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10日晚上,浙江诸暨大唐镇。
初夏的夜风裹着烧烤的烟火气,在马路上慢悠悠地飘。几个年轻人坐在路边烧烤摊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一堆烤串和几瓶啤酒。他们是贵州老乡,在附近的工厂里打工,好不容易凑到一起,有说有笑,气氛很是热闹。
隔壁桌也坐着几个人,听口音也是贵州的。两桌人越聊越近,索性拼了桌,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烧烤摊老板看着这热络的场面,心里还挺感慨——还是年轻人好,哪儿都能交到朋友。
可他不知道,这顿饭的结局,会让他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睡不好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个叫小杨的年轻人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伸手拍了拍对面一个染黄头发的男青年:“兄弟,借个火。”
黄毛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碰,被这一拍,酒洒了半杯。他扭过头,眯着眼睛看了小杨一眼,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你他妈拍谁呢?”
小杨一愣:“我就借个火,你至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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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吗?”黄毛站起来,手指戳到小杨脸上,“你他妈把老子酒弄洒了,你还有理了?”
两桌人本来聊得好好的,就因为一个打火机,气氛陡然降到了冰点。双方各自帮着自己的朋友,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从拌嘴变成了对骂。
黄毛那边只有三个人,一看对方人多,知道硬碰硬讨不了便宜。他指着小杨的鼻子说:“你等着,有本事别走。”说完,带着两个人转身走了。
小杨这边的一个工友拉了拉他的袖子:“算了,走吧,别惹事。”
小杨嘴上说不怕,心里其实也有点发虚。又坐了一会儿,几个人结了账,沿着马路往住的地方走。
刚走出几百米,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一辆银灰色面包车从后面追上来,“吱——”的一声横在了他们面前。
车门拉开,十几个人鱼贯而出。他们手里清一色拿着东西——有人提着砍刀,有人握着钢管,有人攥着木棍。路灯下,刀刃上反射出一道道冷白的光。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喊叫。他们就那样沉默地冲过来,像是提前排练过无数遍一样。
小杨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砍到了身上。小杨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去挡,刀锋划过皮肉的感觉从手臂传到大脑,他低头一看,血从袖口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他转身就跑,跑了不到二十米,后背又挨了一刀。他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几个人已经围了上来。刀棍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落在他的背上、腿上、手臂上。他一开始还能感觉到疼,后来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树叶。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浑身缠满了绷带,一动就疼得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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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后来告诉他,他身上有十几处刀伤,最严重的一刀砍在左手臂上,差一点就伤到了骨头。如果再偏一点点,这条胳膊就废了。
小杨是幸运的。他的三个工友只受了些皮外伤,他本人虽然伤得重,但好歹保住了命。
但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大唐镇派出所的民警赶到现场时,面包车和那伙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地上只剩下几摊还没干透的血迹,和一把被人扔掉的断了一截的西瓜刀。
烧烤摊老板被叫来问话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们一开始聊得挺好的啊,”老板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吵起来了。那三个人的走了之后,我还以为没事了,没想到……”
“那三个人长什么样?”民警问。
“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有个染黄头发的,个子不高,瘦瘦的。还有一个戴眼镜的,斯斯文文的,吵起架来嗓门倒是不小。”
民警又问了周边的几个摊贩和路人,得到的描述大同小异——没有人看清那伙人的脸,但所有人都提到了一个细节:那伙人从面包车上冲下来的时候,动作整齐划一,分工明确,有人负责拦路,有人负责打人,有人负责放风。
这不是一群临时纠集起来的小混混。
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暴力犯罪。
民警把目光投向了当地一个近年来频频出现在报警记录里的名字——金贵。
金贵,贵州麻江人,三十出头,来诸暨打工多年。说是打工,其实没上过几天班。据熟悉他的人说,金贵这个人,生性懒散,吃不了苦,在工厂干不了三天就嫌累,在工地上干了两天就嫌脏。他的人生信条只有八个字——能混就混,能蹭就蹭。
这样的人,按理说应该穷得叮当响。可事实上,金贵不但不穷,日子还过得相当滋润。他租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每天睡到自然醒,中午去饭店点几个菜,晚上不是去KTV就是去洗脚城。他穿的是名牌,抽的是中华,身边永远跟着一帮鞍前马后的小弟。
这些小弟管他叫“贵哥”。在外面受了欺负,只要喊一声“贵哥”,金贵就会带着人杀过去帮他们出头。所以他的名号在诸暨的贵州老乡圈子里越来越响,跟着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人给他统计过,巅峰时期,金贵手下的马仔有三十多人。这些人大多来自贵州的同一个县,彼此沾亲带故,抱团抱得极紧。他们在诸暨的街头巷尾横行霸道,打架斗殴如同家常便饭,本地人提起“贵州帮”三个字,都要绕着走。
可民警在调查中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按理说,一个三十多人的团伙,每天吃喝拉撒都是不小的开销。金贵又没有正经工作,钱从哪来?
民警翻遍了近两年的报警记录,发现辖区内发生的抢劫、盗窃案件并没有明显增加。走访了周边的商铺和摊贩,也没有人反映被收过保护费。
不做偷抢,不收保护费,那金贵的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困扰了民警整整一个月,直到一通来自江西的电话,才把谜底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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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江西警方打来的。
“我们在查一个卖淫窝点的时候,发现幕后组织者和你们诸暨的一个叫金贵的人有联系。这个人涉嫌组织妇女卖淫,而且手法很特殊——他手下的人专门在网上骗女孩子,骗到手之后就卖到外地的洗浴中心。”
江西警方在电话里详细介绍了这个团伙的作案手法:他们用社交软件添加附近的人,专挑那些刚出社会的年轻女孩和未成年少女下手。这些女孩子大多来自农村,文化程度不高,涉世未深,对网恋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骗子们把自己包装成“成功人士”——开好车、住好房、出手阔绰。聊上几天,发几个红包,送几件小礼物,就能把这些女孩子哄得团团转。等感情“到位”了,他们就说自己遇到了经济困难,需要一个“既能挣钱又能陪在身边”的工作,问女孩子愿不愿意帮忙。
陷入热恋的女孩哪里会拒绝?她们二话不说就辞了工作,跟着“男朋友”去了外地。到了目的地才知道,所谓的“工作”,就是卖淫。
她们当然想跑。但“男朋友”早就把她们的身份证收走了,房间的门从外面锁着,窗户装着铁栏杆,门口还有人守着。有的人试图逃跑被抓回来,被打得遍体鳞伤,还被拍了裸照和视频,威胁说敢报警就把这些发到网上去、发给她老家的父母。
很多女孩子就这样被毁了。有的染上了性病,有的精神出了问题,有的甚至失去了生育能力。而那些骗她们的“男朋友”,拿着卖她们得来的钱,继续在网上物色下一个猎物。
江西警方之所以怀疑金贵,是因为他们在审讯被抓获的卖淫女时,所有人都提到了同一个名字——“贵哥”。她们说,自己的“男朋友”在提到金贵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恭敬,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诸暨警方接到这个消息后,之前所有的困惑都解开了。
金贵团伙的经济来源不是偷、不是抢、不是收保护费,而是——卖人。
诸暨警方立刻调取了金贵团伙核心成员的社交软件记录。他们发现了一个惊人的规律:几乎每个人的好友列表里,都同时有几十个年轻的女性好友。他们会定期清理聊天记录,但清理不掉的是那些转账记录——红包、转账、买礼物的钱,每一笔都不大,但频率极高。
更让人起疑的是他们的行踪轨迹。几乎每隔一两个月,金贵团伙的核心成员就会带着一个女孩去江西或者海南。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个人。那个女孩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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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消失的女孩,很快又会变成金贵团伙社交软件上的一个新账号——她的照片、她的身份信息,被用来继续欺骗下一个猎物。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链条。金贵是链条的最顶端,负责联系买家、敲定价格、分配赃款。他手下的骨干成员负责在网上钓鱼,把女孩子骗到手。然后由金贵亲自出马,把女孩子“卖”给外地的洗浴中心、KTV、足浴店。卖出去之后,这些女孩子就成了“商品”,从一个城市被转运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男人手里被转卖到另一个男人手里。
她们不是人,在金贵眼里,她们是一沓沓会走路的人民币。
警方在掌握了这些证据之后,决定收网。
2019年3月,诸暨警方在金贵的出租屋里将他抓获。抓捕现场,金贵正在跟几个手下打牌。看到警察冲进来,他没有跑,甚至没有站起来。他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靠进沙发里,翘起了二郎腿。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他说。
民警没有理他,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铐上了手铐。
审讯室里,金贵表现得异常嚣张。他跷着腿,歪着头,一脸不屑地看着审讯民警:“你们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抓人,你们这叫非法拘禁。”
民警把一份份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行踪轨迹图放在他面前。金贵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从嚣张变成不安,从不安变成惶恐,从惶恐变成绝望。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民警都没想到的话。
“你们能不能轻判我?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们。”
民警摇了摇头。
金贵的犯罪帝国,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随着金贵落网,他的团伙成员也一个接一个地被抓了回来。他们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有的是哭着进来的,有的是瘫着进来的,还有的是一路骂骂咧咧进来的。但当民警把证据摆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们交代了从2017年到2018年期间,用“放鸽子”的手段,将几十名年轻女性拐卖到江西、海南等地强迫卖淫的犯罪事实。
这些受害者的遭遇,让人听了既愤怒又心碎。
有一个叫小梅的女孩,贵州人,1999年出生。她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辗转了几个城市,最后在诸暨的一家工厂找到了工作。2018年初,她参加了一个老乡会,认识了一个叫大强的男人。大强也是贵州人,长得不算帅,但嘴特别甜,说话轻声细语的,对小梅也特别好。
大强隔三差五就约小梅出去吃饭,每次都不空手——今天送条围巾,明天送支口红,后天又送个发卡。小梅在工厂里干了那么久,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她觉得大强就是老天爷派来照顾她的那个人。
两个人很快就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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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之后,大强对小梅更好了。每天接她下班,周末带她去逛街,下雨天给她送伞。小梅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这份幸福,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
有一天,大强愁眉苦脸地找到小梅,说他做生意亏了钱,欠了一屁股债,现在连吃饭的钱都快没有了。小梅心疼得不行,把自己攒的几个月的工资全给了大强。
大强收了钱,又说:“这点钱不够,差得远。我有一个朋友在江西开了个KTV,需要人陪客人喝酒,一两天就能挣好几万。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小梅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她想着,帮男朋友渡过难关,以后两个人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大强带着小梅去了江西。到了之后,来接他们的不是KTV的老板,而是一个五十多岁、满脸横肉的男人。那人上下打量了小梅几眼,把大强拉到一边,塞给他两沓钱,然后对小梅说:“跟我走。”
小梅被带到一个房间里,几个男人逼她脱衣服。她不肯,他们就动手打她。她哭着喊大强的名字,但大强已经拿着那两万块钱走了。
那天晚上,小梅趁看管的人不注意,从窗户翻了出去,一路跑到汽车站。她给大强打电话,哭着说:“你在哪?快来接我。”
大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别动,我马上来。”
他真的来了。他把小梅接回了诸暨,带她去吃好吃的,陪她去逛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小梅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强说:“是那个老板搞错了,我还以为他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
小梅信了。
又过了几天,大强说:“咱们去海南玩吧,散散心。”
小梅答应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跑出来。
大强把她卖到海南的一家洗浴中心之后,特别叮嘱了接头人:“这个人跑过一次,这次要看好,给她拍点东西,省得她不老实。”
小梅被逼着拍了裸照和视频。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跑过。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了。每天都有男人看着她,她的身份证被扣了,手机被收了,连上厕所都有人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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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天要接七八个客人,有时候更多。生病了也要接,来例假了也要接,身体不舒服得站都站不稳了,还是要接。如果不听话,轻则不给饭吃,重则一顿毒打。
小梅在那家洗浴中心待了将近一年。
2019年3月,诸暨警方联合海南警方将这家洗浴中心捣毁的时候,小梅是最后一个被解救出来的。她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看到穿警服的人进来,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抱着头蹲下去,浑身发抖。
她被吓怕了。
可更让人心碎的事情还在后面。
民警把小梅带到办公室,给她倒了杯水,告诉她可以回家了。小梅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民警,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我男朋友大强呢?他在哪?他说过会来接我的。”
民警互相看了一眼,都沉默了。
一个女警蹲下来,轻轻握住小梅的手,尽量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小梅,你知道是谁把你卖到这里来的吗?就是大强。他收了人家两万块钱,把你卖了。”
小梅愣住了。她盯着女警的脸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民警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不可能的,他爱我。他说过要娶我的。他是被逼的,对不对?求求你们放了他吧。”
女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该说什么?告诉她那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是在骗她?告诉她那个男人从来没有爱过她,她只是他用来赚钱的一件“商品”?告诉她那个男人现在已经被抓了,正在看守所里交代下一个目标是谁?
这些话太残忍了。但比这些话更残忍的,是这个女孩被骗走的那些年。
小梅后来被送回了老家。临走的时候,她一直回头看,像是在等什么人。
没有人来。
金贵团伙的其他受害者,有的被解救之后回到了父母身边,开始了新的生活;有的在回家的路上还在问“他是不是真的骗了我”;还有的至今下落不明,不知道被卖到了哪个城市的哪个角落里。
而那些骗她们的人,在金贵的“领导”下,把这套“放鸽子”的套路玩得炉火纯青。他们知道什么样的女孩子最容易上当——家庭条件不好、父母离异、辍学在家、性格内向、渴望被关注。他们对症下药,用温柔、用金钱、用承诺,一点点瓦解掉这些女孩子本就脆弱的防线。
等到这些女孩子彻底沦陷的时候,他们就把她们卖掉。卖一个女孩,能拿到两万到五万不等的“介绍费”。这笔钱,够他们在诸暨潇洒好几个月。钱花完了,再去骗下一个。
他们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金贵在被抓之后,曾经对审讯他的民警说过一句话:“那些女孩子自己愿意的,我又没有逼她们。”
民警问他:“你把她们卖了,她们愿意吗?”
金贵说:“那是她们后来反悔了。”
民警没有再问。跟一个把贩卖人口当成“介绍工作”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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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绍兴市检察院以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拐卖妇女罪、聚众斗殴罪、寻衅滋事罪、赌博罪对金贵等11人提起公诉。同年11月,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
金贵,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团伙其他成员分别被判处无期徒刑、十八年至两年三个月不等的有期徒刑。
宣判那天,金贵站在被告席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悔恨还是麻木。他被法警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旁听席上坐着几个来听宣判的受害者家属,他们盯着金贵的背影,眼睛里是藏了多年的恨意。
金贵收回目光,走进了候审室的门。
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这场持续了两年多的噩梦,终于画上了句号。但对于那些被他伤害过的女孩子来说,噩梦留下的伤疤,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
小梅后来怎么样了,没有人知道。有人说她回了贵州老家,在镇上找了份工作,再也不跟陌生人说话。有人说她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有时候会突然问身边的人:“大强真的不爱我吗?”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也许时间会给她答案。
也许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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