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着绿皮火车回老家,本想安安稳稳陪母亲过个年,谁知道堂弟张建国仗着自己当了局长,把我从进门数落到出门,结果大年初三县长赵爱国一进院子,越过所有人,先握住我的手说了句“领导,过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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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风是真大。
老宅院子本来就空,北风一钻进来,吹得墙角那堆干柴都跟着哗啦啦响。门口挂着的两盏红灯笼被风拽得左右摇,灯穗一下下扫过门框,发出细细的响声。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嗑瓜子的,抱着手看热闹的,谁都没劝,反而都把目光往我和张建国这边拢。
张建国穿着一件新买的黑呢子大衣,头发抹得锃亮,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掐着腰,一只手时不时往我这边点一下,嘴上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李伟明,你说你在外头混得再好,有啥用?回到这个家里,还不是得按我说的来?”
“你看看你穿的,灰不拉几一件旧夹克,袖口都磨起毛了,像样吗?”
“我早就说了,人啊,命不行,折腾也没用。你年轻那会儿不如我,现在照样不如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那叫一个顺,像是已经在心里打了好几年草稿,终于逮着机会全倒出来了。
我倒没接他的话,只是站在那儿笑了笑。
不是我脾气多好,是这种场面,这辈子见得太多。有的人得意时,就爱拿别人的沉默当软弱;有的人站得稍微高一点,就总想找个熟人踩两脚,好显得自己更高些。张建国这些年在县城混得不错,城建局局长,说出去也确实体面,回来以后家里这些亲戚围着他转,把他捧得有点忘了自己姓什么。
我轻声说:“建国,我就是回来过个年。”
“过年怎么了?过年也得分个里外高低吧?”他哼了一声,抬手掸了掸自己大衣上的灰,“明天我在翠园酒楼请县里几个领导吃饭,位置都排好了,你跟着去,站门口帮忙招呼客人,别给我丢人。”
这话一出来,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下,马上又把笑咽了回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旧夹克,洗得确实有些发白,领口也软了。这衣服跟了我好多年,方便,结实,也没什么讲究。我轻轻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点点头:“行。”
张建国见我答应得干脆,反倒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连句反驳都没有。他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就进了堂屋。
我站在院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腊月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压着一层薄雾,远处树枝秃着,屋顶上还残着一点前几天没化干净的雪。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
那时候我和张建国都年轻,穷得叮当响。我家更差,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张建国脑子活,人也会钻营,早早就往县城跑,跟着人家做点小生意,后来慢慢攒出点模样。那年我决定去当兵,临走时背着个旧包站在村口,他看着我笑,说,李伟明,你这一走,八成也就是混个温饱,别想着有啥大出息。
那时候我没说什么,只觉得年轻人总归得走出去试试。
谁能想到,这一晃,就是几十年。
我是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绿皮火车回来的。车厢里挤得厉害,过道上全是大包小包,有抱孩子的,有提腊肉香肠的,有打扑克打到半夜的,也有上车没多久就把鞋脱了的。泡面味、橘子皮味、烟味、汗味混在一起,闻久了人脑袋都有点发胀。
可说实在的,我并不讨厌这种味道。
这是年味。
这些年在外头,车坐过不少,飞机也不是没坐过,可真到过年,最能让人心里一松的,还得是绿皮火车。车窗外一站一站往后退,城市的楼、乡下的田、河边的枯草、村口的灯,一点点接近记忆里的样子,人就觉得自己是真的在回家。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沿着县城那条老街慢慢往家走。路倒是比从前宽了不少,两边多了些新铺面,手机店、奶茶店、彩票站,霓虹灯亮着,看着挺热闹。可再往里走,到了老城区,就还是原来那股子味道,潮湿的砖墙,斑驳的墙皮,巷子口卖炸丸子的摊子还在,油锅滋啦啦地响。
回到老宅时,母亲王秀兰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了。
她比我上次见时又老了些,腰弯了,头发几乎全白了,可一看到我,那双眼睛一下就亮了,像点起了灯。
“伟明!”
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摸我的脸,又摸我的肩,像不敢认似的,摸完就笑,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我叫了一声:“妈。”
就这一声,母亲眼泪差点下来,赶紧背过身去擦,嘴里还埋怨:“你这孩子,几年都不回一趟,也没个准信,我都不知道你在外头到底干啥。”
我扶着她进屋,西厢房还是老样子。墙上贴的旧报纸早就发黄卷边了,木床边那张掉漆的小桌子还在,窗框有点漏风,屋里一股淡淡的木头和旧棉絮混着的味道。
母亲给我下了一碗鸡蛋面,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汤里撒了几根青菜。她端进来时,热气一下把小屋子熏暖了。
“快吃,火车上那点东西哪能顶事。”她把碗放下,坐在床边看着我。
我嘴上说不饿,还是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面条有点煮软了,可味道特别熟,是小时候的味道。人到这岁数,其实吃的早就不是那口面了,是那口日子。
母亲一边看我吃,一边絮絮叨叨说话。
“你堂弟张建国现在出息了,县城建局局长,家里人都说他能干。你要是在外头有啥难处,也别死撑着,找他帮帮忙,总归是一家人。”
我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母亲眼里是真带着盼头的。她不懂别的,在她看来,局长已经是很大的官了。她怕我在外头受委屈,怕我混得不好又嘴硬,所以才这么说。
我笑了笑:“妈,我没啥难处。”
“没难处你咋总不回来?”
“工作忙,地方又远,不方便。”
“那你现在到底干啥呢?上回你说在南边做生意,前几年又说跟工程沾边,怎么越说我越糊涂?”
我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还是只说:“后来进了部队,工作有点特殊,不方便总联系。”
母亲愣了愣:“部队?”
“嗯。”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迷糊,不过也没再细问。老人家就是这样,只要你平安回来,别的其实都能放一放。
窗外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隔壁院子有人开始贴春联。母亲站起来去收拾碗筷,嘴里念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过年家里热闹点。”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着。
火车上本来就睡不好,回来以后躺在老床上,窗子又被风吹得轻轻响。屋里暗,只有桌上那盏老台灯开着。我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看着很普通的黑色公文包,里面放着几份资料,都是这次路上顺带看的。
有些工作,是没法真正放下的。
我戴上眼镜,一页页翻过去。纸张在灯下泛着淡黄的光,字看久了眼睛有点涩。我揉了揉太阳穴,忽然听见外头院门吱呀一声,像是谁回来得晚,脚步踩在雪水化开的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老家就是这样,再晚也有烟火气。
第二天还没亮透,手机就响了。
我一看,张建国。
刚接起来,那头就跟下命令似的:“伟明哥,赶紧起床,今天饭局重要,你别磨蹭,五点半了,收拾收拾就出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叹了口气:“知道了。”
等我洗漱完,天还灰着。推门出去,院子里冻得厉害,地上一层薄霜,踩上去发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灯亮着,张建国坐在驾驶位上,窗户半降。
“快点,上车。”他说。
一路上他嘴基本没停过。
一会儿说今天来的有谁谁谁,一会儿又说这顿饭有多重要,自己花了多少心思,席面怎么排,酒怎么上,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全安排得明明白白。说到得意处,他还不忘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听进去。
“今天来的,可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待会儿少说话,多干活,站门口笑一笑就行。别人问你,你就说是我堂哥,回来帮忙的,懂吧?”
我嗯了一声。
他又补一句:“别给我掉链子。”
到了翠园酒楼,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大堂里暖气开得足,地砖擦得锃亮,迎宾台前站着几个穿旗袍的姑娘,脸上笑得标准得很。张建国把我领进去,跟经理打了个招呼。
“这是我堂哥,今天过来搭把手。你给他找点活,门口迎客或者端茶倒水都行。”
经理打量我一眼,看我这一身旧夹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先换身制服吧。”
我没说什么,跟着去了更衣室。
穿上服务员的黑马甲以后,镜子里的人倒显得更普通了。头发花白,身板还算直,脸上没太多表情,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中老年服务员。
我站在宴会厅门口,给来的人指路、拉门、问好。
有的人点点头,有的人压根不看我,有的人嘴里还夹着电话,一边往里走一边摆手。这样的场合我见得多,谁把谁放眼里,谁又拿谁当空气,根本不用细想,一个眼神就能看出来。
张建国穿梭在人群里,满面春风,跟这个握手,跟那个敬烟,声音比平时都高几分。
“刘主任,您来了,快里边请。”
“王局,哎呀,您能赏脸真是给我面子。”
“今天都是自己人,千万别客气。”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腰往前微微弯着,脸上的笑堆得很足,和在家里训我时完全是两个人。
酒席开始后,我又被安排去后厨帮忙端菜。后厨热气大,灶火呼呼地烧,厨师喊声不断,盘子碰盘子的声音、油锅爆响声、服务员跑动声,混成一片。我端着菜往外走,步子稳,手也稳。
有人喝高了,拍着桌子喊:“服务员,快点,上汤呢!”
我应了一声,把菜放稳,转身又回去。
中途我听见张建国在主桌那边讲话,声音很大,脸都喝红了,说的是今年县里城建工作的成绩。什么新区亮化、广场扩建、商圈升级、景观提升,说得头头是道,桌上不少人也点头附和。
我站在一边听着,没插话。
只是听着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说了这么多,没一句提老居民区那些破路,没一句提堵了很久的排水沟,也没提那些老旧小区一到晚上就摸黑上下楼的人。
好看当然重要,发展也重要,可一个县城,不是修几座亮堂楼、亮几排彩灯就算把事办好了。说到底,老百姓日子过得舒不舒服,才是真底子。
宴席结束时,张建国已经有几分醉意了。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肩膀,酒气扑面。
“伟明哥,今天辛苦了啊。”他说完又笑,“明天初三,赵县长说要来家里串个门。你也过来,帮着烧点水倒点茶。”
我点头:“行。”
回到老宅已经很晚了。
母亲睡了,屋里安静得很,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我轻手轻脚坐到桌前,把白天没看完的资料拿出来接着看。灯光打在纸上,我看着看着,脑子里却总浮现出白天那些画面。
不是因为被使唤,也不是因为被轻看。
这点事对我来说,真算不了什么。
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如果一个手里有权的人,心里装的不是老百姓,而是场面、面子和自己的位置,那路就很容易走歪。
大年初三这天,太阳倒是不错,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可风还是凉。
十点来钟,门外传来汽车声。没一会儿,一辆挂着县政府牌照的车停在老宅门口,赵爱国从车上下来,手里还提着两盒礼品,后面跟着秘书和司机。
张建国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迎出去的,脸上的笑比昨天在酒楼还要热情。
“赵县长,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快请!”
赵爱国笑着点头,刚迈进院子,目光往里一扫,下一秒整个人就顿了一下。
我那会儿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他只愣了半秒,立刻就加快脚步朝我走过来,伸出双手,声音又恭敬又热络:“领导,过年好!”
这句话一落,屋里一下子静了。
是真的静,连门外风吹灯笼的动静都像听得清清楚楚。
张建国端着刚泡好的茶,手直接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一点点挂不住了。母亲站在一边,眼睛睁得老大,像是没反应过来。连旁边那几个亲戚都不嗑瓜子了,全盯着这边看。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和赵爱国握了握手:“赵县长,过年好。你这是太客气了,我就是回来探个亲,陪陪老人。”
赵爱国握着我的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尊敬:“您回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县里好安排接待啊。”
“别折腾,我就想安静待几天。”
“理解理解。”赵爱国连连点头,转头又看向张建国,笑得意味深长,“建国啊,你这堂哥回来,你可得照顾好。这样的领导回家乡,是咱们县里的荣幸。”
张建国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接上话,最后只挤出一句:“是,是,赵县长您说得对。”
众人进屋坐下后,气氛就有点微妙了。
赵爱国坐在我旁边,说话始终很客气,问我回乡住得习不习惯,老人身体怎么样,县里这些年变化大不大。看似聊家常,其实分寸拿捏得很稳。
张建国坐在对面,整个人都绷着,茶一杯一杯地添,手都不太稳。
赵爱国没坐太久,临走时又和我握了次手:“领导,您难得回来,多休息。有需要县里做的,您随时吩咐。”
我笑着说:“好。”
人一走,堂屋里那股憋着的气一下就散开了。
母亲先看我,又看门外,嘴都合不上:“伟明,这、这到底咋回事?”
张建国更是脸都白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过了半天才干巴巴地开口:“伟明哥,你……你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看着他,没急着回答。
窗外阳光照在院子里,地上的冰融了一点,屋檐往下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堂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母亲压着呼吸的声音。
我问他:“建国,你还记得我离开县城去当兵那年吗?”
张建国喉咙动了动,点了点头。
“那天你说,我这辈子大概也就那样了,没什么大出息。”
他脸一下更难看了,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倒笑了笑:“你说得也不算全错。那时候家里穷,我除了当兵,也没别的路。只是后来这几十年,一步一步走着走着,走到了今天。”
母亲在一边听得发怔:“伟明,你真在部队里当官了?”
我点头:“算是吧。”
我没把话说得太满,也没必要把职务掰碎了讲。老人家知道个大概就够了。可张建国不一样,他不是想知道我官有多大,他是想知道自己这几天到底得罪了个什么人。
我看着他,语气还是平的:“建国,我不跟你计较这几天的事。我回来不是为了摆身份,也不是为了让谁难堪。我就是想回来看看妈,看看老家。”
说到这儿,我顿了一下,声音沉了沉:“不过有件事,我得问你。”
他赶紧抬头:“你说。”
“你当年刚进体制时,跟家里人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你说,等将来真有机会做点事,一定给老百姓办点实在事。现在这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张建国僵住了。
我接着说:“这几天我在县里转了转。老居民区那几条路,坑坑洼洼,下雨就是泥,化雪就是冰。排水沟堵了很久,臭水积着没人管。几个老小区自来水管老化,水压低,水还发黄。楼道灯坏了,晚上老人上下楼全靠摸。你们城建局这些问题,看不见?”
张建国嘴唇发干:“我……”
“看得见,还是不想管?”
“不是不想管,是……”他急得脸都红了,“财政确实紧,项目也多,压力也大,上边考核盯得紧,我们……”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问:“昨天那顿饭,花了多少钱?”
他一下哑了。
“少说也得两万吧?”我看着他,“两万块,能修多少路灯,能换多少米水管,能补多少个坑,你算过没有?”
这话像一下戳到了他最疼的地方。
张建国低着头,半天没吭声。屋里一时谁都没说话,母亲看看我,又看看他,似懂非懂,但也知道事情不只是亲戚间拌嘴那么简单。
我把语气放缓了一点:“建国,我不是故意拿身份压你,也不是回来找你毛病。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知道你不坏,脑子也不笨,就是这几年位置高了,听奉承听多了,眼睛被场面遮住了。”
他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是城建局局长,手里的权力,不是让你拿去做门面、摆排场的。老百姓天天踩的那条路、喝的那口水、晚上回家有没有灯,这些才是你该管的事。房子盖再高,广场修再大,老百姓心里要是没你,这官就当得没意思。”
张建国终于抬起头,声音发哑:“伟明哥,我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没逼。
有时候人不是听不懂道理,是非得被当头敲一下,才知道自己歪到哪儿去了。
“错了不怕。”我说,“怕的是错了还觉得自己对。你要真明白,就从今天开始改。别光嘴上说,拿事来证明。”
张建国站起来,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重重点了点头:“我改。我一定改。”
那天之后,家里气氛整个变了。
几个原本看热闹的亲戚见了我,话都变少了,笑也客气了。母亲虽然还是不太明白我到底是多大的官,可她看见县长都对我那么客气,心里自然也明白了几分。她没像别人那样追着问,只是晚上给我多添了一床棉被,悄悄说了句:“你在外头这些年,不容易吧。”
我心里一热,笑着说:“都过去了。”
初五那天,我原本该离开。
天还没大亮,院子里一层清霜。我收拾好东西,母亲一直在旁边忙来忙去,一会儿往包里塞点花生,一会儿又塞两双自己纳的鞋垫,说路上用得着。老人家就是这样,明知道你什么都不缺,还是总怕你少带了什么。
张建国来得也很早,跟着来的还有局里两个同事,站在院子里都比平时拘谨得多。
我跟母亲说完话,正准备上车,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刹车声。
车队不多,但一看就不是普通车。前面两辆停稳后,下来几个人,动作利索,神情沉稳。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快步朝这边走来,见到我先敬了个礼,接着压低声音说:“李厅长,总部有紧急通知,请您立即调整行程。”
我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他把一份密封文件递过来:“路上说。”
我接过文件,没当场拆。张建国他们站在一边,神色都凝住了,明显看出不对劲。母亲抓着我的手,也紧张起来:“伟明,是不是有啥急事?”
我安慰她:“妈,没事,就是工作上有点临时安排。”
她嘴上说着“工作重要”,可眼里全是不舍。我抱了抱她,轻声说:“过阵子我再回来看你。”
随后我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没多久,我才把文件拆开。内容不长,但分量很重。上头决定成立新的民生督导专项组,要我临时转任,第一站就在豫东几个县,其中就包括我们县。原因很简单,近几年不少地方城建工作偏重面子工程,民生短板突出,群众反映大,必须有人盯着整改。
我看完后,把文件合上,靠在座椅上缓了几秒。
说意外,也意外。说不意外,其实也能想明白。
这些年我在基层待得多,工程、后勤、保障、地方协调都接触过,对民生里的难点堵点不陌生。上头既然把我放在这个位置,自然有他们的考虑。
车窗外,县城从晨雾里一点点露出来。新修的楼盘、宽阔的街道、亮眼的广告牌,看着都挺像样。可我知道,再往里走,那些旧巷子、旧小区、老旧管网、坑洼路面,才是真正决定一座城温度的地方。
我拿起电话,只说了几句话。
“先遣组原地待命。”
“把宁和县近三年城建项目、财政拨款、民生投诉材料全部调出来。”
“还有,重点看老城区和乡镇基础设施。”
电话那头答得很快:“是。”
当天上午,消息还没完全传开,督导组的临时办公点就已经在县政务服务中心设了起来。
我到的时候,资料已经堆了一桌子。审计的、项目审批的、群众来信的、现场摸排的,一摞接一摞。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电话不断,打印机响个不停。有人进来汇报:“李组长,宁和县过去三年城建投入里,形象工程占比过高,民生类项目严重不足。”也有人说:“西关、南关几个老居民区问题最集中,群众意见很大。”还有人把一叠照片放到我面前,都是实地拍的,坑路、污水、漏水、断灯,触目惊心。
我翻着资料,心里越来越沉。
不是没想到会有问题,是没想到会偏得这么厉害。
下午,张建国来了。
他进门时,明显愣了一下。门口挂着的牌子、屋里坐着的人、墙上贴着的督导图表,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情。他走到我跟前,低声叫了一句:“李组长。”
我让他坐。
他没太敢坐实,半个身子都绷着。
我把一份统计表推到他面前:“看看吧。三年里,广场、亮化、景观、门面改造这些项目占了多少钱,老旧小区基础设施改造才占多少。你这个局长,当得心里踏实吗?”
张建国盯着那张表,脸色一点点发白。
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不踏实。”
“以前为什么还那么干?”
“想出成绩,想让领导看得见,也怕考核不好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说白了,还是虚荣心重了。”
我看着他,没骂。
能把这话自己说出来,说明人还没彻底坏。
“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明白了。”他抬起头,眼里带着血丝,“伟明哥,不,李组长,我想改。不是因为怕你查我,是我这几天真看见了。那些老小区的老人,冬天提水爬楼,晚上摸黑下楼,路上一个坑能摔人一跤。我以前也知道,可知道得太轻了,没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知道轻了,现在就去把它变重。方案拿出来,先解决最急的。”
接下来几天,张建国像变了个人。
他没再坐办公室里等材料,而是自己带着人下老居民区。西关那片路最烂,他第一个过去,卷起袖子和工人一起填坑。南边几个小区排水沟堵得厉害,臭气熏天,他也去了,站在一边盯着疏通。几个楼道灯坏了很久,他让人当天换;老水管老化问题大,他跟自来水公司一块跑现场,一个点一个点核。
刚开始,老百姓还不信。
“又来拍照做样子了吧?”
“之前说过多少回了,哪回真修了?”
“干部说得好听,转头就没影。”
这些话,张建国都听着,一句都没顶回去。
他只是弯腰干活。
人心这东西,有时候也简单。你说一百句,不如真干一回。等到第一条坑坑洼洼的巷子填平了,第一处堵了半年的沟通开了,第一批坏掉的路灯亮起来了,居民们的态度也慢慢松了。
有个姓王的老大爷拉着张建国说:“张局长,你这回要是真给咱们把水管也换了,咱们这院里的人一辈子记你这个情。”
张建国听了,眼圈都红了,只说:“大爷,这本来就是我该干的。”
督导组这边也没闲着。
查项目、查资金、查流程,该问责的问责,该整改的整改。几个打着城建名义乱花钱的口子被堵上了,一些拖着不办的民生项目重新排进了优先序列。有些人开始慌了,私下找关系、托话、说情,可我一句都没接。
钱从哪儿来,就该花到哪儿去。
老百姓交的税,不是让人拿去摆酒席、做门面的。
这期间,赵爱国来过一次,态度比上回在老宅还谨慎。他坐下后开门见山:“领导,宁和县的问题,县里有责任,我本人也有责任。该整改的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我看着他:“责任不是靠认,得靠扛。接下来民生工程怎么推进,问责怎么落地,你心里得有数。”
他连连点头:“您放心。”
说起来,张建国这个人虽然有毛病,但不是彻底没救的那种。他这些年被位置和奉承裹住了,眼睛往上看得多,往下看得少。可一旦真把他拉回现场,让他重新踩到泥地里、闻到臭水味、听见老百姓抱怨,他那点本心就又出来了。
有一回我晚上去看整改现场,正好碰见他蹲在一处旧小区楼道口,手里拿着本子记问题。楼里一个老太太摸黑下楼,他赶紧过去扶了一把。老太太不认识他是谁,还埋怨:“这灯坏了快一年了,你们这些管事的就没人来看看。”
张建国愣了愣,低声说:“大娘,对不住,以后不会了。”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没过去。
有些课,别人教没用,得自己一笔一笔补。
一个月后,第一批整改见了效果。
西关、南关几个老居民区路面修了,积水点清了,楼道灯亮了,水压也稳定了不少。群众来办公室反映问题的少了,送锦旗的倒是多了起来。有个老小区的居民还专门写了封感谢信,信里没什么漂亮话,就一句:现在晚上回家,不怕摔了。
就这一句,比什么表彰都重。
春节过去没多久,母亲来了一趟县里看我。
她被工作人员领进办公室时,还有点局促,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刚蒸的豆包和几双新纳的鞋垫。她看见我坐在办公桌后头,屋里进进出出的人都对我客客气气,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站那儿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办公室……真大。”
我笑着让她坐。
她坐下后左看看右看看,压低声音问我:“伟明,你是不是特别忙?”
“还行。”
“那你也得吃饭。”她说着把布包推过来,“这是我蒸的豆包,你小时候爱吃。外头再好的饭,也没家里这口热乎。”
我心里发暖,把布包接了过来。
母亲没问我官有多大,手里权力多重,她最在意的还是那些最朴素的事:你吃没吃饱,睡没睡好,冷不冷,累不累。
临走前,她忽然说:“建国最近常回来看我。”
我抬头:“哦?”
“他每回来都带点东西,还帮我劈柴扫院子,说以前不懂事,让我别跟他一般见识。”母亲笑了笑,“这孩子,倒像是真的变了。”
我也笑了。
人能变过来,就是好事。
往后的日子,宁和县的变化就越来越明显了。
城建局重新做了规划,先民生后形象,先老旧短板后表面光鲜。乡镇道路、农村饮水、老旧管网、小区照明,这些以前总被往后压的项目,一个个提到了前头。张建国也不再热衷于酒桌和场面,反倒经常灰头土脸地出现在施工现场。有一次县里开会,他因为刚从工地回来,鞋底上还沾着泥,几个人看见了想笑,结果赵爱国先开口说了句:“这泥,比什么皮鞋都体面。”
话一出,会议室里谁也没再多说。
年底考核时,宁和县在民生满意度这一项上提得很快,群众反馈也明显好了。有人说张建国转性了,他自己听见后只是苦笑:“不是转性,是终于知道自己该干啥了。”
我再一次回老宅,是快入冬的时候。
还是坐的绿皮火车。
我有时候就愿意坐这个,不是图省钱,是图那种慢慢靠近家的感觉。窗外景色一格一格往后退,心里也能静下来。等我下车时,站台上冷风一吹,鼻尖都发凉,可远远看见来接我的人,心里就热。
这回来接我的,不光有张建国,还有几个老居民区的住户。
王大爷也来了,裹着棉袄,见我就笑:“李组长,回来了啊,俺也去站站。”
我赶紧过去扶他:“大爷,外头冷,您怎么还跑这一趟。”
“想看看你。”他说得很实在,“要不是你回来这一趟,我们那院里的路还不知道啥时候能修好。”
张建国站在旁边,脸上没了从前那种浮在面上的得意,笑意倒是真诚多了:“伟明哥,家里都准备好了,婶子一早就催我来接,说怕你冻着。”
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吧。”
回到老宅,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灯笼还是红灯笼,只是人心跟之前不一样了。
母亲把一桌子菜摆好,招呼着大家坐。亲戚们也来了,说话不再是那种试探和围观,而是实实在在地拉家常。张建国忙前忙后,添饭倒茶,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这人是真收了性子。
吃饭的时候,他端起酒杯站起来。
“伟明哥,”他嗓子有点发紧,“以前那些事,我不多说了,说再多也没用。我就记着你那句话,手里的权力,是给老百姓修路、修水管、修路灯的。以后我就照着这个干,干不好,你回来接着骂我。”
桌上有人笑了。
我也笑,和他碰了碰杯:“少说场面话,多干实在事,比什么都强。”
他重重点头:“记住了。”
那晚外头又放起了烟花。
一朵接一朵,在老宅上空炸开,照得院墙发亮。母亲坐在屋里,眯着眼看热闹,脸上全是笑。张建国陪着她说话,时不时帮她把滑下去的披肩往上提一提。几个孩子在院里跑来跑去,鞋底踩在地上咚咚响。
我坐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抬头看夜空。
风还是冬天的风,可吹到脸上,好像没那么冷了。
人这一辈子,走得再远,职位再高,说到底还是得回到“人”这个字上来。你记不记得自己从哪儿来的,记不记得老百姓日子里的那些难,记不记得自己手里那点权力本来该替谁使。记得,路就不会走偏。忘了,迟早得摔一跟头。
我这趟回来,原本只是想陪母亲过个年。
没想到,倒像是命里早就安排好的,顺手把一些该扶正的东西扶正了,把一些差点歪过去的人拉回来了。
至于别人怎么看,我并不太在意。
我还是喜欢坐绿皮火车,喜欢穿那件旧夹克,喜欢回这个不大的院子里,听风吹灯笼,听母亲叫我一声“伟明”。这些东西,比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要紧得多。
后来县里再有人提起那年过年的事,总绕不过大年初三那一幕:县长赵爱国进门,谁都没先顾上,先去跟我握手,说“领导,过年好”。
可在我看来,真正值钱的,不是这句问候。
是问候之后,张建国低下去的那次头;是那些老居民区重新亮起来的灯;是老人晚上下楼时不再摸黑;是孩子放学回家不用绕着水坑走;是母亲提起家乡变化时,脸上那点藏不住的高兴。
这才是我回来这一趟,最想看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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