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与毛文龙（上）

袁崇焕

袁崇焕：

袁崇焕一般说是广东东莞人，但也有说他是广西人的。总之，他的家族主要生活在两广之间。袁崇焕祖上没有出过做官的人，他祖父中过秀才，父亲则没有考取功名，是个商人。

袁崇焕是万历四十七年（1619）进士。他这种出身能够考中进士，是非常不容易的。明朝两广的进士不算多，在朝廷里没有根基深厚的关系网。

网上有人说袁崇焕是东林党，所以如何如何，这是无稽之谈。当然，袁崇焕也不是阉党。袁崇焕最大的特点，恰恰在于不属于哪个“党”。

还是需要再说一遍：明朝的党和现代的政党是两回事。明代的党，往往没什么太明确的政治主张，最突出的特点是拉帮结派、党同伐异。但是因为组织化程度不高，所以看着是一个党的人，转眼就翻脸的情况，也很多。

袁崇焕不属于任何一个朋党，也没有进入任何一个重要的政治圈子。

读那些圈里人的奏章、笔记之类，会有个强烈的感受，就是大明朝问题在哪里，他们其实什么都知道，但是他们什么也不做，或者说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这些人知道，一旦要做什么，触动的利益关系太复杂了，最终一定不会有好结果。

袁崇焕能够做点事，正是因为不是圈里人；袁崇焕会做出格犯忌讳的事，也是因为他不是圈里人。

袁崇焕中进士的万历四十七年，正是明朝萨尔浒惨败那年。三年后，天启二年（1622），皇帝已经是明熹宗了，袁崇焕到北京来接受政绩考核。这时候，辽东的局面已经更糟了。努尔哈赤不但已经攻占了辽河以东地区，迁都辽阳了，而且还拿下辽河以西的许多地方。

这意味着什么？联结中原和东北的咽喉要道，所谓辽西走廊，努尔哈赤已经堵在辽西走廊的东北入口处了。走廊的西南出口，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山海关，是不是还守得住，谁心里也没底。

当时，北京城里人心惶惶。《明史·袁崇焕传》写得很传奇，说这时候袁崇焕突然失踪了，重新出现的时候，就说，山海关我一个人就能守住。原来他悄悄去关外勘察形势了。

别人想逃跑的时候，袁崇焕却挺身而出，自然就引起了高层的重视，于是他获得越级提拔，被派往山海关外的前线。

但是接下来几年，努尔哈赤没有再发动进攻，因为他刚占据辽东，还需要想方设法建立统治秩序。说实话，这可比击溃一支大明官军难多了。

在后方给女真人制造麻烦的人里，有一个人特别重要，就是毛文龙。

最高军衔的毛文龙：

毛文龙这人非常有意思。

他是浙江杭州人，家境应该算小康，比袁崇焕还要好一些，但他父亲死得早，虽然家庭条件支持他读书没有问题，但是他不爱读。

毛文龙属于会让左邻右舍看见了摇头叹息，说挺好一户人家，却生了这么个败家子的这种。毛文龙喜欢谈军事，曾经酒酣之后，拍案说：“不封侯，不罢休。”

毛文龙有个伯父，在辽东是世袭的百户，一个小军官，他就北上投奔伯父去了。后来又依附于名将李成梁，成了李成梁的家丁头目。

搭上李成梁这条线，之后毛文龙升官就比较快了，到袁崇焕中进士那年，也就是萨尔浒之战前夕，毛文龙也已经是一个中级军官了。

接下来几年时间里，女真铁骑席卷辽东，辽东百姓流离失所。在这个恐怖的乱局中，毛文龙改变不了大局，但能够打一些小规模的防御战和反击战，已经算表现很出色的人了。

毛文龙一度也想撤离辽东，但当时的辽东巡抚让毛文龙留在沦陷区，找机会夺取鸭绿江口的镇江堡。

这看起来不可能完成，但是毛文龙受命返回了。他带着不到两百个士兵，坐着适合近海航行的平底的沙船入海，沿辽东半岛海岸航行两个月，一路安抚流民，策反投降女真人的汉人将领，队伍不断壮大。奇袭镇江堡的任务，还真给他完成了。

毛文龙抓住了一个投降女真人的汉人将领，叫佟养真。

佟养真算是已经进入后金高层的汉人。他有个孙女，后来嫁给了清朝的顺治皇帝，生了一个儿子叫玄烨。也就是说，毛文龙生擒了康熙皇帝的外曾祖父。

佟养真被毛文龙送到北京凌迟处死。由于当时明军在正面战场一败再败，这事还是非常给大明朝提气的。

此后，努尔哈赤把毛文龙当作了重点进攻对象，二贝勒阿敏、四贝勒皇太极联手征伐毛文龙。

毛文龙招架不住，先败退到朝鲜境内，要求朝鲜给自己提供补给，朝鲜国王怕引火上身，婉拒了。毛文龙就带人驻扎到鸭绿江口东边的岛屿上。

毛文龙驻扎的这个岛叫皮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有一个玩梗的说法是毛文龙需要这个岛。

这个岛今天叫椵岛，隶属于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因为皮岛在鸭绿江以东，所以毛文龙这支队伍，被称为东江军。

因为女真人的海军完全不行，所以就拿毛文龙没有办法。毛文龙不断给大明朝廷送去捷报，当然，是真是假就不好说了，朝廷对毛文龙的这些胜利似信不信，但觉得敌后有这么个人存在，总是好事，就不断升他的官。

毛文龙最高做到左都督、平辽总兵官（挂平辽将军/征虏前将军印）、开镇东江。这差不多是明末武官的最高军衔了。

对于女真政权来说，毛文龙确实让人头疼。毛文龙像一面旗帜一样，吸引了大批汉人去归附，女真人对汉人的统治越残暴，毛文龙对汉人的吸引力就越大。

为什么天启二年袁崇焕等人去了巩固辽西走廊的防御，甚至收复了一点失地，努尔哈赤却没有继续进攻，就是他背后问题太严重了。

大明边地最后的抗争：

直到天启六年（1626），努尔哈赤才终于对辽西走廊发起攻势。这个时候，袁崇焕已经在这里兴建了坚固的堡垒，红夷大炮也架在了城墙上。

袁崇焕身边有一个关键人物，叫孙元化。孙元化，习惯上说他是苏州人。按照今天的概念说，他应该是上海浦东的人。孙元化是徐光启的学生，信天主教，对火器和数学都有极大的学习热情，是个火器专家。

因为沉迷这些西方的学问，孙元化没考中进士。如果是和平时期，大概朝廷也不会给他这样的人机会。

袁崇焕和孙元化，一个广东东莞人，一个上海浦东人，都来自当时比较边缘的地方，但也是得风气之先的地方。他们行为都不太合乎规矩，可是他们联手，打造了一个全新的防御体系。

明军原来的火器，射程不够远，穿透力不够强，而且明军是带着火器在城外野战的。

为了防备明军的火器，女真军队会携带一种牌车，一种车子推着走的巨大盾牌。在距离远的时候，可以用牌车挡住火器射击；距离够近了，火器可以射穿牌车，但是一发之后，骑兵很快就冲到面前了，没有机会打第二发。

现在明军不但引进了西洋大炮，而且革新了思路。炮火犀利，牌车根本挡不住；大炮放到城上，孙元化又按照西方的方法，设计了炮台，这样炮手就被保护起来了。而炮台和城墙结合，形成一张火力网，可以对来犯之敌进行全面、持续杀伤。

这些今天说起来不新鲜，但当时都是全新的战法。

总之，袁崇焕取得了守城战的胜利。而且，不久后努尔哈赤就死了，很多人相信是被大炮轰死的。

天启七年（1627），继承了汗位的皇太极又来进攻，又被袁崇焕击败。

因为皇太极刚刚继承汗位，他是有凭这一战树立威信的意图的，所以比起上次努尔哈赤来犯，皇太极这次进攻更猛烈。结果，八旗兵先攻锦州，打不下来；想诱使明军野战，又不成功；于是又去攻宁远，更加攻不下来；回头还攻锦州，仍然打不动。最后，皇太极铩羽而归。

虽然只是守城战，明军仍然没有和八旗兵野战对攻的能力，但比起之前一连串惨败，这已经是太好的结局。

而八旗兵是有点被打出心理阴影来了，后来很长时间里不敢再碰宁锦防线了。

值得注意的是：努尔哈赤攻宁远时，没有出全力，留着一部分兵力，应该有防着后方的毛文龙的意图。

毛文龙也果然在后方发动了骚扰战，但是很快就失败了。皇太极这次宁锦大战，四大贝勒一起出动，基本是倾国之兵了，但是毛文龙没有任何行动。这说明毛文龙对后金的威胁，已经越来越弱了。

总的说来，袁崇焕和毛文龙，在大明官场里有些非主流色彩，他们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东林党或者阉党，而是在党派政治之外发展起来的力量。

但是，大明朝廷那个格局，任何人终究都不可避免要被卷入党派政治之中，于是，他俩都要面对巨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