就翻了三倍。

茶叶铺子更赚钱。我让人从南边进了一批上好的龙井和白毫,专门卖给京城里的达官贵人。萧家虽然败落了,但镇国公府的名头还在。我用萧家的名义开了个茶会,请了各府的夫人小姐来品茶,顺便推销我的茶叶。

一场茶会下来,茶叶铺子接了一百多单生意,净赚两千两。

春杏数银子的时候,手都在抖:“姑娘,您这也太厉害了。这才一个月,两个铺子就赚了快五千两。”

“这才哪儿到哪儿。”我翻着账本,“等我把南边的茶路打通,再把绸缎铺子开到江南去,一年赚个三五万两不成问题。”

“三五万两?”春杏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嫌少?”

“不是嫌少,是……是太多了。”春杏吞了吞口水,“姑娘,您赚这么多银子,打算干什么用?”

“干什么用?”我放下账本,笑了笑,“我沈清辞嫁人,不是为了找个男人养着。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就算没有萧家,没有定远侯府,我照样能活得风风光光。”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就过了一个月。

这天傍晚,我正在屋里算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萧景行走了进来。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看着像老了十岁。但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查到了。”他说。

我放下笔:“查到了什么?”

“柳若烟的上线。”他走到桌前,把一张地图铺开,“她出京之后,一路往南,走了二十天,在青州停了。她住进了一个叫‘聚贤客栈’的地方,客栈的老板姓钱,表面上是商人,实际上跟北狄那边有联系。三天前,我的人在客栈外面抓到了她的信使,从信使身上搜出了一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我拿起来看了看。信是用北狄文写的,我看不太懂,但能认出几个词——军报、兵力部署、萧家。

“信上说了什么?”

“说了萧家在北境的军力部署。”萧景行的声音很沉,“兵力有多少,主将是谁,粮草在什么地方,全都写得清清楚楚。这封信要是送到北狄,萧家在北境的防线,一个月之内就会被攻破。”

我放下信,看着他:“你的人抓到了信使,那柳若烟呢?”

“跑了。”他咬了咬牙,“信使被抓的时候,柳若烟正好出门。她看见不对,立刻就跑。我的人追了她三天,最后还是让她溜了。”

“溜了?”

“她换了脸。”萧景行一拳砸在桌上,“她脸上的人皮面具不止一层。我的人在客栈里搜到了一张,以为那就是她的真面目。没想到她里面还藏了一张,撕了一层还有一层。等她撕掉第二层,换了一身衣裳,大摇大摆地从我的人眼皮子底下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萧景行皱眉。

“我笑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匣子,“你以为只有你会放长线钓大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放走柳若烟是想查上线?”

我把匣子打开,里面放着几张纸。

萧景行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是……”

“这是柳若烟真正的上线。”我说,“你放走她之后,我让人跟了她三天。不是跟她在明面上的行踪,是跟她在暗地里的联络。她出京之后,表面上是一个人走的,但实际上,每隔三天就会有人跟她接头。这些人分布在不同的小镇、客栈、驿站,看起来都是普通的百姓,但实际上都是北狄的细作。”

我指着一张纸上的名字:“这个叫孙二的人,是青州城外的驿站驿卒。他在驿站干了十五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老实人。但实际上,他是北狄细作在青州的联络人。柳若烟在青州的所有活动,都是他安排的。”

萧景行看着那些纸,手微微发抖。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她跑的第三天。”我说,“你以为我会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你一个篮子里?萧景行,你放走她之前,我就已经安排了人在各个路口等着。她要跑,可以。但她跑到哪儿,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我的人一字不漏地记下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我看着他,“你连金吾卫的身份都瞒着我,我凭什么告诉你?”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这些人的名单,我已经让人送到金吾卫衙门了。”我拿起桌上的地图,“明天一早,金吾卫就会动手,把这条线上的所有细作一网打尽。至于柳若烟——”

我从匣子最底层抽出一张纸:“三天前,她到了北境,进了北狄人的营地。要抓她,就得等到打仗的时候了。”

萧景行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那些纸,一动不动。

“沈清辞。”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你问过了。”

“上次你没说实话。”他抬起头,看着我,“一个定远侯府的嫡女,不可能做到这些。你手下的人,不是普通的家丁。他们的身手,比金吾卫还好。你背后到底是谁?”

我没说话。

“是摄政王?”他问。

我愣了一下:“摄政王?”

“你查细作,查军报,查萧家——”他站起来,逼近一步,“这些事,不是一个内宅妇人该管的。你背后一定有人。是摄政王?还是皇后娘娘?”

我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萧景行,”我说,“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他咬着牙,“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妻子,到底是谁的人。”

“我不是谁的人。”我说,“我是沈清辞。我做这些事,不是因为谁指使我,是因为这些事该做。北狄的细作渗透到萧家,泄露军报,害的是整个北境的百姓。我父亲镇守北境二十年,我不能看着他的心血白费。就这么简单。”

萧景行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短,很苦。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为我娶的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小姐。我打算冷落你几个月,等你受不了了,主动提出和离。这样既不得罪皇后姑姑,也不耽误我的事。”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

“从进门那天我就知道。”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你以为你装纨绔装得很像,但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你的手上有茧子,不是握笔握出来的,是握刀握出来的。你的步态也不对,一个真正的纨绔走路是散的,但你每一步都很稳,重心永远在脚掌中间。这是练武之人的习惯,改不了。”

他的瞳孔缩了缩。

“还有,”我转过身,“你新婚之夜故意说要去找柳若烟,不是为了气我,是为了试探我。你想看看皇后娘娘赐给我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景行沉默了。

“我猜对了吗?”

他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试探出结果了吗?”

他没回答,而是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名单,看了又看。

“沈清辞,”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查的这些事,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想过。”

“不怕?”

“怕。”我笑了笑,“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你跟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他说。

“我知道。”

“你就不能谦虚一点?”

“不能。”我说,“谦虚是给别人看的。你又不算是别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苦的,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沈清辞,”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柳若烟的事还没完。她到了北狄,一定会把萧家的军报交上去。北狄那边得到消息,最迟今年秋天就会出兵。到时候——”

“到时候,萧家首当其冲。”我接过话,“你是镇国公世子,萧家在北境的军权一旦被北狄人盯上,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你担心的不是萧家,是你父亲。”他看着我,“沈家在北境的防线,跟萧家的防区挨着。北狄打萧家,沈家也跑不了。”

“所以呢?”

“所以——”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这个给你。”

我低头一看,是一块令牌。跟之前他给我看的金吾卫令牌不一样,这块更大一些,也更旧。上面刻着一个“萧”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萧家的兵符。”他说,“可以调动萧家在北境的三万兵马。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拿着它去找萧家的将领,他们会听你的。”

我看着那块令牌,没伸手。

“你疯了?”我说,“兵符这种东西,你交给我?”

“我没疯。”他把令牌推过来,“你比我更值得信任。”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火在烧。

“萧景行,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活着。”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活着。”

我沉默了。

过了很久,我伸手把令牌拿起来,放进了袖子里。

“行。”我说,“我收着。但这是借的,等事情了了,我还你。”

“不用还。”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沈清辞。”

“嗯?”

“谢谢。”

门关上了。

我坐在桌前,把那块令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春杏从外面探进头来:“姑娘,世子爷走了?”

“走了。”

“他跟您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我把令牌收好,“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要去北境。”

“北境?”春杏吓了一跳,“姑娘去北境做什么?”

“打仗。”我说。

春杏的脸白了:“打……打仗?姑娘,您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东西,“北狄今年秋天一定会出兵。我爹在北境,萧家的人也在北境。我不能坐在这里等着。”

“可是姑娘,您是女眷……”

“女眷怎么了?”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五岁扎马步,十岁上房揭瓦,十五岁打遍全府护院。你觉得我打不了仗?”

春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去安排一下,”我一边收拾一边说,“铺子的事交给掌柜的管,府里的事让管家看着。如果有人问我去哪儿了,就说我回娘家探亲。”

“可是老夫人那边……”

“老夫人?”我笑了一声,“她巴不得我走。我走了,她正好把中馈收回去了。”

春杏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我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安排了。

我收拾好东西,坐在床边,把那块兵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萧景行说,把兵符给我,是因为信任我。

但我知道,他没说实话。

他把兵符给我,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柳若烟跑了,细作的线断了,北狄人很快就会打过来。萧家在北境的防线千疮百孔,能不能守住,谁都不知道。

他是镇国公世子,守土有责。如果北境守不住,他不会活着回来。

所以他才会把兵符交给我,让我在关键时刻能调动萧家的兵马。

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帮萧家。

这个人,嘴上说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把什么都扛在肩上。

我把兵符收好,吹灭了灯。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我想让你活着。”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我总觉得有别的意思。

不管了。

明天还要赶路,先睡觉。

5

我低估了萧景行。

也高估了自己。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收拾好行装,带着春杏和四个护卫,悄悄从后门出了萧府。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萧府的灯笼还亮着,门房缩在角落里打瞌睡,没人发现我们走了。

出城很顺利。守城的士兵看了一眼萧府的牌子,连问都没问就放行了。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春杏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姑娘,咱们真要去北境?”

“真去。”

“可是……”春杏犹豫了一下,“世子爷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他生不生气,关我什么事?”我翻开手里的地图,“我又不是他的下属,去哪儿还用他批准?”

春杏不说话了。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我正靠在车壁上打盹,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很密,来得很快。

我猛地睁开眼睛,手按上了藏在袖中的短刀。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声音冷冷地传进来:“沈清辞,你胆子不小。”

萧景行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佩着长剑,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装束的侍卫。晨光打在他脸上,棱角分明,跟之前在府里那个懒洋洋的纨绔判若两人。

“夫君好快的消息。”我靠在车壁上,不动声色地把短刀收回去,“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追来了。这是在我身边安了钉子?”

“你院子里扫地的婆子是我的人。”他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你以为你能瞒得住我?”

“我没想瞒你。”我说,“我只是懒得跟你说。”

他的嘴角抽了抽。

“回去。”他说,“北境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凭什么?”

“凭我是你丈夫。”

我笑了:“萧景行,你什么时候把我当妻子了?新婚之夜把我扔在洞房里的是你,瞒着身份装了三个月纨绔的是你,放走细作不跟我商量的也是你。现在想起来你是我丈夫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让开。”我说,“我还有事,没空跟你吵。”

“沈清辞,”他的手按在车辕上,压低声音,“北境要打仗了。你去那儿,只会添乱。”

“添乱?”我从车里探出身来,看着他的眼睛,“萧景行,你搞清楚了。我去北境,不是给你添乱,是去救我爹。你萧家的防线漏得跟筛子一样,北狄人打过来,第一个遭殃的是我沈家的防区。你守不住你的地盘,我没意见。但你不能连累我爹。”

萧景行的下颌绷紧了。

“你爹的事,我自会处置。”

“你怎么处置?靠你那些连个女人都看不住的手下?”我冷笑一声,“柳若烟跑了一个月了,你抓到她了吗?她的上线查清了吗?北狄人什么时候打过来,你知道确切的日子吗?”

他沉默了。

“你不知道。”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让我回去,让我乖乖待在府里,等你的消息。可我等不了了。我爹在北境,我娘死的时候他都没能回来。我要是再不去,可能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我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

萧景行看着我,眼里的冷硬慢慢化开了。

“你爹没事。”他说,“三天前我收到北境的军报,沈家的防线还在,北狄人还没动。”

“三天前的军报?”我盯着他,“三天能发生多少事,你不知道?你金吾卫的身份是摆设?北境的军报三天才到一次?”

他被我噎住了。

“让开。”我重新坐回车里,“你要是不放心,就跟我一起去。要是没那个胆子,就回你的京城当你的纨绔。别挡路。”

车帘放下来,我没再看他的表情。

外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沈清辞,你是我见过的最不讲道理的女人。”

“彼此彼此。”

马蹄声响起,不是离开,而是跟了上来。

我掀开车帘,看见萧景行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身后十几个侍卫一字排开,把马车护在了中间。

“你干什么?”

“去北境。”他没看我,“你说得对,三天一次的军报确实不够。与其让你一个人去添乱,不如我亲自盯着。”

我看了他一眼,放下车帘,没再说话。

春杏在旁边捂着嘴笑。

“笑什么?”我瞪她。

“没什么。”她赶紧低下头,肩膀还在抖,“奴婢就是觉得,世子爷跟姑娘还挺配的。”

“配什么配?”我把地图拍在她脸上,“看路。”

从京城到北境,快马加鞭要十二天。我们带着马车,走得慢一些,至少要半个月。

头三天,萧景行跟我井水不犯河水。他骑他的马,我坐我的车,除了吃饭的时候碰个面,谁都不搭理谁。

到了第四天,出了京城地界,官道变得坑坑洼洼,马车颠得厉害。我正被颠得七荤八素,忽然车帘被掀开了。

“骑马。”萧景行扔进来一套衣裳。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身骑装,男式的,大小正好。

“哪儿来的?”

“提前让人准备的。”他说,“前面的路更难走,马车过不去。”

我看了看手里的骑装,又看了看他。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没回答,放下车帘走了。

我换了衣裳,从车里出来。萧景行已经让人备好了一匹马,枣红色的,看着挺精神。

我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一点不像个内宅妇人。

萧景行看了我一眼:“骑术不错。”

“我五岁就骑马了。”我夹了一下马腹,马小跑着往前走,“你呢?纨绔子弟不是只会骑驴吗?”

他没理我。

接下来的路,我们一直骑马。萧景行骑术确实好,控马很稳,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能跟上我的节奏。他带的那些侍卫也都是好手,前后左右护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精锐。

“你这些侍卫,不像是金吾卫的人。”我找了个机会凑到他旁边。

“不是金吾卫。”他说,“是萧家的亲卫。”

“萧家的亲卫不是都调到北境了吗?”

“留了一队。”他看了我一眼,“以防万一。”

“防什么万一?”

“防你。”

我愣了一下。

“我让人查过你。”他说,“定远侯府的嫡女,五岁习武,十岁能骑射,十五岁能跟府里的护院打平手。十六岁及笄之后突然收了性子,开始学规矩礼仪,学管家理事,学得样样精通。三年时间,从一个野丫头变成了京城有名的才女。”

“你查得挺清楚。”

“还没完。”他继续说,“你嫁进萧家之前,让人查了柳若烟三个月。你手里那些证据,不是嫁进来之后才收集的,是嫁进来之前就已经查好了。你嫁给我,不是因为皇后赐婚,是因为你需要萧家少奶奶这个身份来查柳若烟。”

“这些你都说过了。”

“但我没说过的,是另一件事。”他转过头来看我,“你查柳若烟的时候,动用的不是你沈家的人脉。你用的是另外一条线,一条连我都查不到的线。沈清辞,你到底是谁的人?”

我没回答。

“是摄政王?”他又问了一遍上次的问题。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萧景行,你知不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就不要问。”

他的眼神变了变。

“好。”他说,“我不问。但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什么话?”

“不管你背后是谁,不管你查柳若烟是为了什么,从现在开始,北境的事,你听我的。”

“凭什么?”

“凭我手里有三万兵马,你手里只有一块兵符。”他说,“三万兵马听令牌的,但令牌在你手里,兵马在萧家将领手里。你要是不会用,那块牌子就是一块废铁。”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萧景行,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教你保命。”

我没再说话。

他又说对了。我确实不会带兵。我会骑马,会射箭,会打架,但我不会打仗。三万兵马摆在我面前,我连怎么排兵布阵都不知道。

这个人,看着是个纨绔,实际上什么都算到了。

第十天,我们到了青州。

青州是北境最后一座大城,再往北走两天,就到萧家和沈家的防区了。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萧景行没有惊动地方官府,带着我们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明天一早,我们分头走。”他在房间里铺开地图,“你去沈家的防区找你爹,我去萧家的防区。有事用信鸽联络。”

“信鸽?”

“对。”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竹笼,里面装着两只灰色的信鸽,“这两只鸽子是训好的,你放一只,我放一只,半天就能到。”

我看了看那两只鸽子,又看了看他。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出门的时候。”他说,“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说走就走,什么都不准备?”

我没理他,把鸽子收好。

“还有一件事。”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这封信,你到了沈家防区之后再打开。”

“里面写了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把信收好,没再多问。

第二天一早,萧景行带着他的人先走了。临走的时候,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我说。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

春杏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姑娘,世子爷走了?”

“走了。”

“他走的时候,好像回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

“看您的房间。”春杏小声说,“看了好几眼。”

我瞪了她一眼:“收拾东西,我们也该走了。”

从青州到沈家的防区,骑马走了一天半。

越往北走,天越冷,风越大。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偶尔能看见一队巡逻的士兵,穿着厚重的铠甲,在寒风中走过。

第二天中午,我终于看见了沈家军的旗帜。

一面暗红色的大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沈”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子下面是一座土城,不大,但修得很结实。城墙上有士兵在巡逻,看见我们过来,立刻拉满了弓。

“什么人?”

我策马上前,从怀里掏出定远侯府的令牌:“沈家嫡女沈清辞,求见父亲。”

城墙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放吊桥!”

吊桥放下来,我骑马进了城。

城里比我想象的要破败。土墙,土路,土房子,到处是灰扑扑的。士兵们穿着破旧的棉甲,脸上被风吹得通红,但精神头都还不错,看见我进来,都好奇地张望。

“姑娘!”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走过来,穿着跟普通士兵差不多的衣裳,但身上的气势不一样。他走到我面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姑娘,您怎么来了?侯爷知道吗?”

“赵叔。”我叫了一声。这人叫赵铁山,是沈家的老部下,跟着我爹打了二十年的仗。

“侯爷在北边的关隘上,这两天正忙着加固城墙。”赵铁山看了看我身后,“姑娘一个人来的?”

“带了几个护卫。”

“就这几个人?”赵铁山的脸色变了,“姑娘,您胆子也太大了。这条路最近不太平,北狄的探子到处都是。您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侯爷交代?”

“赵叔,我爹在哪个关隘?我现在去找他。”

“不行。”赵铁山拦住我,“天快黑了,路上不安全。姑娘先在城里歇一晚,明天一早我派人送您过去。”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赵铁山给我安排了一间干净的房子,让人送来了热水和饭食。我吃完饭,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萧景行给我的那封信还在怀里揣着。

我拿出来,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家防区最薄弱的点在鹰嘴崖,你爹把主力都摆在正面,鹰嘴崖只放了两百人。北狄人要是从那边绕过来,沈家军腹背受敌,撑不过三天。到了之后,让你爹立刻增兵鹰嘴崖。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也不会告诉我你是谁的人。

我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怎么知道鹰嘴崖的事?

沈家的防区,他一个萧家的人,怎么会比我还清楚?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爹没事,三天前我收到北境的军报。”

萧家的军报里,为什么会有沈家防区的情报?

除非……

除非他一直都在盯着沈家。

或者说,他一直都在盯着北境所有的防区。

这个人,表面上是京城第一纨绔,背地里把整个北境的军力部署都摸得一清二楚。他装疯卖傻三年,不是真的疯傻,是在下一盘大棋。

而柳若烟的事,不过是这盘棋上的一颗子。

我把信收好,吹灭了灯。

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想着萧景行那张脸。他骑马走的时候回头看的那一眼,他递给我兵符时说的话,他在客栈门口说的那两个字——

小心。

他是真的在担心我。

不是那种丈夫对妻子的担心,是另一种担心。一种我说不清楚,但能感觉到的担心。

第二天一早,赵铁山派了一队人护送我去鹰嘴崖。

我爹沈定邦,定远侯,镇守北境二十年,从一个小兵打到了一军主帅。他今年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看见我的时候,他愣了很久,然后红了眼眶。

“清辞?你怎么来了?”

“爹。”我跪下去,给他磕了一个头,“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他把我扶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瘦了。萧家对你不好?”

“萧家对我还行。”我说,“爹,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您。”

我把萧景行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

我爹听完,脸色变了。

“鹰嘴崖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萧景行告诉我的。”

“萧景行?”我爹皱起眉头,“萧家那个纨绔?”

“他不是纨绔。”我说,“他是金吾卫的人,查了柳若烟三年,一直在追北狄细作的线。他说鹰嘴崖是沈家防区最薄弱的地方,北狄人要是绕过来,沈家军腹背受敌。”

我爹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墙边,看着上面挂着的地图,半天没说话。

“他说得对。”他忽然开口,“鹰嘴崖确实薄弱。我一直在往那边增兵,但人手不够。正面防线太长,分不出太多人。”

“爹,我能看看沈家军的布防图吗?”

我爹看了我一眼:“你要做什么?”

“我想帮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布防图拿给我看了。

我看了一整夜。

沈家军一共两万人,分布在长达三百里的防线上。正面防线占了一万五千人,剩下五千人分散在后方各个关隘和补给点。鹰嘴崖只有三百人,确实太少。

但问题不在于人少,而在于鹰嘴崖的地形。那是一座陡峭的山崖,只有一条路能上去。三百人守在上面,只要箭矢和滚石够用,一千人都攻不上去。

问题是箭矢和滚石够不够。

我翻遍了布防图,发现鹰嘴崖的补给线最长,从最近的军械库运物资过去,要走两天的山路。一旦打起来,补给根本跟不上。

“爹,鹰嘴崖的问题不是人不够,是物资不够。”我指着地图,“如果能在崖上多囤一些箭矢和滚石,三百人足够守三天。三天之内,您可以从正面调兵过去支援。”

我爹看着我,眼神变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出来的。”我说,“爹,让我去鹰嘴崖。”

“不行。”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那是前线,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该去的地方。”

“爹——”

“我说不行就不行。”他的语气很硬,“你娘已经不在了,我不能让你再出事。你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哪都不许去。”

我想反驳,但看着他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我爹这个人,平时好说话,但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只好先答应下来。

但我没打算听话。

当天晚上,我偷偷从城里溜出来,带着春杏和两个护卫,骑马往鹰嘴崖去了。走之前,我给萧景行放了一只信鸽,告诉他我要去鹰嘴崖,让他有事直接联系我。

信鸽飞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策马往北,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但我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萧景行说得对,有些事,怕也得做。

现在,该轮到我做了。

6

鹰嘴崖比我想象的更险。

山崖像一只鹰嘴悬在半空,下面是万丈深渊,上面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平地。三百个士兵挤在上面,帐篷搭不起来,只能睡在崖壁的石洞里。风大得能把人吹跑,水要从山下背上來,粮食半个月才能运一次。

我到的时候,天刚亮。守崖的校尉叫周虎,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看见我从马上下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沈……沈姑娘?”

“周校尉。”我把令牌亮出来,“我爹让我来看看鹰嘴崖的防务。”

周虎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我,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把我让了上去。

上崖的路比我想的还难走。窄窄的一条石阶,贴着崖壁,只容一个人通过。一边是光秃秃的石头,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气息。

周虎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他的腿脚不太好,上台阶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但速度一点不慢。

“周校尉,你的腿怎么了?”

“老伤了。”他头也不回,“去年冬天跟北狄人干了一仗,被砍了一刀。养了三个月,好了。就是走路不太利索。”

“那你还在鹰嘴崖?”

“这儿缺人。”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姑娘,侯爷真让您来查防务?”

“怎么,不像?”

“不是不像,是……”他犹豫了一下,“是觉得您不该来这种地方。”

我没接话。

上了崖顶,我才明白周虎为什么说我“不该来”。

三百个士兵,穿的棉甲都破了洞,手里的刀枪锈迹斑斑。箭矢堆在崖壁的凹槽里,用油布盖着,我掀开看了一眼——箭头都钝了,有些还生了锈。

滚石倒是不少,大大小小的堆了好几堆。但位置不对,全堆在最外面,要是真打起来,第一轮滚石扔出去之后,第二轮根本来不及搬。

“箭矢有多少?”我问。

“三千支。”

“三千?”我皱了皱眉,“这么点够干什么?”

周虎苦笑:“姑娘,就这三千支,还是上个月好不容易从后方运上来的。军械库离这儿两天的路,运一趟要五十个人,路上还不安全。上回运粮的队伍就被北狄人截了,死了七个兄弟。”

我走到崖边,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开阔地,往北走十里就是北狄人的营地。我能看见那边的炊烟,一柱一柱地升起来,密密麻麻的,少说有上千顶帐篷。

“北狄人在那边多久了?”

“半个月了。”周虎的声音沉下来,“一开始只有几百人,后来越来越多。前两天探子回来说,那边的帐篷已经上千了。少说有三万人。”

三万人。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三百个士兵。

一比一百。

“我爹知道吗?”

“知道。侯爷说正面防线的压力也很大,分不出兵来。”

我沉默了。

萧景行说得对,鹰嘴崖确实是最薄弱的地方。北狄人只要从这里突破,沈家军的正面防线就会被包抄。两万对三万,本来就吃力,要是再被抄了后路,就是全军覆没。

“周校尉,”我说,“把箭矢分成三份,两份搬到后面的石洞里,一份留在前面。滚石也重新码,靠外面的放小的,里面的放大的一层一层码上去。真打起来,先用小的,等敌人靠近了再用大的。不要一开始就把家底全扔出去。”

周虎愣了一下:“姑娘,您懂这个?”

“看过兵书。”我说,“照做。”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鹰嘴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物资不够,就重新分配。人手不够,就重新编组。三百个人分成三队,一队守正面,一队搬物资,一队在后山备着,随时支援。

我还让人在崖壁上凿了几个洞,把粮食和水搬进去。又让人在山脚下埋了几处绊马索和陷坑,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第三天傍晚,我正跟周虎商量怎么加固崖顶的防御工事,一只信鸽落在我肩膀上。

是萧景行的那只灰鸽子。

我解下它腿上的竹管,里面塞着一张小纸条。打开来,只有一行字:

“北狄三日后出兵,目标鹰嘴崖。我已调萧家军五千人从侧翼支援,三日内到。守住。”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三天。

五千人支援,三天才能到。

也就是说,我要用三百个人,守住一座孤崖,至少三天。

“周校尉,”我抬起头,“北狄人三天后出兵,目标是鹰嘴崖。”

周虎的脸色变了:“三天?”

“对。”我把纸条递给他看,“萧家会派五千人从侧翼支援,但要三天才能到。这三天,我们得自己守住。”

周虎看完纸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姑娘,您走吧。”

“什么?”

“您走吧。”他的声音很平静,“这儿的事,交给我们。您一个姑娘家,不该死在这儿。”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校尉,你觉得我来了还会走?”

“姑娘——”

“我沈清辞这辈子,还没当过逃兵。”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让你的人准备吧。三天之后,咱们一起守。”

周虎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安排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崖顶,看着北边的火光。北狄人的营地亮如白昼,能听见那边传来的马嘶声和鼓声。

春杏缩在石洞里,裹着棉被发抖:“姑娘,咱们真的要打仗了?”

“怕了?”

“怕。”她老实地说,“但姑娘不怕,奴婢也不怕。”

我摸了摸她的头:“到时候你躲在石洞里,别出来。”

“姑娘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我没再说什么。

第四天,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鼓声惊醒了。

鼓声从北边传来,沉闷而急促,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我冲出石洞,跑到崖边往下看。

北狄人的营地像炸了锅一样,火光冲天,人喊马嘶。无数火把在黑暗中移动,像一条长长的火龙,朝着鹰嘴崖的方向涌过来。

“来了。”周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我转头看他。他穿着铠甲,手里握着一把大刀,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周校尉,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他说,“三百个兄弟,没有一个怕死的。”

我点了点头。

鼓声越来越近,大地开始震动。我听见马蹄声,成千上万的马蹄声,像打雷一样从北边滚过来。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我看见了北狄人的旗帜。黑色的旗面上绣着一只金色的狼头,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子下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骑兵,黑压压的,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至少两万人。”周虎的声音很沉。

两万骑兵,打三百步兵。

我深吸了一口气。

“放箭。”

周虎举起手里的旗子,猛地挥下。

崖顶上,一百名弓箭手同时松手。箭矢像雨点一样射下去,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半边天。

第一波箭雨落下,北狄人的前锋倒了一片。但后面的骑兵立刻补上来,速度一点没慢。

“放!”

第二波箭雨。

第三波。

第四波。

北狄人冲到山脚下的时候,我让人放了滚石。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崖顶滚下去,砸在人身上,砸在马身上,惨叫声和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但北狄人太多了。

倒下一批,冲上来一批。箭矢越来越少,滚石越来越少,北狄人却越来越多。

半个时辰后,第一波北狄人冲到了山脚下。

“周校尉!”我喊了一声。

周虎带着一百个士兵冲了下去。他们在山脚下跟北狄人短兵相接,刀砍斧劈,血肉横飞。周虎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一刀一个,砍翻了十几个。

但他的腿不好,动作越来越慢。

我看见一个北狄骑兵从侧面冲过来,手里的弯刀朝着周虎的后背砍去。

“周虎!小心!”

周虎侧身躲了一下,但没躲开。弯刀砍在他肩膀上,铠甲被劈开一道口子,鲜血喷了出来。

他咬着牙,反手一刀,把那个骑兵砍下马。

然后他跪在了地上。

“周虎!”我要冲下去,被两个士兵拉住了。

“姑娘,不能下去!太危险了!”

我甩开他们,抓起一把弓,搭上箭,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北狄将领。

箭射出去,正中他的咽喉。他从马上栽下来,被后面的骑兵踩成了肉泥。

但没用。一个倒下去,十个冲上来。

北狄人开始往崖上爬了。

“滚石!”我喊道。

剩下的滚石全推下去,砸翻了一片。但北狄人太多了,滚石用完了,他们还是往上爬。

箭矢也用完了。

我拔出腰间的短刀。

“所有人,准备近战。”

三百个人,现在只剩不到两百。周虎被人从山脚下拖上来,肩膀上还在流血,脸白得像纸。

“姑娘,”他喘着气说,“您走吧。从后山下去,有一条小路,能骑马。”

“我不走。”

“姑娘——”

“我说了不走就不走。”我握紧刀柄,“萧家的援军明天就到。再守一天。”

“一天?”周虎苦笑,“姑娘,咱们连一个时辰都守不住了。”

我没说话。

北狄人已经爬到了半山腰。我能看见他们的脸,黑红黑红的,眼睛里全是嗜血的光。

我忽然想起萧景行说的那句话——“守住。”

守不住了。

但我还是要守。

“所有人,跟我来。”我走到崖边,举起手里的刀。

剩下的士兵看着我,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他们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浑身是血,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沈家的兵,”我说,“没有怕死的。今天就算死在这儿,也要让北狄人知道,沈家军的骨头,比他们的刀硬。”

一百多个声音同时喊起来:“沈家军!沈家军!沈家军!”

我转身,面对崖下正在往上爬的北狄人。

第一颗脑袋冒上来的时候,我一刀砍下去。

鲜血溅在我脸上,热乎乎的。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我砍了十几个,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北狄人却越来越多,像蚂蚁一样从崖壁上涌上来。

一个北狄士兵爬上了崖顶,朝着我扑过来。我侧身躲开,反手一刀捅进他的肚子。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手还抓着我的衣角。

我踹开他,又迎上另一个。

刀砍卷了刃,我捡起地上的一把长枪,继续刺。

我不知道杀了多少个,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春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石洞里跑出来了,拿着一把剪刀,站在我身后发抖。

“不是让你躲着吗!”

“奴婢不走!”她哭着喊,“奴婢要跟姑娘在一起!”

又一个北狄人冲上来,我一枪捅穿了他的胸口,但枪拔不出来了。

我扔了枪,捡起一把刀。

胳膊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沈清辞!”

一个声音从山下传来,隔着厮杀声和惨叫声,我听得清清楚楚。

是萧景行。

我往山下看,看见一队骑兵从东边杀过来。打头的那人穿着一身银甲,手里提着一把长枪,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北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萧景行。

他不是说援军明天才到吗?

他怎么现在就来了?

我愣神的工夫,一个北狄人从侧面冲过来,一刀砍在我后背上。

疼痛像火烧一样蔓延开来,我踉跄了一下,跪在地上。

“姑娘!”春杏尖叫起来。

我咬着牙站起来,转过身,看见那个北狄人举着刀又要砍下来。

没躲开。

刀落下来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生生握住了刀刃。

血从指缝里滴下来,滴在我脸上。

萧景行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握着刀刃,另一只手一枪捅穿了那个北狄人的胸口。

“你疯了?”他吼道,“用空手接刀?”

“你才疯了。”我看着他手上的血,“你的手——”

他没理我,转身挡在我面前,长枪横扫,把冲上来的几个北狄人全打翻在地。

“萧家的人,跟我上!”

他带来的人不多,只有几百个。但个个都是精锐,骑马冲进北狄人的队伍里,像一把尖刀捅进了豆腐里。北狄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萧景行守在崖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的枪法又快又狠,每一枪都捅在最要命的地方。北狄人冲上来一个死一个,冲上来两个死一双。

我靠在一块石头后面,看着他杀人。

他的背影很宽,挡在我面前,把所有危险都挡住了。

“萧景行!”我喊他,“你不是说明天才到吗?”

“我怕你死了!”他头也不回地吼道,“你给我闭嘴,等我杀完再说!”

我闭嘴了。

半个时辰后,北狄人退了。

他们丢下上千具尸体,狼狈地撤回营地。萧景行站在崖边,浑身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长枪插在地上,枪尖还在往下滴血。

他转过身来,看见我靠在石头上,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

他大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脸色铁青。

“你受伤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一把把我抱起来,“我说过让你小心!你就是这么小心的?”

我想反驳,但后背疼得厉害,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抱着我往石洞里走,一边走一边骂:“沈清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三百个人守两万骑兵,你以为你是神仙?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你放手……”我推他,但推不动。

“不放!”他抱得更紧了,“你再动一下,我把你绑起来!”

我不动了。

他把我放在石洞里的草铺上,让人拿来伤药和金创药。他的手在发抖,解我衣裳的时候解了半天都没解开。

“我自己来。”我说。

“别动。”他的声音哑了,“让我来。”

他的手终于解开了衣裳,露出后背上的伤口。刀口不深,但很长,从左肩胛一直拉到右腰,皮肉翻卷着,看着很吓人。

萧景行看着那道伤口,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我要是再晚来一刻钟,你就死了。”

“我没那么容易死。”

“沈清辞。”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认真。

“嗯?”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哪样?”

“不许再一个人扛。”他抬起头,看着我,“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杀人杀红的,是别的什么。

我没说话。

他把药敷在我伤口上,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萧景行,”我说,“你的手。”

他的右手还在流血,刀刃割得很深,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没事。”他说。

“让我看看。”

“不用。”

“萧景行。”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翻过来。

伤口很深,血还在往外渗。我拿过伤药,给他撒上,用布条缠好。

他看着我给他包扎,一动不动。

“沈清辞。”

“嗯。”

“你知道吗,”他说,“我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人给我包过伤口。”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我娘死得早,我爹在北境打仗,一年回来一次。从小到大,受伤了都是自己包。后来进了金吾卫,受了伤也不敢让人知道。怕被人看出来我不是纨绔。”

他低下头,看着被我包好的手。

“你是第一个。”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萧景行,”我说,“你是不是傻?”

“什么?”

“受了伤不说,疼了不叫,什么都自己扛。你不是在当纨绔,你是在当傻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苦笑,不是淡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也许吧。”他说,“但我不是一个人了,对吗?”

我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

外面传来周虎的声音:“世子爷,北狄人撤了!他们退了三十里!”

萧景行站起来,走到洞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好好歇着。”他说,“剩下的事交给我。”

他走了。

我躺在草铺上,听着外面的声音。他在指挥士兵清理战场,修缮工事,声音又冷又硬,跟刚才给我包扎的时候判若两人。

春杏从角落里爬出来,脸上还挂着泪。

“姑娘,”她小声说,“世子爷对您真好。”

“闭嘴。”

“真的。”她擦了擦眼泪,“他骑马冲上来的时候,第一个找的就是您。我亲眼看见的,他一边杀一边喊您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

我闭上眼睛,没说话。

“姑娘,”春杏又说,“您刚才也心疼世子爷了,对吧?您给他包扎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说闭嘴。”

春杏不说了,但我知道她在偷笑。

外面安静下来,萧景行的声音也远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石洞的顶。

手上还残留着他血的味道。

温热的,腥甜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浓烈得让人躲不开。

萧景行,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

但这一次,我问的不是他的身份,不是他的底细。

我问的是——

他对我,到底是什么心思。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他骑马冲上来的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7

我在鹰嘴崖养了三天伤。

萧景行不让我动,不让我下床,甚至连水都不让我自己倒。他像个老妈子一样守在石洞门口,周虎跟他汇报军务都要压低声音,怕吵到我。

“我又不是纸糊的。”第三天我能下地了,扶着石壁走出来,看见他正蹲在崖边跟几个将领看地图。

他抬头看见我,眉头立刻皱起来:“谁让你出来的?”

“我自己让我自己出来的。”我走到他旁边,低头看地图,“北狄人还没走?”

“没走。”他指着地图上的标记,“退到三十里外扎了营,这几天一直在增兵。探子说,他们又来了两万人。”

五万了。

我看了看鹰嘴崖上剩下的人。萧景行带来的五百加上周虎剩下的一百多,不到七百人。

“你的五千援军呢?”

“明天到。”他说,“但北狄人不会等到明天。”

我蹲下来看地图。北狄人的营地在北边三十里,正面是开阔地,骑兵冲锋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鹰嘴崖的地势虽然险,但经不起五万人的车轮战。

“不能光守。”我说。

萧景行看了我一眼。

“你有什么主意?”

“围魏救赵。”我指着地图上北狄人营地后方的一条小路,“这里是他们的补给线。所有的粮草辎重都从这条路运过来。如果能在他们的后方点一把火,他们的前锋就得退。”

“你说得轻巧。”旁边一个萧家的将领插嘴,“那条路北狄人守得死死的,怎么过去?”

“从鹰嘴崖后面的峡谷绕过去。”我说,“有一条小路,当地人叫它‘鬼见愁’。很险,但能走。骑马走一天一夜,能绕到北狄人营地的后面。”

那个将领瞪大了眼睛:“姑娘,那条路我听说过,连当地人都没人敢走。您要让我们从那儿绕过去?”

“不敢?”

“不是不敢,是——”他看了萧景行一眼,“是太冒险了。万一走不通,或者走到一半被北狄人发现,去的人一个都回不来。”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我站起来,“我去。”

“不行。”萧景行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萧景行——”

“我说不行就不行。”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后背的伤还没好,骑马都费劲,还想去打仗?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儿。”

“那你派别人去。”

“我会派人。”他看着我,“但不是你。”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他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萧景行挑了一百个精兵,让他们从鬼见愁绕到北狄人后方去烧粮草。领兵的是萧家的一个副将,姓陈,是个老行伍,在北境打了十几年仗。

临走的时候,萧景行把陈副将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看见陈副将点了点头,表情很郑重。

人走了之后,萧景行回到崖顶,站在崖边,看着北边的方向。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刚才跟陈副将说了什么?”

“没什么。”

“萧景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让他活着回来。”

“你怕他回不来?”

“我怕他回不来,粮草烧不掉,北狄人明天打过来,我们守不住。”他顿了顿,“然后你也会死。”

“你就这么怕我死?”

他没回答。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血腥气和烟火气。远处北狄人的营地里,火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巨大的怪兽趴在地上喘气。

“萧景行,”我说,“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这次守不住,会怎么样?”

“想过。”

“怎么样?”

“萧家和沈家都完了。北境防线崩溃,北狄人长驱直入,打到京城最多半个月。到时候生灵涂炭,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你呢?”

“我?”他笑了一下,“我死了也就死了。反正我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

“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

“我十岁那年,我娘死了。”他忽然说,“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我爹在北境打仗,顾不上家里。我娘一个人撑着镇国公府,碍了别人的眼,一碗药就要了她的命。”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冷硬,像刀削出来的。

“我查了三年,没查到凶手。后来我姑姑把我接进宫里住了两年,出来之后我就成了纨绔。”他转过头看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装纨绔吗?”

“为了自保。”

“不只是自保。”他说,“是为了让人以为我是个废物。一个废物,不会被人忌惮。不会被人忌惮,就不会有人要害我。我娘就是太能干,太要强,才会被人盯上。”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风吹散。

“所以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在乎任何人。不要对任何人动心。动了心,就有了软肋。有了软肋,就会像我娘一样,被人抓住,捏碎。”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说这些话的意思。

“萧景行——”

“沈清辞。”他打断我,“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意外。”

风停了。

崖顶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本来打算,等柳若烟的事了结了,就跟你和离。各走各的路,谁也不耽误谁。”他转过身,面对着我,“但你不一样。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你不怕我,不怕老夫人,不怕任何人。你一个人查柳若烟,一个人来北境,一个人上鹰嘴崖。你做的事,换了我都未必敢做。”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我后背上缠着绷带的地方。

“你受伤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二十三年了,我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

他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沈清辞,我知道我不是个好丈夫。新婚之夜我扔下你,后来也没好好待你。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我没恨你。”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没恨你。”我重复了一遍,“从一开始我就没把你当回事,恨你干什么?”

他的嘴角抽了抽。

“但是,”我说,“后来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你追到青州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说‘小心’。就两个字,但你说了两遍。”

“我记得。”

“你骑马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春杏说你看了好几眼,其实只有一眼。但我记住了。”

他的眼神变了。

“你把兵符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说‘我想让你活着’。”

“你也记住了?”

“都记住了。”我说,“萧景行,你嘴上说不要在乎任何人,但你在乎了。你只是不敢承认。”

他沉默了。

“还有,”我继续说,“你刚才说我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意外。其实你也是我的意外。”

“我?”

“我嫁给你的时候,想的是查完柳若烟就跟你和离。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男人骑马冲进两万人的敌阵里来救我。我也没想过,会有一个男人给我包伤口的时候手抖成那样。”

我看着他。

“萧景行,你要是怕有软肋,那就别把我当软肋。你把我当铠甲就行了。”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别把我当软肋。”我笑了一下,“我沈清辞,从来不是谁的软肋。你要是信我,就把后背交给我。你守前面,我守后面。谁也别想从背后捅你一刀。”

萧景行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种光,不是月光,不是火光,是从心底深处透出来的、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沈清辞,”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苦笑,不是淡笑,不是欣慰的笑——是释然的笑。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一块压了很久很久的石头,终于从心上搬走了。

“好。”他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我看着他手上缠着的布条,那是我三天前给他包的。布条已经脏了,边角都磨毛了,但他没换。

我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茧子,粗粝的,硬邦邦的。但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跑掉。

“说定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并肩坐在崖顶,看着北边的方向。

远处北狄人的营地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火光冲天而起,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

陈副将得手了。

“烧着了。”萧景行站起来,看着远处的火光,“北狄人明天一早就得退。”

“不一定。”我也站起来,“粮草烧了,他们还能撑两天。两天之内,他们一定会发起最后一次进攻。孤注一掷,打完了就走。”

“那就让他们来。”萧景行拔出腰间的长剑,“来多少,杀多少。”

第二天天还没亮,北狄人果然来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留任何余地。五万人倾巢而出,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平原。马蹄声震得山崖都在发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杀气。

萧景行站在崖顶,银甲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身后站着萧家军的五百精兵和沈家军剩下的一百多人。六百对五万。

“怕不怕?”他问。

“不怕。”我说。

“我也不怕。”他笑了,“你在后面待着,别往前冲。”

“凭什么?”

“凭我是你丈夫。”他看了我一眼,“你不是说让我守前面吗?现在就是我守前面的时候。你在后面看着就行。”

我想反驳,但他已经转身面对崖下如潮水般涌来的北狄骑兵。

“萧家的儿郎们!”他举起长剑,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今天这一战,不是为了萧家,不是为了沈家,是为了身后千千万万的大齐百姓!北狄人要过去,就从我萧景行的尸首上踏过去!”

六百人齐声高喊:“杀!杀!杀!”

第一波北狄骑兵冲到了山脚下。

萧景行带着人冲了下去。

他在人群中杀进杀出,长枪如龙,每一次出手都带走一条人命。银甲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马被砍倒了,他就步战;刀砍卷了刃,他就捡起敌人的弯刀继续杀。

我站在崖顶,看着他杀人。

不是不想下去,是我答应了他。他说让我在后面待着,我就待着。但我手里握着弓,箭壶里插着二十支箭。每一支箭都射向最靠近他的人。

他一共杀了多少人,我没数清。我只知道,他杀到后来,周围的北狄人都开始躲着他走。不是怕死,是怕他。

那个人站在尸山血海里,浑身浴血,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两个时辰。

整整两个时辰,他没有退后一步。

北狄人终于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被打怕的。

他们扔下了上万具尸体,仓皇地撤回营地,然后烧了帐篷,拔营北逃。

萧景行站在战场上,长剑拄在地上,浑身是血,摇摇欲坠。

我跑下山,跑到他面前。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沈清辞,”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说过,让你在后面待着。”

“我待着了。”我说,“但你现在打完了,我可以过来了。”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倒下来了。

我接住了他。

他比我重太多了,压得我踉跄了一步,但我没松手。我抱着他,感觉到他的血浸透了我的衣裳,温热的,湿漉漉的。

“萧景行!”我喊他,“你别睡!你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勉强睁开眼,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沈清辞,”他几乎是用气声说的,“你哭什么?”

“我没哭。”我说,眼泪砸在他脸上,“你看错了,是下雨了。”

“大晴天,哪儿来的雨……”他的手抬起来,颤颤巍巍地碰到我的脸,擦掉了一滴眼泪,“别哭。我死不了。我还有话没跟你说。”

“什么话?”

“等打完仗……回去再跟你说。”

他的手垂下去,闭上了眼睛。

“萧景行!萧景行你醒醒!你别吓我!”我抱着他,浑身发抖。

他的手又动了一下,握住了我的手指。

“别吵……我就是歇一会儿。”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你太吵了……”

我闭上嘴,抱着他,一动不动。

远处,周虎带着人跑过来。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大喊:“军医!快叫军医!”

萧景行被抬进了石洞。

军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在北境待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伤都见过。他解开萧景行的铠甲,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身上有七处刀伤,三处箭伤,最深的一道在肋下,几乎能看到骨头。

“怎么样?”我问。

军医没说话,忙着止血、缝合、上药。他的手很稳,但额头上全是汗。

“姑娘,”他头也不抬地说,“世子爷的伤很重。能不能挺过去,要看今晚。”

“今晚?”

“伤口太多,失血太多。今晚要是发热,就危险了。”

我点了点头,在萧景行旁边坐下来。

他躺在草铺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吓人。

“萧景行,”我低声说,“你说过还有话要跟我说。你不醒过来,怎么跟我说?”

他没反应。

“你说了要把后背交给我,让我守后面。你现在倒下了,让我守谁去?”

他还是没反应。

“你说我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意外。”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也是我的意外。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让我哭的人。我沈清辞这辈子没哭过,我娘死的时候我都没哭。你让我哭了,你得负责。”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萧景行?”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又哭了。”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一样。

“没有。”

“有。”他吃力地抬起手,碰了碰我的脸,“你看,湿的。”

“那是你的血。”

“骗人……血是热的,这是凉的……”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虚弱,“沈清辞,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愣了一下。

“你做梦。”

“那你为什么哭?”

“我没哭。”

“嘴硬。”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跟你刚嫁进来的时候一样……嘴硬得要命……”

“萧景行,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不说了。”他握紧了我的手,“但你别走。”

“我不走。”

“说话算话?”

“算话。”

他不再说话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

我坐在他旁边,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军医过来看了看,说热度退下去了,命保住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萧景行还在睡,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很多。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当然,这话我不会当着他的面说。

他这个人,夸不得。

鹰嘴崖之战结束后的第五天,我爹从正面防线赶过来了。

他骑了一匹快马,带着两百个亲卫,风尘仆仆地赶到鹰嘴崖。看见我的时候,他的脸色很复杂。有心疼,有生气,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爹。”我给他行礼。

他没说话,先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确认我没缺胳膊少腿,才开口:“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爹教得好。”

“我教你上战场了?”他的声音提高了,“我教你带着三百个人守鹰嘴崖了?你是不是觉得你爹老了,管不了你了?”

“爹——”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有些发颤,“我听说北狄人打鹰嘴崖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我没说话。

“我打了二十年的仗,从来没怕过。”他说,“但你来了之后,我怕了。”

“爹……”

“你跟你娘一样。”他转过头去,不看我,“一样的犟,一样的不要命。你娘就是被我连累的。我在外面打仗,她在家里被人害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的肩膀在发抖。

我走过去,抱住他的胳膊:“爹,娘的事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他说,“我要是在她身边,她就不会死。所以我来北境的时候发誓,再也不让家里人因为我出事。但你——”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差点死在鹰嘴崖上。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你娘交代?”

“爹,我没死。”我说,“我好好的。”

“那是萧家那小子救了你。”他看了一眼石洞的方向,“萧景行,对吧?”

“嗯。”

“他怎么样?”

“伤了,但命保住了。”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小子不错。带着几百个人就敢冲两万人的阵,有胆色。”

“爹,您不是说他是纨绔吗?”

“那是以前。”我爹哼了一声,“我活了五十年,还没见过哪个纨绔能打成这样的。”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清辞。”

“嗯?”

“这小子,你要是觉得行,就别和离了。”

“爹——”

“我说完了。”他大步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我反驳。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萧景行在石洞里养了十天的伤,才能下地走路。

他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束好了,看着精神了不少。但脸色还是白,走路的时候有点跛,肋下的伤口还没好利索。

“你要去哪儿?”我拦住他。

“回京城。”他说,“北狄人退了,但朝里的事还没完。柳若烟的案子要结了,我得回去盯着。”

“你伤还没好。”

“死不了。”

“萧景行——”

“沈清辞,”他看着我,“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我别过头去,“我是怕你死在半路上,回头萧家赖我害死了他们的世子爷。”

他笑了,笑得很欠揍。

“你放心,我死不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我呢。”

“做梦。”

“嘴硬。”他伸出手,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块玉佩。白玉的,雕着一只鹰,很精致。

“这是什么?”

“我娘留给我的。”他说,“她说让我将来送给我喜欢的人。”

我抬起头,看着他。

“沈清辞,”他的声音很认真,“你收不收?”

我攥着那块玉佩,手心出汗了。

“萧景行,”我说,“你是不是觉得,一块玉佩就能把我打发了?”

“当然不是。”他说,“一块不够,我把整个人都给你。”

“谁要你整个人?”

“你不要也得要。”他笑了,“你昨晚说我是你的意外,我都听见了。”

“你装睡?”

“我没装睡,是真的睡着了。但你说梦话,把我吵醒了。”

“我没有——”

“你说,‘萧景行,你怎么还不醒?你再不醒,我就走了。’”他学我的语气,学得很像,“你还说,‘你这个混蛋,让我担心死了。’”

我的脸烧起来了。

“我没说!”

“说了。”他伸手拉住我的手,把玉佩塞进我掌心,然后合上我的手指,“收着。不许退。”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

算了。

不退了。

“萧景行,”我说,“你说回京之后有话要跟我说。什么话?”

他低头看着我,笑得眉眼弯弯。

“回京再说。”

“你现在说。”

“现在不说。”他翻身上马,“说了你就不让我走了。”

“你——”

“沈清辞。”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等我回来。”

他策马走了,带着他的人消失在晨光里。

我站在鹰嘴崖下,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春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凑到我旁边:“姑娘,您脸红了。”

“风太大了,吹的。”

“骗人,今天没风。”

“闭嘴。”

8

萧景行走后第三天,我爹也带着沈家军回了正面防线。北狄人虽然退了,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北境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就飘雪,大雪封山之后,仗就打不起来了。但开春之后,又是一场硬仗。

我爹让我回京城。

“你一个女人家,在军营里待着像什么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但眼神是软的,“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萧家那小子不是说了吗,等他回去有话跟你说。”

我没跟他犟。

走的那天,我爹站在城门口送我,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老松树,但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那种舍不得,又说不出口的舍不得。

“爹,”我从马上探身过去,抱了他一下,“您保重。”

他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去吧。别惦记我。”

我骑马走了,走了很远回头,他还站在那儿。

春杏骑马跟在我旁边,小声说:“姑娘,侯爷哭了。”

“胡说。”我说,“我爹不会哭。”

“真的哭了。奴婢看见他擦眼睛了。”

我没回头,夹了一下马腹,加快了速度。

回京的路上,我把那块玉佩翻出来看了无数次。白玉的鹰,雕工很细,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的,栩栩如生。玉质温润,摸着很舒服,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

他娘留给他的,让他送给喜欢的人。

我把玉佩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凉丝丝的,但很快就捂热了。

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下旬了。天冷了,街上的行人都裹着棉袍,缩着脖子走路。萧府的大门还是老样子,两只石狮子蹲在门口,门房缩在门洞里打瞌睡。

我骑马到门口,门房才醒过来,看见是我,吓了一跳:“大……大少奶奶?您回来了?”

“嗯。”我翻身下马,“府里怎么样?”

“挺好的,挺好的。”门房点头哈腰,“老夫人身子好多了,世子爷还没回来,府里都挺安稳的。”

我点了点头,往里走。

刚走到二门,就听见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哟,大少奶奶回来了?这是从哪儿来啊?身上一股子马粪味儿。”

萧老夫人站在廊下,穿着一件酱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的首饰,脸色红润,精神头比我在的时候好多了。她旁边站着她娘家侄媳妇,一个姓王的妇人,看着我的眼神跟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我给萧老夫人行了个礼:“母亲安好。”

“我好得很。”她冷笑一声,“你呢?在外面野了两个月,野够了?”

我没接话。

“沈氏,”她的声音冷下来,“你是萧家的媳妇,不是走江湖的。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

“母亲,儿媳去北境探亲,走得急,没来得及跟母亲说,是儿媳的不是。”

“探亲?”萧老夫人上下打量我一眼,“你一个出嫁女,回娘家探亲要两个月?你当我们萧家是什么?客栈?”

我抬起头,看着她:“母亲,我爹在北境打仗,我去看看他,有什么不妥吗?”

她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行了行了,”她挥了挥手,“回来就好。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你屋里我让人收拾过了,回去歇着吧。”

我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春杏跟在我后面,小声嘀咕:“老夫人这是拿您撒气呢。世子爷不在,她不敢说世子爷,就拿您出气。”

“让她说。”我头也不回,“又不少块肉。”

回了院子,我换了衣裳,洗了脸,让人把账本拿来。走了两个月,铺子里的账目堆了一摞。我翻了翻,两个铺子的利润又涨了,掌柜的还算老实,没出什么大纰漏。

“姑娘,”春杏端着茶进来,“您说世子爷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说的那些话,您不想知道是什么?”

我喝了口茶:“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春杏撇了撇嘴,没再问了。

萧景行是十一月初回来的。

那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雪,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个萧府都盖成了白的。我正坐在窗前看账本,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

萧景行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帽子上全是雪,脸被冻得发红。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睛很亮,比走的时候还亮。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两个月没见,他变了。不是变瘦了,是变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身上那股纨绔的劲儿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沉很稳的气质,像是被北境的风雪打磨过的石头,棱角还在,但圆润了。

“你回来了。”我说。

“回来了。”他走进来,把斗篷解开,随手扔在椅子上,“你在干什么?”

“看账本。”

“铺子的账?”

“嗯。”

他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一摞账本,然后抬起头看我。

“沈清辞。”

“嗯?”

“你瘦了。”

“你也瘦了。”

他笑了一下,在我对面坐下来。他伸出手,把桌上的一支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

“有话就说。”我说,“别在那儿转笔,转得我头晕。”

他放下笔,看着我。

“柳若烟的案子结了。”

“怎么结的?”

“她跑到北狄之后,又潜回来了一次。我的人在边境上抓到了她。她身上带着北狄可汗的亲笔信,还有萧家北境防线的完整布防图。”他的声音沉下来,“她不只是北狄的细作,她还是北狄可汗的人。她进萧家,不是临时起意,是三年前就安排好的。”

“三年前?”我皱了皱眉,“三年前她才多大?”

“十七。”萧景行说,“北狄可汗养了一群这样的人,从小训练,专门送到各国去当细作。柳若烟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她长得好看,会演戏,还会易容。她在进萧家之前,已经在三个国家潜伏过了。”

“那她那个女儿呢?”

“不是她的。”萧景行说,“是北狄细作组织里另一个女人的孩子,借给她当掩护的。那个孩子现在已经被送到慈幼院了。”

我沉默了。

“柳若烟现在在刑部大牢里,该招的不该招的全招了。她上面还有谁,银子从哪条路出去的,军报是怎么传的,全都交代了。”他顿了顿,“萧家有人跟她里应外合。”

“谁?”

“我二叔。”他的声音很冷,“镇国公府的二老爷,萧景川。他在萧家管着北境的粮草调度,跟柳若烟勾结了两年,把萧家的军报卖给了北狄人,换了二十万两银子。”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二叔?他不是——”

“不是。”他打断我,“他不是被人收买的,他是自己找上门的。他恨我爹,恨我,恨整个萧家。他觉得萧家的家业应该由他来继承,觉得我爹抢了他的位置。所以他跟北狄人合作,想借北狄人的手毁掉萧家。”

“查实了?”

“查实了。他收的银子,他写的信,他跟柳若烟接头的记录,全都在。”萧景行看着我,“案子已经递上去了,刑部会审。谋反通敌,满门抄斩的罪。”

满门抄斩。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呢?”

“我?”他笑了一下,“我是金吾卫的人,查这个案子查了三年。有功无过。”

“那萧家呢?”

“萧家?”他的笑容淡了,“萧家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我爹在北境,跟这个案子没关系,不会牵连。但二叔那一房,跑不了。”

“你不在乎?”

“在乎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雪花飘进来,落在他肩上,“萧家早就烂了。从我娘死的那天就烂了。我查了三年,查到最后发现,害死我娘的人,也是我二叔。”

我愣住了。

“你娘——”

“一碗药。”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发现二叔在账目上做手脚,要告诉我爹。二叔先下手为强,在她的药里下了毒。那时候我十岁,看着她喝完那碗药,看着她死在我面前。”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所以我才装纨绔。我要让二叔以为我是个废物,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我慢慢查,查了十三年,终于查清楚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萧景行。”

“嗯。”

“你一个人扛了十三年?”

他没说话。

“从十岁开始,你就一个人扛着这些?”

“不是一个人。”他看着我,“我姑姑知道。她让我进金吾卫,给我人手,给我银子。没有她,我查不到这些。”

“但你娘死的时候,你是一个人。”

他沉默了。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都是冰的。

“萧景行,”我说,“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手握着他的手。

“沈清辞,”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我就是真的。”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了,”我看着他,“别把我当软肋,把我当铠甲。你以前是一个人扛,现在有我了。”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带着防备的笑,是一种很放松的、像是卸下了所有盔甲的笑。

“沈清辞,”他说,“你记不记得,我说回京之后有话跟你说?”

“记得。”

“现在说。”

“你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和离了。”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他继续说,“你嫁给我的时候,打定主意要跟我和离。我也打定主意要放你走。但是现在——”

他握紧了我的手。

“现在我改主意了。我不想放你走了。”

“萧景行——”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我,“我知道我不是个好人。我骗了你,瞒了你,新婚之夜还把你一个人扔在洞房里。你要是恨我,怨我,都是应该的。但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这辈子没求过任何人。但我现在求你——留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窗台上的声音。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忐忑。

这个男人,一个人扛了十三年的仇,查了十三年的案,在战场上杀进杀出眉头都不皱一下。但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像一个等着被宣判的人。

“萧景行,”我说,“你是不是忘了,你给我那块玉佩的时候,我就已经收了?”

他愣了一下。

“我收了你娘的玉佩,你觉得我还会走?”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说了,你是我的意外。”我笑了一下,“意外的意思就是,不在计划里。我没打算喜欢你,但我喜欢了。我没打算留下来,但我留了。所以你别在那儿求我留下来,好像我多不情愿似的。”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沈清辞——”

“还有,”我打断他,“你以后不许再瞒我了。什么事都要告诉我。你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自己扛,我就——”

“就什么?”

“就把你挂在房梁上。”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沈清辞,”他在我耳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来了。”

我伸手抱住他的后背,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

“萧景行。”

“嗯。”

“你身上的伤好了吗?”

“好了。”

“骗人。你肋下的伤口还没好利索,我刚才碰到的时候你抖了一下。”

他不说话了。

“明天开始,我让人给你熬药。一天三顿,不许断。”

“能不能少一顿?”

“不能。”

“那能不能不加黄连?太苦了。”

“不能。”

他叹了口气:“你比我娘还管得宽。”

“你娘要是还在,管得比我还宽。”我推开他,看着他的脸,“萧景行,你以后别再做傻事了。战场上不要命地往前冲,受了伤不吭声,什么都自己扛。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不会死的。”他说,“有你在这儿,我舍不得死。”

“油嘴滑舌。”

“跟你学的。”

我瞪了他一眼,转身要走。他从后面拉住我的手。

“沈清辞。”

“又怎么了?”

“那块玉佩呢?”

我从领口里掏出来,给他看。

他看见玉佩挂在我心口的位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一直戴着?”

“嗯。”

“贴着心口?”

“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就是想说,我娘要是知道,会很高兴的。”

我的脸又烧起来了。

“萧景行,你再这样,我真把你挂房梁上。”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萧景行破天荒地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柳若烟以前的院子——那个院子已经封了。他就在我的正房里,坐在桌前看我翻账本。

“你这两个月赚了多少钱?”他凑过来看。

“不关你的事。”

“我是你丈夫,问问怎么了?”

“你是我丈夫,也没见你把你的俸禄交给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三千两。金吾卫的俸禄加上萧家的分红,这两个月的。”

我看着那张银票,又看了看他。

“你还真给?”

“你不是要吗?”

“我没说要。”

“你刚才的意思就是要。”他把银票推过来,“拿着。以后每个月的都给你。家里的中馈你也管起来,别让老夫人管了。她管了这么多年,把萧家都快管垮了。”

“你让我管中馈?”

“你是世子夫人,中馈本来就该你管。”他看着我,“怎么,不敢?”

“激将法对我没用。”我把银票收起来,“但我管就我管。先说好,我管了之后,萧家的账目要重新查。以前那些烂账,该清的一个不留。”

“行。”

“还有,你二叔那边的事,你别插手。让刑部去办。你查了十三年,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那天晚上,他睡在书房。

不是我赶他走的,是他自己走的。他说他伤口还没好利索,翻身会碰到,怕吵到我。

我知道他在找借口。

这个人,打仗的时候不要命,到了这种时候反而怂了。

不过也好。来日方长,不着急。

接下来的日子,萧府变了很多。

我接手了中馈,第一件事就是查账。萧家的账目烂得一塌糊涂,萧老夫人管了十几年,公中的银子被她挪用了不知道多少。我把账目一项一项地查清楚,该追的追,该补的补,该裁的裁。

萧老夫人气得在床上躺了三天,但她拿我没办法。萧景行站在我这边,皇后娘娘也站在我这边。

柳若烟的案子在刑部审了一个月,最后定了罪。萧景川被抄了家,满门流放。萧家二房从此在京城消失了。

萧景行去刑部盯着审案子的那天,回来的时候脸色很白。他没跟我说审案的细节,但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喝了很多酒。

我走出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萧景行。”

“嗯。”

“你娘的事,了了。”

他没说话,喝了一口酒。

“从今天起,别再想了。”我说,“你娘要是知道你把十三年都搭在报仇上,她会心疼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沈清辞。”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说话挺气人的。”

“我知道。”

“但有时候说话也挺暖人心的。”

“那是你少见多怪。”

他笑了,把酒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沈清辞。”

“嗯。”

“你说明年开春,北狄人还会不会来?”

“会。”我说,“但不怕。萧家和沈家都在,你也在,我也在。怕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

“你说得对。”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不怕。”

那年的冬天过得很慢,但也很暖。

萧景行的伤养了一个多月才好利索。我每天让人给他熬药,他每天皱着眉喝,喝完还要抱怨一句“太苦了”。我给他准备蜜饯,他又说不吃,太甜了。

矫情。

但他嘴上说不要,每次喝完药还是乖乖地从我手里把蜜饯拿走。

过年的时候,皇后娘娘在宫里设宴,把各府的诰命夫人都请了去。我穿着一品诰命的服制,跟着萧景行一起进宫。

皇后娘娘看见我,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清辞,你瘦了。在北境吃苦了吧?”

“娘娘说笑了,臣妇没吃苦。”

“还没吃苦?”皇后娘娘看了萧景行一眼,“景行,你是不是欺负清辞了?”

萧景行站在旁边,一脸无辜:“姑姑,我哪儿敢欺负她?她不欺负我就烧高香了。”

皇后娘娘笑了,我也笑了。

宫宴上,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各府的夫人太太们围着我说个不停,问北境的事,问萧家的事,问柳若烟的事。我一一应付,滴水不漏。

萧景行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给我倒酒,比什么时候都殷勤。

“你干什么?”我小声问他。

“伺候你啊。”他也小声说,“怎么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

“沈清辞,你说谁是鸡?”

我忍住笑,不理他了。

宴会散的时候,皇后娘娘把我和萧景行留下来,单独说了几句话。

“景行,”皇后娘娘看着他,“北境的事,你办得很好。皇上已经知道了,等开春之后会有封赏。”

“谢姑姑。”

“别谢我。”皇后娘娘又看向我,“清辞,你做得也很好。一个女子,能在北境那种地方站稳脚跟,不容易。以后景行要是欺负你,你来找我,我给你做主。”

“谢娘娘。”

出了宫,萧景行牵着我的手,走在宫道上。月亮很圆,照得地面亮堂堂的。

“沈清辞,”他说,“你以后别叫我夫君了。”

“那叫什么?”

“叫景行。”

“太肉麻了。”

“那叫相公。”

“更肉麻。”

他叹了口气:“那你想叫什么?”

我想了想:“叫你萧景行。挺好的,三个字,顺口。”

“行吧。”他笑了,“萧景行就萧景行。反正不管叫什么,你都是我的。”

“谁是你的?”

“你是我的。”

“萧景行,你是不是又欠挂了?”

他哈哈大笑,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身后是巍峨的宫墙,头顶是满天的星斗,前方是回家的路。

我握紧了他的手。

这个人,是我的意外。

但也是我最好的意外。

开春之后,北狄果然又来了。

但这一次,萧家和沈家早有准备。萧景行带着萧家军守正面,我爹带着沈家军守侧翼,两军配合得天衣无缝。北狄人打了两个月,寸步未进,最后不得不再次撤退。

捷报传回京城的那天,满城欢庆。

萧景行在北境给我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仗打完了。等我回来。萧景行。”

我看了那封信很久,然后收好,放在枕头下面。

春杏问我:“姑娘,世子爷信上写了什么?”

“没什么。就说仗打完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春杏不信,但她没再问。

萧景行是五月回来的。

回来那天,京城满城的槐花都开了,白花花的一片,香气飘得满城都是。他骑在马上,穿着银甲,被太阳晒得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他骑马到萧府门口,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来。

我站在院子里等他。

他看见我,笑了。

“沈清辞,我回来了。”

“嗯。”我说,“回来了就好。”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小心翼翼的,也没有试探的。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两个月没见面的日子都补回来。

“我想你了。”他在我耳边说。

“知道了。”

“你就不能说一句你也想我?”

“不说。”

“为什么?”

“肉麻。”

他笑了,笑声闷在我肩膀上,震得我脖子痒。

“沈清辞,”他松开我,看着我,“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记得。你说了好几次了,一直没说。”

“现在说。”

“你说。”

他看着我,笑得很认真。

“沈清辞,这辈子,我萧景行绝不负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暖,有坚定,有温柔。

有我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萧景行,”我说,“你要是负了我,我就把你挂在城门楼子上,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

他哈哈大笑。

“行。挂就挂。反正有你在,我哪儿都不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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