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张先生
编辑:小樊说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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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定居瑞士的俄罗斯女孩Norrie的故事。
我是山东人,家在烟台龙口,渤海边的县级市,那里海产和苹果都算有名。
在国内时,我在一家德资精密仪器公司做了六年技术售后。听起来体面,实际就是设备“保姆”——客户买了几十万欧元的激光扫描仪,遇到故障,电话里说不清,我就得飞过去。
后来,一个大客户在瑞士卢塞恩附近投资了新产线,需要懂技术、又熟悉中德两边沟通的人去协助验收。
我德语一般,但英语够用,技术底子在那,对方点名要了我。
2019年秋天来的,原定三个月,后来因为疫情、也因为项目延展,就留了下来,干着老本行——围着设备转。
2023年10月,我自驾来到郊区一个观景台边。这里视野很好,能看见远处的湖。
观景台附近有一栋房子,院子里堆着些木料,一个女孩正费力地搬动一根树干,往身后的拖车里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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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有些吃力,那是根实打实的湿木头。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的走了过去。
她听到了动静,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马上回头,而是慢慢地直起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树干的一端。
她转过身来,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没有惊慌,也没有欢迎的意思,显得颇为淡定。
我放慢了脚步,走到她跟前后,用德语问了一句:“嗨,美女,需要帮忙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了一眼我停在路边的车。
那是一辆挂着当地牌照的租来的车。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判断我的意图。
“你是?”
她开口了,不是德语,是英语。在瑞士这种地方,我预想中的回答通常是德语或者法语。
我愣神的功夫,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像是在评估我是不是某种推销员,或者更糟糕的,是个骗子。
“我是中国人。”我下意识地用英语回答,随后觉得这回答太突兀,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路过,在上面看风景,看见你在搬东西。”
“中国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奇道,“来旅游的?”
“在这边工作,”我指了指山下那个方向,虽然看不见工厂,但那是大致的方位,“技术支持。给那边的工厂调试设备。”
“设备?”她看了一眼我伸出来的手,眼里的敌意稍微淡了一点点,但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精密仪器。”我解释道,“很枯燥的工作。”
她没说话,只是抿着嘴,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似乎在权衡我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概有几秒钟,久到我以为她要下逐客令了。
“我不是瑞士人,我是俄罗斯人。”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我在市区工作,在这边租房住。”
“俄罗斯人?”我感到颇为惊讶,虽然俄罗斯距离瑞士不算特别远,“那你干嘛不在市内租房?”
“市内房租太贵了。”她无奈的说。
我很理解的点了点头,我的房子也在郊区,比市中心的房租低不少。
“那你叫什么名字?”
“Norrie,你呢?”
“我叫张xx,来自中国的山东省,听说过山东省这个地名吗?”我问道。
“山东省……”她显然没听过这个词,或者听过但对应不上地理概念。
“在中国北方。”我比划了一下,“靠海。”
Norrie微微摇了摇头,又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有印象,却又没能回想起来。
她松开了握着木头的手,那根沉重的木头“咚”的一声掉在地上。
“拖车满了,估计要等下一趟。”她转身看了一眼,除了身后那一座砖彻房子之外,旁边还有一座木头房子。
她用下巴指了指对面那一座木头房子,说道:“这辆拖车就是那家的,这几根潮湿的木头也是从那家拖过来。”
顿了顿,她接着说,“这家房主的木材是一根一根的,相对比较完整,而我身后这家房主的木材是一片一片的,我都购买了一些。”
然后她走到对面这一座木头房子前。
房子前有一辆新拖车,上面堆了一些木头。
她走到这一辆新拖车前,用蛮力抱起一根粗大的木头,在怀抱里掂量了一下重量:“怎么样?够沉吧!这么大根的,必须先将其劈成一段一段的,不然没法用。这家房主卖了一些给我,让我自己将其劈成段。由于价格相对比较便宜,我就买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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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根相对比较干燥,但就是太长太沉了。”她掂量着那根木头,皱了皱眉。
我没等她再说,走过去,弯腰,双手抓住树干,用力一提。“你确定要买这根么?”
“买吧,反正便宜。这家房主说了,让我随便用,等她下班回来,再跟我算账。”她说道,“她们家的木头确实便宜,而且相对比较干燥,一根木材能够燃很长时间。”
我双手抓着树干,将它从新拖车的车斗里面搬了下来,几步走到那俩旧拖车旁,把它甩了进去。
车斗震动了一下。
我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过身。
Norrie站在原地,看着我:“谢谢。”
“不客气。”我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你住在哪里?”我四下扫了一眼,问道。
“我住在靠近公路边,一栋石砌老屋,租的。”她用下巴指了指远处,回答说,“这一带的房租都比较便宜。而且,石砌房子更保暖。”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瑞士的房租贵得离谱,尤其是卢塞恩这种地方,跑到郊区租房,确实是个无奈的选择,但也说明她经济状况一般,或者,是个能吃苦的人。
“你做什么工作?”我顺口问了一句。
“前台,保洁,等等。”她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任何遮掩,“在酒店,接待顾客,洗床单,打扫房间。有时候也去农场帮忙等等。”
“很辛苦。”
“还行。”她耸了耸肩,似乎对这种辛苦习以为常,“比以前好。”
以前?我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但没有追问。
“我在那边的工厂待了好几年,”我一脸无奈的说,“德国人设计的机器,逻辑太死,跟这边的环境不兼容,天天出故障。”
Norrie淡淡地笑了一下,说道:“德国人……确实死板。”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摇了摇头,“我在酒店也见过,他们一定要把毛巾叠成特定的形状,差一厘米都要重做。”
“你是怎么来这的?”她突然问。
“飞机,然后租车。”我回答,“公司报销。”
“我是坐大巴。”她指了指那条石子路,“然后走过来。我的车坏了,所以我才在这里买柴火,晚上冷。”
“你的私家车坏了吗?”
“对啊。”
“我还以为你指的是身后这辆旧拖车。”我看了一眼停在旁边的小拖车。
“这辆小拖车也不好使,拖起来特别费劲,就像是轮子被卡住了一般。”她指了指旧拖车,一脸无奈的说。
我打量着那辆旧拖车,“哪里坏了?”
“不知道。房主借给我的,”她摊了摊手,“这家房主有两辆小拖车,好的这一辆刚买不久,不舍得借给我,旧的这一辆拖起来特别费劲儿。”
我打量着那辆旧拖车。结构很简单,就是那种可以挂在各种小车后的载货斗,底下是两个轮子和一根轴。
而旁边的新拖车则看起来结实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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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的车偶尔也会坏,以前我会找人帮忙维修,现在,能自己动手就尽量自己动手,能够节省一笔不小的开支。”我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轮轴,“是轴承卡死了。你看,这里全是锈和泥沙。”
我伸手抠了一下那团黑乎乎的油污,展示给她看。她凑过来,有些好奇地看着。
“你没保养过?”
“保养?”她愣了一下,“我以为只要能用就行。”
“这东西得润滑。”我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我有工具,我可以帮你弄一下。很快。”
“那太好了,如果你能够帮我将这车给修好……”Norrie想了好一会儿,笑着说,“我请你喝咖啡。”
“ Ok,一言为定。”我爽快的点点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但我不敢百分百能修好,尽力而为。”
“工具在那边。”她指了指那个棚子。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们就在那个棚子里忙活。我找来扳手和润滑油,把那个生锈的轮轴拆下来。这活儿不轻松,锈死的地方很难拧动。她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擦汗。
“你是俄罗斯哪里人?”我一边用砂纸打磨着轴芯,一边随口问。
“远东。”Norrie回答,“靠近海参崴。”
“哦。”我手上的动作没停,“那离我老家挺近。你应该听说过我的老家山东啊?”
“山东这个词我听说过,只是没有清晰的印象,你老家具体在什么地方?”
“山东龙口。”
“龙口……没听说过。”她摇了摇头,笑着说,“但山东我确实听说过,之前你提到山东的时候,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家在山东的一个小地方。”我笑了笑,“但苹果很有名。”
“我们那里也有苹果。”Norrie说,“但很酸,因为常年光照不足。”
“龙口的苹果甜。”我有些自豪地说,“还有海鲜。”
“我也喜欢海鲜。”她低声说,“但在瑞士,海鲜很贵。”
话题就这样断断续续地展开。
“好了。”我直起腰,把轴重新套回轮子里,用力转了一圈。
“这就……好了?”她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敢置信。
“骨接上了,还得养。”我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随手把脏了的纸巾团成一团,“以后记得,每个月往这里滴点油。别让它干着喊疼。”
她笑了一下,这次笑容稍微舒展了一些。
然后,我们一起拖着旧拖车,将一车斗的木材运到了靠近公路的小屋。
小屋的前院停着一辆电动小三轮,车斗里面已经装满了木料。
她说这小三轮是一家木材厂的一名工人的,好像是中国制造的,车斗里面的木材是她购买的,价格非常便宜。
我问她买了多少木材,她说买了很多很多。这家的相对较贵,她买了一车后,又到别处看了看,发现有更便宜的,于是又买了几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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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车斗里面的木材品相较好,但价格太高,所以她就又下单了一批比较潮湿、品相较差的,正是刚才用拖车拖过来的那一批。
我们将木材从旧拖车上面卸下后,一起走进了那座小屋。我们进屋洗了洗手,只在屋里坐了一小会儿,吃了一些面包,便一起出门了。
她原本打算给我做点吃的,但想到我只是帮她修好了旧拖车,也没帮她什么大忙,就委婉拒绝了,但我答应跟她一起去喝咖啡,她请客。
离开小屋后,我们朝着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走去。
我们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一男一女走了过来。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辆很旧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
推车的是个男子,旁边跟着一个女人,提着两个袋子,是那种瑞士超市常见的再生纸袋。
Norrie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步伐放缓了许多。
“嘿!”她喊了一声,带着点惊喜。
那两个人停下了脚步。女人率先抬起头,看到了Norrie,脸上原本的疲惫瞬间消散了一些,换上了一脸灿烂的笑容。
她放下手里的袋子,快步走了过来,给了Norrie一个轻轻的拥抱。
男子则慢了一些,他先把自行车支好,确认不会倒下,才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我们还以为你要把那堆木头搬一整天呢。”女人松开Norrie,用一种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
Norrie耸了耸肩,指了指身后的棚子,“本来是的,不过有人帮了忙。”
她的目光转向了我。
二人顺着Norrie的视线看了过来,我则满脸笑容的看着他们。
“这是张先生。”Norrie用英语介绍道,“他是中国人,住在市区那边,过来……修车的。”
“修车?”男人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那个刚刚被修好的拖车上,“这破玩意儿还能修?我以为早就该扔了。”
“轴承锈了,清理一下就好。”我用英语回道,“扔了怪可惜的,还能用。而且,这拖车好像不是她的,她也不敢扔,呵呵。”
女人也凑了过来,好奇道:“你是Norrie的朋友?”
“刚认识。”我指了指那个拖车,“路过,看她搬不动,就搭把手。”
“哦,”女人理解的点点头,介绍道,“我叫Elena,身边这位…叫Mark。”
我伸手跟他们一一握了握,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自己。
Mark走到拖车旁,蹲下身,用手拨弄了一下轮子。轮子顺滑地转了几圈,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站起身,赞许地点了点头,“手艺不错。这玩意儿锈成那样,我都想直接拿锤子砸了。”
Mark转过身,看了一眼天色,“我们买了些吃的,本来是想过来帮你一起劈柴的,既然不用劈了,那就一起吃点吧?”
他看向我,显然也想邀请我加入。
我看了一眼Norrie。Norrie笑着说:“走吧,一起去吃点吧,多谢你帮我修好了车。”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走吧,”Elena提起地上的袋子,“我们买了披萨,还有啤酒。虽然只是超市的速冻披萨,但在这种地方,能吃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我们四个人——准确说是他们三个人带着我这个不速之客,往那栋石砌老屋走去。
几分钟后,我们进了屋,里面的空间蛮大的,比我在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
Norrie简单收拾了一下,让我们先坐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Mark在我对面坐下,Elena坐在他旁边,我们三人就这样聊了起来。
Norrie端着几杯水走了过来,把杯子放在我们面前,有些抱歉地说,“咖啡、牛奶和茶叶都没了,只有柠檬。”
“这已经很好了。”我端起杯子。
我看着他们三人的互动,还给她们拍了几组照片。Elena和Mark是情侣,相互之间很有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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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披萨烤熟的时间里,我们聊起了各自的国家。Mark是奥地利人,Elena是意大利人,加上俄罗斯的Norrie和中国的我,这张桌子上坐着四个来自不同国家的人,确实挺有趣的。
披萨烤好后,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吃了将近半个小时,然后又坐在沙发上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Mark和Elena看了看时间。“我们得走了。”Mark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明天还要赶早班火车回苏黎世。这周末过得,比上班还累。”
我站起身,表达了感谢。
Elena笑着抱了抱Norrie,“要不是她住在这,我们根本不会过来。”
“下次再来啊。”Norrie站在门口,帮他们拿过外套。
“一定。”Mark穿上风衣,转头看了看我们。
送走了Mark和Elena,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我端着那杯柠檬水:“能在这地方遇到如此热情的朋友,不容易。”
Norrie 点了点头,说道:“他们是一对情侣,也是我的同事,我们都在酒店上班。”
她说着,走到桌子前,收拾了一下。
收拾完后,她坐在一张小木凳上,双腿蜷缩起来,双手抱着膝盖。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说:“这房子一个人住…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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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住的话,确实有些大。”Norrie 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圈,“我最近都想将多余房间租出去,如果你不嫌远的话,可以考虑一下,呵呵。”
“呵呵,”我讪讪笑了笑,“我确实想搬过来,但我那边的房子刚租没多久,房租还没到期,等到期了后就联系你。”
“好啊。”她浅浅笑了笑,向我介绍说,“房东是个老太太,去城里养老院了。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给我很便宜,条件就是我得帮忙照看这房子,别让它塌了。”
“那你平时就住这一间?”我指了指我们所在的客厅区域。
“嗯,大部分时间都在这。这边暖和,厨房也在旁边。”她说着,站起身来,“楼上太冷了,我很少上去。”
“楼上还有房间?”
“有,好几间呢。”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要看吗?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些旧东西。”
“那上去看看吧。”我点点头,然后站起身,跟着她来到了二楼。
“这是以前的储藏室。”Norrie 指了指一扇半掩的门,推开来给我看。
里面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破箱子,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道,还混杂着一股霉味。
“房东太太说,这些东西都有几十年历史了,舍不得扔,就全堆在这。”Norrie 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
“这就像个博物馆。”我笑着道。
“差不多,太旧了。”
“这是我的卧室。”她推开了门,走了进去。我跟在她身后。
屋里最显眼的是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大桌子,上面堆满了书、几瓶护肤品,还有一台看起来很旧的笔记本电脑。
“很简陋。”她轻声说,“在俄罗斯,我的房间比这大一倍,粉色的墙,有很大的落地窗。”
“这儿夏天应该挺凉快。”我说了一句。
“冬天是冰窖。”她接了一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平时我很少上来,除了拿衣服。这屋里要是没人住,哪怕把门关死,冷气也往骨头里钻。”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我也跟了上去。
回到一楼,Norrie走到壁炉前,没急着坐下,而是拿起靠在墙边的铁钳,拨弄了一下里面的木柴。
然后,她把铁钳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到那张小木凳前坐下。
“还是下面好。”她轻声说了一句。
“楼上那是没人气儿。”我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房子这东西,得有人住才养得住。就像机器一样,老不开,齿轮就锈死了。”
她没接话,只是把身子往火炉那边凑了凑。
过了不知多久,我看了一眼时间,时间已经不早了。“那,我先回去了。”我不舍地说。
她看了一眼窗外,暮色已经降临,便没有挽留我,然后送我到门口,看着我离开。
“保持联系,”我说道,“等我那边的房租到期后,就考虑搬过来,到时候你可别反悔,呵呵。”
“呵呵,放心吧,我不会反悔的,”她笑着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OK。”我比划了一个手势,然后不舍地离开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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