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定的棋局，摇摆的阿里

一着不到处，满盘多是空。

3月17日，阿里巴巴发布应用“悟空”，一个脱胎于钉钉，让AI全面服务企业的需求，完全重写底层代码的应用。

两天后，阿里巴巴发布2026财年第三季度（自然年2025年第四季度）财报。这份“AI+电商”战略的成绩单，整体表现不及预期：淘天集团客户管理收入（CMR）同比仅增长0.8%，较此前季度的10%显著放缓，阿里云AI商业化进度未达市场共识，即时零售板块巨额亏损持续。财报发布当日，阿里巴巴美股单日大跌7.09%，次日港股收盘跌6.29%，两天内市值蒸发超3000亿港元；摩根士丹利、高盛、花旗等外资投行随即集体下调阿里目标价，核心调整理由均指向核心业务增长乏力、战略协同落地效果未达预期。

这一切，绕不开两位“关键先生”。一是阿里集团董事局主席、阿里云智能集团董事长兼CEO吴泳铭；二是其亲自任命的蒋凡，阿里电商事业群CEO，统管淘天集团、国际数字商业、本地生活三大核心板块，直接向吴泳铭汇报。

财报发布前后，蒋凡在3个月内两度调整电商事业群组织架构，淘天旗下业务团队协同摩擦持续被讨论；声势浩大的淘宝闪购业务投入产出比受怀疑；闲鱼因商业化规则调整，活跃用户与卖家规模同比下滑。另一边，阿里云智能副总裁、千问大模型核心负责人林俊旸正式离职，被称作吴泳铭推动AI转型以来，阿里云最受关注的人事动荡。

这盘阿里两位核心执掌的大棋，越下越显得分散。

01

双线承压的基本盘

曾经互联网红利之下，阿里电商业务迅猛增长。如今，行业进入存量博弈阶段，互联网流量的见顶，电商行业的增长逻辑随之变化，阿里也不复当年。

财报数据显示，2026财年第三季度，淘天集团客户管理收入（CMR）同比增速仅不到1%，远低于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25年全年实物商品网上零售额增速（5.2%）。淘天在国内综合电商市场的份额，已连续6个季度处于下行区间。

与此同时，蒋凡重点押注的淘宝闪购业务，作为其切入即时零售赛道的核心抓手，在12个月投入超500亿元后，2025年第四季度成交份额与美团基本持平。中金测算该季度淘宝闪购亏损约211亿元。

同属淘天的闲鱼，据QuestMobile数据显示，3月闲鱼月活跃用户规模突破2.17亿，同比增长19.64%，活跃用户数首次并连续两周超过小红书，增幅居互联网行业第一。然而。自其2024年对个人卖家收取0.6%-1.2%的交易服务费，同时强化保证金缴纳要求，打破十余年来免费C2C交易的核心定位后，今年更是宣布，4月18日起鱼小铺将收取高达1.6%软件服务费，被指“吃相难看”。

电商事业群国际数字商业板块，曾是蒋凡回归集团核心的业绩支撑。2025年以来，欧盟《数字服务法案》合规调查持续推进，2026年7月即将生效的新关税政策导致Choice模式轻小件商品成本预计上升35%，叠加Temu、SHEIN等对手的激烈竞争，速卖通在欧洲市场的增长节奏明显放缓。行业数据显示，阿里国际数字商业集团的营收增速已从2025年初的22%回落至10%左右。

另一边，吴泳铭直管的阿里云，也面临技术迭代与商业化落地的双重压力。林俊旸作为吴泳铭2024年亲自敲定的千问负责人，被赋予了“用千问打通阿里全场景、落地AI重构电商战略”的使命，而阿里云EBITA利润率在2025财年Q4环比下滑1.9个百分点，行业普遍认为，千问大模型持续的高额研发投入，是净利率上升缓慢的原因之一。相关媒体报道，过去四个季度阿里在AI+云基础设施的资本开支约1200亿元，投入规模与商业化收入存在较大差距。

02

未达预期的协同落地

按照2023年吴泳铭“用AI重构阿里电商基本盘”的规划，这一战略闭环逻辑清晰：以蒋凡统管的电商事业群为核心场景池，为AI大模型提供海量的消费数据、商业场景与训练样本；以吴泳铭直管的阿里云为技术底座，以千问大模型为核心抓手，用AI技术升级电商全链路体验、挖掘商家服务增量；最终形成“场景反哺技术-技术赋能业务-商业闭环变现”的正向循环，这也是阿里应对竞品冲击的关键布局。

两年后再看，千问大模型与阿里电商场景的融合，大多集中在边缘环节。在淘天主站体系内，千问大模型的应用，主要在智能客服、商品文案生成等辅助场景，在推荐算法、供应链优化、流量分发、商家精细化运营等重点环节，尚未出现规模化的落地应用；重点推进的淘宝闪购，也未将千问大模型深度应用于履约调度、供需匹配等核心环节。在闲鱼，平台用户反馈聚焦的假货识别、交易风控、闲置供需精准匹配等核心痛点，并未通过AI技术得到明显改善。

此时，字节旗下的豆包已深度融入抖音电商的全业务链路，从直播智能运营、商品推荐算法，到商家供应链管理、用户售后维权，均实现了大模型的规模化应用，形成了”业务数据反哺模型迭代-模型优化提升业务效率”的正向循环。

而阿里云与电商事业群之间的协同，更多体现在财务报表与品牌宣传层面，比如被热议的“阿里统计法”。阿里在财报与外宣中，将电商事业群与阿里云之间的内部关联交易，计入了千问大模型的商业化收入与阿里云的企业服务收入中。淘天等业务板块向阿里云采购的千问大模型服务，被包装为“电商+云+AI协同落地”的标杆案例，而行业测算显示，剔除内部关联交易后，千问的外部商业化收入与宣传存在差距。

而两大核心板块之间，沟通并不顺畅。电商事业群与阿里云分属不同的考核体系，电商事业群对核心商家资源、用户消费数据的开放持谨慎态度，阿里云也并未针对电商场景的个性化需求，投入核心资源做定制化的技术开发，甚至更愿意将核心资源向外部客户倾斜。本该形成战略合力的两大板块，最终各自为战。

电商事业群的内部协同，与戴珊执掌淘天时也有所差异。戴珊的战略为”从交易到消费”，核心动作是推动淘宝与天猫一体化运营、搭建商家全周期运营体系、深耕用户全生命周期管理，打破了淘天内部的流量壁垒与部门墙，同时推动淘天与闲鱼、1688实现场景互通与资源协同。当时财报数据显示，2023年淘天GMV增速跑赢国内电商行业均值，平台活跃商家数量逆势增长。

蒋凡执掌电商事业群后，战略方向明显变化，动作集中在全托管自营模式、即时零售赛道扩张、海外市场低价竞争等方面。从实际落地情况来看，或许未打通淘天、饿了么、闲鱼、国际业务之间的流量、供应链与履约体系，却引发直接竞争：淘宝闪购与饿了么争夺本地商家资源，淘天全托管低价商品与闲鱼二手业务形成用户分流，四大板块的考核体系相互独立，内部流量争夺、商家资源互挖的讨论多次出现。

多个板块的乏力，与顶层脱不了关系。

03

战略与组织的深层变量

2023年3月，阿里启动“1+6+N”架构改革，初衷是通过分权自治，让听得见炮火的人做决策。据彼时公告，六大业务集团将拥有独立的董事会、经营决策权与融资上市权，集团总部仅承担战略管控与资本运作的职能。仅一年半后，吴泳铭将“AI重构阿里”定为集团一号工程，转向集团强管控下的跨业务深度协同；2025年8月，“1+6+N”进一步收缩为电商、云智能两大板块，其余业务悉数并入“其他”；今年3月，阿里再次宣布成立AlibabaTokenHub（ATH）事业群，所有AI业务收归集团总部，由吴泳铭直接负责。

三年时间里，阿里从“放权”到“收权”再到“集权”的三次转向，并无多少过渡性制度，考核体系与利益分配机制调整不详。部分业务线的三年规划自然作废，基层团队甚至出现“上午还在推进全托管，下午就接到通知要转做自营”的情况。

此外，战略的双重目标的调和并不简单。吴泳铭在3月的财报分析师电话会上明确，未来五年阿里云和AI的商业化年收入要从1000亿人民币增长至1000亿美元，复合年化增速需达到47%。意味着阿里云与千问大模型必须在短期内实现爆发式的商业化增长。与此同时，“AI重构阿里”的战略又要求千问大模型将核心资源投入到电商场景的定制化开发中，为淘天提供技术支撑。

然而，为电商定制化开发技术，必然占用大量研发资源，降低阿里云的投入产出比；开放电商用户数据与商家资源给阿里云，也会增加电商的合规成本与经营风险。有员工称“千问现在既要对外抢百度、字节的客户，又要对内服务电商，两边的KPI都要完成，最后只能哪边都做不好”。这也是林俊旸离职的原因之一——作为技术负责人，他无法同时满足“技术突破”“外部商业化”“内部场景服务”三个相互冲突的目标。

吴泳铭作为集团CEO兼阿里云智能CEO，负责制定AI与云的战略方向，掌握所有技术资源；蒋凡作为中国电商集团CEO，负责执掌阿里的现金流基本盘，掌握所有的用户与商家。两者的战略优先级并不相同：吴泳铭更看重AI转型的长期价值，希望电商能够开放更多资源支撑AI发展；蒋凡则需顾及电商基本盘的短期稳定，需要在拼多多、抖音的冲击下守住市场份额与利润。

战略制定与执行的分离，导致一些跨业务的协同决策僵局。千问大模型接入淘宝推荐算法的项目，讨论长达半年，实质性进展并不显著，倒是部分用户打趣“没聊几句就跳到下单”。淘宝团队担心数据，阿里云团队则不愿意投入过多资源。

三年五次大规模调整组织架构，平均每七个月进行一次全集团范围的架构变动，阿里一直有紧迫感。然而面对业务增长乏力，先调整组织架构、更换负责人，并不能替代明确战略目标的制定。钛媒体指出，拼多多用五年时间坚持做供应链效率，抖音用四年时间坚持做内容与货架的融合，而阿里在同样的时间里，换了三任电商负责人，调整了数次组织架构与战略方向。

而千问，依旧没成为那个理想的“流量入口”，各个赛道都陷入了被动追赶的局面。

阿里ATH事业群成立两周，便以四天三款模型的密集节奏，连发千问3.5全模态、Wan2.7生图、千问3.6编程三大核心产品。这是阿里历史首次将核心技术权力完全收归一号位，也是吴泳铭试图打破组织壁垒、强行推进AI与电商协同的奋力一搏。

新一轮人事调整还是来了。4月8日，吴泳铭发布内部信，宣布AI相关组织调整。在集团层面设立技术委员会，由吴泳铭担任组长，周靖人担任技术委员会首席AI架构师，李飞飞、吴泽明各有要职。为加速AI建设，将通义实验室转变为通义大模型事业部，负责人周靖人；李飞飞担任阿里云CTO；吴泽明专注于集团CTO，由雷雁群接任淘宝闪购CEO职务。

阿里，拥有中国互联网独有的业务版图、庞大的用户与商家资源、深厚的技术积累。可这几年，战略频繁转向、组织反复调整、板块各自为战，让一手好棋始终没能连成一片。

从放权到收权，从扩张到收缩，从交易到AI，每一次调整都透着急切，却少了几分笃定。而眼下这盘棋，仍在焦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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