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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露水重,打在县衙后院的青砖地上,湿漉漉的一片。李铁蛋坐在私库门口的条凳上,怀里抱着根哨棒,眼皮子正打架。再有两个时辰就该天亮了。
他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库房,两扇松木门厚实沉甸,门上挂着把黄铜大锁,钥匙在他腰里拴着,另一把在钟师爷手里。这门他守了整整两年,除了钟师爷和县太爷,别人不给进去。
他也进去过,那是刚来的时候,钟师爷带着他认地方,指着那几口空箱子说:“往后送进来的银子,就搁这儿!”那时候箱子是空的。后来,就慢慢满了。
李铁蛋正想着,忽然听见后院月亮门那边有脚步声。他握紧哨棒站起身,眯着眼往那边瞧。月光底下,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过来,走在前面的个子高些,是钟师爷,后面那个背着包袱,看着眼生。
“铁蛋,把门打开!”钟然走到近前,声音压得很低。
李铁蛋应了一声,从腰里解下钥匙,捅进锁孔,“咔哒”一声,锁簧弹开。他推开门,退到一边,眼皮子没敢往里头瞅。这是规矩,钟师爷吩咐过的,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钟然带着那陌生人进了库房,里头传来搬动箱子的声响,闷沉沉的。李铁蛋站在门外,背对着门,眼睛盯着院墙根那棵老槐树。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钟然出来了,冲他招招手:“进来搭把手!”
李铁蛋这才转身进去。库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照出那陌生人的脸,浓眉大眼,身材魁梧,腰间挎着把腰刀,看着像个练家子。地上摆着八口箱子,箱子都用铁皮包了角,贴着封条。
“搬出去,装车!”钟然说。
后院角门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骡车。赶车的是个老头,缩在车辕上打盹,听见动静才醒过来,帮着把箱子往车上抬。那八口箱子沉得很,李铁蛋估摸着,一口少说也有一百好几十斤。他搬了三口,额头就见了汗。
箱子装完,那陌生人跳上车,冲钟然抱了抱拳,没说话。赶车的老头一抖缰绳,骡子迈开步子,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钟然站在角门口,望着骡车走远,长长地出了口气。那口气吐得深,像是把这两年攒的什么心事都吐了出来。
李铁蛋垂着手站在一旁,没吭声。钟然转过身,拍拍他的肩膀:“铁蛋,这两天辛苦你了。给你放三天假,好好回家伺候伺候你老娘!”
李铁蛋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三天?”他眨眨眼,“钟师爷,您是说我……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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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然点点头,脸上带着笑:“对,三天。三天后晚上回来就成。这两年你也辛苦了,该歇歇了!”
李铁蛋站在原地,胸口忽然涌上一股热流,热得眼眶都有些发酸。他使劲点点头,声音发紧:“谢钟师爷,谢县太爷!”
“去吧!”钟然摆摆手,“天快亮了,回去还能赶上你娘做早饭!”
李铁蛋把哨棒靠墙放了,又想起什么,从腰里解下库房的钥匙,双手捧着递给钟然。钟然接过去,又拍拍他的肩:“好好歇几天!”
李铁蛋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松木门。门虚掩着,黑洞洞的,里头那八口箱子搬走之后,应该就只剩下那几盏油灯和几个空架子了。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刚来那会儿,头一回进这库房,那时候他没多想,只当是个寻常库房。后来慢慢就明白了,这库房里搁的,不是寻常东西。
头半年,银子来得勤。有时候三天两头就有人来,有时候一天来几拨。来的都是生面孔,穿着打扮各不相同,有扮成贩货商客的,有扮成乡下财主的,还有穿官服的。
他们来了,钟师爷就领着进后院,在书房里坐一坐,然后就有人抬着箱子进库房。那些箱子有木头的,有藤编的,有大有小,有沉有轻,里头装的什么,李铁蛋没打开看过,可他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年多下来,这库房里究竟存了多少银子。他没数过,也不敢数。只是有时候半夜里睡不着,听着隔壁库房门开关的声音,心里会模模糊糊地有个数,那数目大得让他不敢往下想。
今年春天那一阵,是最难熬的日子。那时候太皇河两岸打仗,义军从北边打过来,离安丰城最近的时候,只有三十里地。县城里虽然没进义军,可城外头乱得很,天天有逃难的百姓涌进来,街上到处都是人,哭声声连成一片。
那阵子,县太爷钟杰整天绷着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钟师爷进进出出,脚步都是急匆匆的。他们吩咐李铁蛋,库房一刻不能离人,白天守着,晚上也得守着,实在困了就靠在门板上眯一会儿。
李铁蛋就那么守了三个多月。困了不敢睡,饿了不敢走开,吃饭都是有人送到后角门来,他跑过去接过来,蹲在库房门口扒拉几口。有时候夜里冷,他把家里那床旧棉被抱来,裹在身上靠着墙打盹,一有动静就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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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月,县太爷亲自来查了好几回。每回来都不说话,只是站在库房门口,往里头看几眼,然后转身就走。李铁蛋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可他知道,那几口箱子里装的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
后来仗打完了,义军撤了,县城里渐渐安生下来。钟师爷给他送了二两赏钱,说是县太爷赏的,让他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李铁蛋拿着那二两银子,回家交给老娘,陈秀娘捧着银子,眼眶红红的,念叨了好几天“县太爷是个好人”。
这两年下来,除了月钱,光赏钱他就攒了七八十两。加上月钱,手里头有上百两银子。这在安丰县城,算是殷实人家了。他娘把那些银子收在一个小木匣子里,有时候夜里睡不着,陈秀娘会把匣子拿出来,就着油灯数一数。
李铁蛋走在大街上,天还没亮透,街两边的铺子都关着门,只有早起的挑夫挑着菜担子往市集走,扁担吱呀吱呀响。他走得快,脚步生风,胸口那股热流还没散。
走到十字街口,迎面过来个人,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个食盒。李铁蛋认出是户房司吏柳寒山,连忙站住,抱拳行礼:“柳司吏早!”
柳寒山也认出他,笑着点点头:“铁蛋啊,这么早去哪儿?”
“回家!”李铁蛋说,“钟师爷放我三天假!”
柳寒山“哦”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声音压低了些:“铁蛋,这两年在那后院,可好?”
李铁蛋点点头:“好,好。县太爷和钟师爷都待我不薄!”
柳寒山点点头,左右看看,又凑近一步,声音更低了:“那就好。铁蛋,你记住,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听见了就当没听见。少说话,才能长久!”
这话柳寒山说过不止一回。当年李铁蛋刚从衙役调去看库房的时候,柳寒山就这么嘱咐过。那时候李铁蛋以为他是怕自己不会说话得罪人,后来才慢慢明白,他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我记住了,柳司吏!”李铁蛋说,“这两年,我什么都没说过!”
柳寒山拍拍他的肩,笑了笑:“去吧,好好歇几天。你娘该惦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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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铁蛋应了一声,侧身让开路,看着柳寒山拎着食盒走远。他知道那食盒是往丘家送的,柳寒山是丘家的幕宾,在县衙里当着司吏,两头跑,两头都吃得开。当年他进县衙当差,除了丘巡检的举荐,柳寒山也帮他说过话。
想起丘巡检,李铁蛋心里一阵发暖。他爹李大有去世那年,他才十五岁,家里没了顶梁柱,日子过得紧巴巴。是当时的巡检丘尊龙把他叫去,问他愿不愿意进县衙当差。他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从此穿上了这身公门衣裳。
没几年丘巡检就让他当了班头,后来钟县令来了,把他调到后院看库房。别人都说这是降了职,从班头变成了看门的。可李铁蛋不这么想。钟师爷说了,那库房是县太爷的私库,不是信得过的人,不会让看。这话他信。
这两年,县衙里的人对他都格外亲热。见了面,这个喊“李哥”,那个喊“铁蛋兄弟”,有几个还拉着他去喝酒。他不敢去,钟师爷吩咐过,私库一刻不能离人。那些人也不恼,下次见了还是亲亲热热的。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亲热。可他从不多想,也不多说。
走到城东,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太皇河上,河面浮着一层金光。河边那条老街还是老样子,砖路坑坑洼洼,两边的铺子刚开门,伙计们打着哈欠卸门板。
李铁蛋在那间老铁匠铺门口站住。铺子还是他爹在的时候那间,后墙挨着码头,能听见船工们的号子声。他推门进去。陈秀娘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回头,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铁蛋?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她迎上来,上下打量儿子,“出啥事了?”
“没事,娘!”李铁蛋笑着,“钟师爷放我三天假,让我回来好好伺候伺候你!”
陈秀娘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眼圈红了。她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又转回来,脸上带着笑:“那敢情好,那敢情好。你快坐,娘给你盛粥!”
李铁蛋没坐,跟着他娘到灶台边,看着她往碗里盛粥。他已经两年没在家里吃过早饭了。这两年,他都是在县衙后院的库房门口,就着凉水啃干饼子。
“娘,这两年辛苦你了!”他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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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娘手顿了顿,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说啥傻话。娘辛苦啥?你才辛苦。两年没正经歇过一天,春天那会儿,娘去给你送饭,看你靠着门板打盹,脸都瘦脱了相。娘回来哭了一宿!”
李铁蛋不说话了,端起碗喝粥。陈秀娘坐在旁边看着他,看着看着,眼圈又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整理灶台上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脸上已经带着笑。
“铁蛋,娘问你个事!”她说。
“娘你问!”
“那后院库房里,到底存了什么?”陈秀娘压低声音,“娘不是想打听,就是……就是老不放心。你天天守着那么个地方,娘夜里睡不着,总怕出事!”
李铁蛋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
“娘,”他说,“我不知道!”
陈秀娘看着他,没说话。
“我真不知道!”李铁蛋说,“只知道这两年,天天有人往里送,从来没往外拿过。今天凌晨,往外拿了!”
陈秀娘一愣:“往外拿了?”
李铁蛋点点头:“装了八口箱子,用骡车拉走了。拉完箱子,钟师爷才放我回来!”
陈秀娘怔了半晌,忽然双手合十,对着门口拜了拜:“阿弥陀佛,拿走了好!那东西搁在那儿,就像个烫手山芋,捧着不是,扔也不是。如今拿走了,你也能睡个踏实觉了!”
窗外传来船工的号子声,和着流水声,隐隐约约的。陈秀娘起身去收拾灶台,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着,像一首唱了多少年的老歌。
李铁蛋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靠着椅背,长长地出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他爹。他爹这辈子,除了打铁,就会打算盘。他爹说,算盘珠子是实的,可人心不是。
他的心应该是实的,他只想守着老娘,守着这个家,守着太皇河的水声,安安稳稳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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