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繁花从未凉

繁花，从来不止是草木花开，更是一座城市兴盛气象的写照。王家卫执导的《繁花》，虽以“繁花”为名，却未写一花一木，写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上海的世事变迁与人情冷暖。而成都的“繁花”，却是花木繁盛与市井繁华相融相生，历经千年，始终鲜活。翻开一卷卷地方志，从后蜀芙蓉满城，到宋代花市兴盛，从清代名花遍植，到今日芬芳满城，字里行间写满的，不仅是花开不断的景致，更是这座城市长久的繁荣气象与人文气韵。繁花从来不是成都的一时风景，而是浸透日常、刻入骨髓的城市禀赋。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杜甫的诗句，道尽了成都繁花的诗意。这样的盛景，不仅留在千古名篇里，更被历代方志记下：城墙上的芙蓉、市集里的花摊、书院中的兰草、茶馆旁的桂树。花与城相融，花与人相伴，从自然山水到市井烟火，从商贸集市到人文风雅，成都无处不是繁花。

美在天地勾勒的自然盛景

方志里关于蓉城花木繁茂、山水相映的记述，藏着成都人自古而来的爱花之心，也绘就了这座城市真切的繁美图景。宋《蜀梼杌》记载，后蜀孟昶令“城上尽种芙蓉，九月间盛开，望之皆如锦绣”。

每到秋日，四十里城墙芙蓉花开，风一吹便如花海翻涌。成都也因此得名“蓉城”，芙蓉花从此成为这座城市的象征。

到了宋代，成都平原受都江堰千年滋养，水土丰饶，自古便有“沃野千里，草木蕃盛”的美誉，各类花草肆意生长，四季不绝。浣花溪畔，春有桃花临水盛开，夏有菖蒲亭亭而立，秋有芦花如雪纷飞，冬有寒梅傲枝独放。摩诃池边，荷花连绵数里，盛夏时节荷叶叠翠，荷香沁人，是全城百姓赏荷消暑的好去处。彼时成都，繁花早已融进日常。街巷之间，转角便能闻到栀子清香；庭院之内，常见海棠开得热烈。官署旁、民宅前，举目皆是花影，步步皆有花香。

即便历经明末清初的战乱，重建之后，成都的花事也未曾中断。清代《锦里新编》记载，成都“近郊多花圃，堤岸多垂杨，城中泉池旁皆植名花”。近郊的花农精心培植牡丹、芍药、梅菊等各色花卉，既供本地百姓观赏，也挑担沿街叫卖入城。浣花溪、百花潭依然是城中有名的赏花胜地。

每到春日，人们扶老携幼前来赴约，在花下饮酒闲谈，于堤边垂钓散心，看得欢喜，便顺手买上一盆花木带回家。平淡的日子，就这样浸在悠悠花香里，温柔又惬意。

盛在市井烟火的商贸繁盛

花在成都，从不是孤高的观赏景致，而是走入市集、融进烟火的寻常美好，让熙熙攘攘的商贸往来，多了几分花香萦绕的热闹。北宋《成都古今集记》记载有“十二月市”，二月花市便在其中。那时，大慈寺旁花农云集，百花陈列，满城飘香。挑花担、推花车的花农纷至沓来，牡丹、芍药、兰草、海棠竞相开放，各色鲜花绿植摆满街巷，花笺、香包、花环相映成趣。人还未到市集，香气先已飘来。

早在唐代，成都的鲜花就已是远近闻名的商品。唐代《元和郡县志》记载“扬州与成都号天下繁侈，故称扬、益”，也就是后世常说的“扬一益二”。蜀地的杜鹃、山茶、兰花，沿南方丝绸之路远销荆楚、吴越，成为达官贵人追捧的珍品。城中东大街茶坊、商铺林立，不少花肆就坐落其间。虽有时宵禁，夜市里仍有小贩叫卖夜来香，淡淡花香在夜色里轻轻飘散，温柔了整座城市的夜晚。

清初重建之后，成都的商贸逐渐复苏。东大街、盐市口一带再度成为热闹街市，花肆散落在茶坊、商铺之间。迁徙入川的百姓带来各地花种与养花技艺，让成都花市的品类越发丰富。据《成都通览》记述，当时城乡花市已有十余处，花商众多，四季鲜花不断，足见养花、赏花早已融入成都人的寻常生活。除二月花市外，正月灯市的灯笼花、八月桂市的桂花、十一月梅市的寒梅依次开放，成都一年到头，都有繁花相伴。

根在雅俗共生的人文浸润

花在成都，早已不只是草木花卉，更是融入市井生活的文化符号。茶馆里的一瓶插花，庭院中的一树花开，街巷间的一抹亮色，都透着成都人热爱生活、从容雅致的生活态度。

清代的锦江书院、墨池书院是当年成都重要的文脉所在。清代《锦里新编》记述，书院复兴之后，求学之人日渐增多，蜀地文风再度兴盛。庭院之间，总少不了花木相伴。讲堂前栽植松柏，取坚贞不屈之意；庭院中栽种梅兰，显清雅高洁之质；屋檐下种上竹菊，寄虚心隐逸之情。文人名士讲学之余，便带着弟子在花下吟诗作对，花香伴着书香，漫过青砖白瓦，成为蓉城独有的文人雅韵，也让繁花成为涵养文脉的一抹温润底色。

而在寻常街巷，赏花之乐不分身份高低贵贱，才是最真切的乐趣。元人费著《岁华纪丽谱》记成都“游赏之盛，甲于西蜀。”花，正是种种游赏活动的核心。三月浣花游江，两岸花开似锦，游人或乘舟泛江，或在花下设宴、抚琴高歌。四月春日游园，人们在江畔踏青赏景，临水赋诗，一溪兰香清雅怡人。中秋时节，大慈寺内桂树繁花满枝，香气飘溢数里，文人雅士在树下品茗论诗，普通人家携妻儿赏月闻香，老少同乐，满是人间温情。

花，早已走进成都人的指尖与舌尖，成为生活里最真切的滋味。明代《蜀中广记》载，成都百工技艺精巧，名闻蜀中。蜀绣艺人以丝线勾勒芙蓉、牡丹，一针一线留住春光，将花开之美长久留存。竹编匠人巧手编织花篮、花扇，精巧别致，与鲜花相映成趣。成都人对花的喜爱，更在日常饮食的烟火里：桂花做糕，玫瑰成酥，茉莉泡茶，用花香把日常日子过得温润芬芳。

就连成都人最爱的茶馆，也离不开花的点缀。宋代茶坊之中，案头总置一瓶鲜花，花香伴着茶香。清代茶馆周边，多植桂树、栀子，茶客坐在花荫下，泡一碗盖碗茶，摆一段龙门阵，花香绕身，闲话暖心，市井生活的温柔与惬意，都藏在这花影茶香里。

方志载千年，成都繁花从未凉。这抹繁华，开在山水间，融在烟火里，植在文脉中，早已融进蓉城的城市肌理。翻开一卷卷方志典籍，我们读懂的又何止是满城繁花，更是一座城跨越千年的温柔与繁盛。

成都的满城繁花，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词汇，而是由无数具体的美好汇聚而成。

它是城墙上翻涌的芙蓉浪，是市集里飘香的百花摊，是书院中交融的花香与书香，是茶馆旁萦绕的花影与茶香。

它是成都最温柔的城市底色，最鲜活的生活印记，在岁月长河里代代相传，在烟火日常中岁岁芬芳。(王欣)

来源：成都方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