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香春天

杨献平

突然扑来，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哦，这蜜香，真可以用一剑封喉来形容。此前，我只看到一丛普通的绿植，冬季里全身光秃，好像一群枯枝。夏天时候，叶子呈匕首形，虽也苍郁，但其貌不扬。春节前几天，却在诸多的绿色草木之间，跑出来二三十个白色夹杂黄色、婴儿拳头大小、状若灯泡的“东西”。

只能用“东西”来形容我看到它们刹那的感觉——堵在单元门口，造型怪异。有点不开心地走过，突然蜜香澎湃，瞬间封住了我的口鼻。我咦了一声，只觉得喉头发甜，鼻子也似乎被浓郁的蜜香塞满了。

是结香。我还是第一次领教它香气的“威力”。

四下环顾，不远处长着几株银叶金合欢，它黄色的花朵如同棉花般蓬松，也像是婴儿的发丝。关于这种花，每次见到，我都想起“胖美人”“黄金丝”一类的词汇：银叶金合欢自身有一种不易觉察的弹跳力，我看银叶金合欢在微风中微微颠动或者滚动的样子，跟胖美人神似!再远处是几树樱桃李，细小、纤弱、粉白，姿态玲珑，让我想起北方的杏花。再远处的美人梅开得斑斓、热烈，花朵一簇一簇的，像是一些美好的词语，爬满了春天的藤蔓。各种各样的花朵，有的大张旗鼓，有的谨小慎微，还有的自由自在抑或拘谨木讷，它们次第开，或者一起开，一下子就把整个春天搬运到人眼前。

而结香，在这一时节除了花朵，叶子连萌发的迹象都没有。白色的、内里泛黄的花朵，像不自觉的“低头族”，全部朝着地面，在那泥土和乱草之间，好像匿藏了它们的本心。我忍不住想，它们之所以全部朝下，是对生命之源，即大地的致敬和感恩。

这些花儿赶在此刻开放，这是它和天地乃至人间签订的规约。走近，好像没有多少香味。太艳丽的事物，总是在某些方面有所欠缺。不完美是这个世界不约而同的一条律令。人看到了花，是人的幸运，看不到，花朵也不会失落。事物美和不美，其实都是自己的，与外界关系不是太大。这有点“心外无物”的意味，也有些知所谓又不知所谓的玄妙之趣。

转了一圈，几乎每个单元门口都盛开着一丛结香，白白的，好像绣球花，近看，才发现它们虽然整体呈白色，其中也有大黄和浅黄，甚至还有些发青，还带着一点犹如眉心痣的红色斑点。这是怎样的一种花朵，看起来粗糙，可它们自身蕴藏的香味，甜蜜得让人发晕。

这结香，究竟是经过怎样的一种生长，才将天地间的奇香汇于一身，总是在人不经意的时候，突然跑过来，就像一个巨大而热烈的拥抱，让我身心酥软。结香还有梦花、打结花、爱情树等名字，古人视其为祥瑞。它还是一味中药，中医用于祛风明目、通络止痛。

春日里，一切草木都是奇妙的，都有着自己的秘密。它们在天地之间孕育，在日月风雨之间生长、绽放，即便看起来是静止的，没有任何响动，也总是会用自己特有的姿态、色彩、香气，给其他生灵触动。

回到自己的单元门口，我再一次蹲下身子，与结香花保持平齐，闭上眼，任由那馥郁的蜜香如丝如缕，源源不断地灌入我的身体，我鼻尖泛起酸意，喉头忍不住微微颤动。仿佛有一份细腻而又亘古的美意，浩荡而又温柔，环绕着我的身心，我确信它是一种我与物之间的慰藉与滋养、教育与唤醒。

哦，这结香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