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婉月站在窗边,听着夏恬静那一声接一声的哭诉,只觉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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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这个地步了,她居然还演得下去。
顾西辞没有说话,整个人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白得瘆人。他盯着夏恬静,眼神冷得发沉,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女人。
从前他总觉得她柔弱,懂事,委屈,像一朵风一吹就会折的花,所以很多时候,她稍微红一红眼眶,他就会不自觉偏向她。
可如今再看,那些眼泪、那些无辜、那些温顺,竟没有一处不是刀。
刀刀都落在许婉月身上。
“离婚?”顾西辞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沙哑得厉害,“夏恬静,你现在跟我提离婚?”
他俯下身,一把掐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看自己。
“你是不是以为,死了一个许婉月,这件事就能翻篇?”
夏恬静被他捏得生疼,眼泪直掉,“西辞,我真的没有——”
“闭嘴!”
顾西辞猛地甩开她,眼底满是猩红。
商枝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扑过去抱住夏恬静,“爸爸你别打妈妈,爸爸你坏!”
这一声“爸爸你坏”,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顾西辞耳朵里。
若放在从前,他一定会心软,会蹲下来哄她,会耐着性子解释。可现在,他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他想起许婉月这些年是怎么照顾顾商枝的。
发烧时一夜不睡地守着,换季时亲自整理衣物,怕她挑食,换着花样做饭,学校的每一场活动、每一份手工作业,许婉月都没缺席过。
她明明那么喜欢孩子。
她甚至因为自己不能生,一直对顾商枝格外偏疼,生怕哪里做得不够。
可这个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孩子,却一口一个坏女人,一口一个她死了正好。
顾西辞胸口像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简直蠢得可笑。
“把她们带下去。”他闭了闭眼,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分开关着。”
夏恬静脸色一变,终于彻底慌了,“顾西辞!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别忘了你也有份!许婉月不是我一个人害死的!”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厅都静了。
顾西辞缓缓抬眸,看向她。
那一瞬间,夏恬静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你说得对。”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比哭还难看,“婉月的死,我当然也有份。”
“所以你放心。”
“你该受的,我一样不会少。至于我该受的,我也会慢慢受。”
保镖很快上前,把哭闹不止的夏恬静和顾商枝拖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偌大的客厅终于安静下来。
安静得让人发慌。
顾西辞一个人站在原地,像忽然被抽光了所有力气,半晌,才慢慢转身,朝后院走去。
后院新立的墓碑旁,摆着许婉月最喜欢的白玫瑰。
风吹过来,花瓣轻轻颤了颤。
顾西辞站了很久,才蹲下身,指腹一点一点擦过墓碑上“许婉月”三个字。
“婉月。”
他低声叫她名字,声音哑得几乎散在风里。
“我把她抓起来了。”
“你是不是还是不解气?”
他笑了下,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也是,怎么可能解气呢。”
“我做过的那些事,比她更该死。”
他说着说着,喉咙就哽住了。
很多事在失去以前,总觉得来日方长。以为晚一点解释也行,晚一点道歉也行,晚一点弥补,也总归有机会。
可人一旦没了,所有晚一点,就全成了来不及。
顾西辞这几天几乎没怎么睡,只要一闭眼,就是南山仓库里那场火。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许婉月被罩着头,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艰难地喊他的名字。
而他听见了。
却走了。
他甚至亲手关上了门。
每想到这里,顾西辞都觉得自己像被凌迟了一遍,皮肉骨头一起被剖开,疼得人发抖。
“婉月,我现在才知道,你那天让我去,是不是已经不想要我了。”
“你扔掉那些照片,烧掉那些东西,连证件都收好了。你是不是早就决定离开我了?”
“你给我留离婚证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风吹得白玫瑰轻轻晃动,没人回答他。
墓碑始终冷冰冰的。
顾西辞眼眶通红,额头抵在墓碑上,第一次哭得像个彻底失了魂的人。
这一夜,顾西辞在后院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顾父就赶来了。
他一进门,脸色就不怎么好看。
许婉月的死已经传开,顾家股价也受了影响,公司里议论纷纷,外面媒体还在盯着,他本就烦得不行,结果一来就听说顾西辞把夏恬静扣下了。
顾父压着火气进了书房,开门见山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西辞坐在椅子上,眼下乌青,神情却平静得吓人,“您不是都知道么。”
顾父皱眉,“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现在事情闹得够大了,夏恬静那边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再出乱子。你要是真想断,就给她钱,把人送走,别把事情再捅大。”
闻言,顾西辞慢慢抬起头。
“送走?”
“爸,婉月死了。”
顾父沉默了一瞬,神色有几分不自然,“人死不能复生,你现在最该做的是稳住局面。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公司后面还有整个顾家。”
“顾家。”顾西辞轻轻重复了一遍,眼底忽然浮出一点讽意,“到现在,您想的还是顾家。”
顾父脸色沉了,“不然呢?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你还想把自己也搭进去?”
这话落下,书房里的空气顿时更冷了。
顾西辞看着他,忽然问:“当初,是您让她离开的,对吗?”
顾父眉心一跳,“你什么意思?”
“给她五十亿,办移民,送她走,还要保证我永远找不到她。”顾西辞一字一句说出来,声音很平静,却让人听得心里发寒,“这些,都是您答应她的条件吧。”
顾父脸色彻底变了。
“你查我?”
“这还需要查吗?”顾西辞扯了下唇,“除了您,还有谁会这样做。”
顾父沉着脸不说话。
顾西辞却忽然笑了,笑得极淡,也极凉。
“所以她那时候,是真的决定不要我了。”
“她去找您,不是闹脾气,也不是试探,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想彻底离开我。”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难受。
顾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嘴上仍旧硬着,“她要走,也是因为你自己没处理好。可事到如今,再追究这些有什么意义?”
“意义?”
顾西辞站起身,眼里猩红渐重,“意义就是,我终于知道,她在死之前,对我有多失望。”
“她连讨个说法都不愿意了。”
“她连质问我一句都懒得开口了。”
“她宁愿一个人安排好一切,宁愿死遁,也不肯再跟我多说半个字。”
“爸,她不是死在仓库那场火里,她是早就死在我这些年一刀一刀的欺骗里了。”
顾父被他说得一时无言。
半晌,才沉声道:“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报警。”
“把该进去的人都送进去。”
“包括我。”
顾父猛地变了脸色,“你疯了?”
“我没疯。”顾西辞看着他,眼神异常清醒,“我只是终于不想再骗自己了。”
当天中午,顾氏集团就炸开了锅。
顾西辞亲自去了一趟警局,带去了所有证据,包括录音、调查资料、转账记录、宴会监控残存片段,还有南山仓库前后的行车轨迹。
夏恬静被带走的时候,整个人几乎崩溃。
她怎么都想不到,顾西辞竟然真的能狠到这个地步。
审讯室里,她最开始还在哭,哭着说自己是失手,说自己只是太爱顾西辞,说自己是被逼的。
可证据一样样摆出来以后,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个干净。
尤其当警察问到六年前那场流产时,她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那一刻她就知道,彻底完了。
另一边,顾商枝被暂时送去了福利机构。
临走前,她哭得撕心裂肺,一直喊着要爸爸妈妈,喊到嗓子都哑了。
可这一次,顾西辞没去看她。
他只是站在窗前,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哭声,神情淡漠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秘书站在他身后,低声问:“顾总,您真的不见一面吗?”
“不见。”
“那公司那边——”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秘书顿了顿,又问:“您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顾西辞沉默了很久,才道:“去一趟海边。”
秘书愣了下。
那是他们每年办纪念日的地方,也是许婉月最后一次公开露面的地方。
当天傍晚,顾西辞一个人去了海边。
海风很大,吹得人脸生疼。
那片海滩已经恢复了原样,没有上万束玫瑰,没有烟花,也没有无人机表演,只剩一片空旷和潮湿的海风。
顾西辞站在原地,想起那天的场景。
所有人都在夸他深情,夸他浪漫,夸他年年不变。
可只有许婉月一个人,站在人群中央,安静得像个局外人。
她那时在想什么呢?
是在想医院里那张假的结婚证,还是在想病房门口那场让她彻底心死的对话?
又或者,她看着漫天烟花的时候,心里只觉得讽刺。
顾西辞越想,心口越疼。
他忽然想起年轻的时候。
那会儿他们都还小,许婉月爱笑,脾气不算大,却有自己的小性子。她生气的时候不爱吵,只会不搭理人,可顾西辞总有办法把她哄好。
有一次她因为他和别的女生多说了两句话,闷闷不乐了一整天。顾西辞逃了晚自习,翻墙出去给她买了一盒她最爱吃的栗子糕,回来时还摔破了手。
许婉月嘴上说他活该,转头却红着眼给他上药。
那时候的她,眼里全是他。
那时候的他,也是真的觉得,这辈子除了许婉月,谁都不行。
可是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一边说着最爱她,一边却让另一个女人一点点渗进他们的生活里。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把她的信任,当成了自己肆无忌惮的底气。
他站在海风里,忽然有些站不住。
良久,他才慢慢蹲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发抖。
海浪一下一下拍上岸,像永远没有尽头。
几天后,案子有了进一步结果。
夏恬静涉及故意伤害、蓄意谋杀、投毒、伪造证据等多项罪名,基本已经没有翻身的可能。
而顾西辞,因为在南山仓库事件中存在重大过失,加上隐瞒部分事实、长期帮助掩盖婚姻与身份问题,同样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秘书把结果送过来的时候,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
顾西辞却很平静。
“知道了。”
他签字的手很稳,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秘书低声道:“顾总,您还有机会争取从轻处理,只要——”
“不用了。”
顾西辞合上文件,打断了他,“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秘书没再说话。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自从许婉月“死”后,顾西辞就像突然没了活气。
他还在处理事情,还在开口,还会走路会吃饭,可整个人像空了。
有时候秘书甚至会觉得,他之所以还撑着,不过是因为还有些账没清完,还有些该受的惩罚没落到身上。
清完了,受到了,他大概也就彻底垮了。
深夜,顾西辞又去了后院。
墓碑旁多了一个小小的木盒,里面装着他这些天一点点找回来的东西。
一张旧照片,一枚发卡,一封当年没寄出去的信,还有他大学时给许婉月写的第一张生日贺卡。
纸张都旧了,边角发黄,可字迹还在。
——“婉月,等毕业了我就娶你。”
那时候写这句话的人,大概是真的真心。
只可惜后来,真心被欲望、侥幸、虚伪,还有自以为是的掌控一点点磨坏了。
顾西辞把盒子放在墓碑前,低声说:“这些都还给你。”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还留在你身边,你就永远都不会走。”
“我太自负了。”
“我以为你会原谅我一次,两次,无数次。”
“可我忘了,人心也是肉长的,疼到最后,是会碎的。”
夜风很轻,吹得人眼睛发酸。
顾西辞坐在墓碑旁,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说他们小时候,说她第一次答应做他女朋友,说婚礼那天她有多好看,说她流产后醒来,红着眼却反过来安慰他,说她领养顾商枝那天,抱着孩子笑得有多温柔。
他说了一整夜,像要把这一辈子来不及说的话,都在这一晚说完。
可说到最后,也只剩一句。
“婉月,对不起。”
“如果真有下辈子,你别再遇见我了。”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
许婉月从机场出来时,天空正好下着很细的小雨。
她抬手拢了拢外套,脚步慢慢停下来。
异国的街道陌生又安静,连风都是新的。
来接她的人替她撑开伞,轻声问:“许小姐,车已经到了,现在去住处吗?”
许婉月嗯了一声。
上车前,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灰蒙蒙的天。
其实她身体还没完全养好,肩上和后脑的伤偶尔还会疼,夜里也会惊醒。可她心里反倒前所未有地安静。
过去那座城市,那段婚姻,那些欺骗、利用、背叛、绝望,都已经被她亲手隔断了。
从今往后,她只为自己活。
车窗外景色一点点后退,许婉月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手机里,是秘书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许小姐,一切都按您的安排进行了。顾西辞已经知道您的‘死讯’。”
许婉月看了两秒,平静地删掉了消息。
没有快意,也没有回头的念头。
她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机关机,放进包里。
雨落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顾西辞也曾握着她的手,认认真真地说过一句话。
他说,婉月,你放心,我永远不会让你一个人。
现在想来,真讽刺啊。
可也就是这一刻,她忽然彻底明白了。
人这一生,能真正把自己从泥潭里拽出来的,从来都不是别人。
只有自己。
车子穿过街道,驶向远处的灯火。
许婉月睁开眼,看着前方,眼底一片清醒。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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