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博物馆 · 李静训和她的时代 ①

国博这个展我关注很久了，原来说三月开展，后来推迟到4月3日才开幕，一直会展出到10月8日。李静训墓在1957年 西安基建施工时偶然被 发掘，由于从来没有被盗，里面 陶瓷、金银、玻璃、玉石等各种文物种类繁多，非常精美。 这次国博也是豁出去了，把李静训墓的出土文物 几乎 全展示出来 ，还联动全国10多家文博单位，通过同时代或同类型约400件文物，将她的短暂人生、显赫家世与隋代的时代风貌融为一体，让1400年前的繁华与温情触 手可及 。

展览分为四个单元：" 芝兰天挺"主要是李静训墓出土的精品文物，“ 青白交辉”是以青瓷、白瓷为主的瓷器单元，“ 丝路琉光”是各种玻璃器皿，“ 区宇宁一”通过介绍李静训身后的各大家族作为时代的参与者和推动者，展现了从北周到隋朝这样一幅 鲜活又细腻的画卷。

李静训是谁？

李静训，字小孩，昵称李小孩，隋朝一位小公主。 大业四年，也就是公元608年，年仅九岁的她在一次避暑出游中病逝， 安葬在隋代大兴城内的休祥里万善尼寺中 。李小孩昵称随意，身份可非常不随意， 其家族关系横跨‌李氏、杨氏、宇文氏、独孤氏‌四大顶级门阀。她的曾祖父是北周骠骑大将军李贤，祖父为隋代名将李崇；外祖父是北周宣帝宇文赟，外祖母则是 隋文帝杨坚与独孤皇后 的嫡长女——北周皇后杨丽华；独孤皇后还有个外甥，就是后来的唐朝开国皇帝李渊， 这些家族共同塑造了北周末年至隋唐初年的政治格局。

这位李小孩自幼被杨丽华养在宫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连日常起居都由外祖母亲自照料。 生于贵胄，长于深宫，却在最绚烂的童年骤然凋零。杨丽华的悲痛化作了厚葬的底气，230余件珍贵文物随葬，不仅是对外孙女的极致慰藉，更成为研究隋代礼制与贵族生活的珍贵实证。展出中的 嵌珍珠宝石金手镯 、 玉指环 、 玛瑙珠串 等饰品，都能显示出小姑娘天真烂漫的爱美之心。令人唏嘘的是，她死后五年，杨丽华的弟弟 隋炀帝杨广听信谶语《桃李歌》中“洪水绕杨山”，术士解释为“姓李且名字带水者将取代隋朝”，李静训之父李敏因为小名“洪儿”被猜忌，算是替唐高祖李渊背了黑锅，最终以谋反罪被诛杀，母亲 宇文娥英 以 鸩酒 被赐死，一族三十余人被处死，其余亲属流放‌。九岁夭折竟成了命运对她最大的慈悲，这份短暂而厚重的宠爱，也让她的墓葬成为迄今保存最完整、规格最高的隋代墓葬之一。

芝兰天挺

一进展厅，如果你能在展柜围观的人群中扒拉出空隙，那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 闹蛾金钗 。金钗 采用‌捶揲、拉丝、编织、剪切、錾刻、镶嵌‌等多种工艺制作； 花丛顶端立一只展翅金蛾， 飞蛾翅膀可微动，内部曾放置香料；顶部装饰六瓣金花，花蕊镶嵌珍珠，花蕾含红宝石或玉雕‌，堪称 隋代细金工艺巅峰之作。

这件展品是经国家文物局批准修复的国家一级文物。整个过程非常复杂， 先以X光、显微观察、成分分析全面记录金丝断裂、花丝松垂、珍珠松动、金表氧化锈蚀、局部变形等病害，然后在 遵循不改变文物原状、最小干预的原则下， 用微机械与化学缓蚀剂轻柔去锈、除尘；以专用工具微力矫形，恢复花簇与蛾翅原有形态， 断裂金丝用同成分金料精细焊接；松脱花丝与珍珠以可逆黏合剂重新固定；缺失细小构件原工艺复刻补配，最后 表面做惰性封护防再氧化，终于呈现在展陈中。

至于为什么在花团锦簇上装饰一个大扑棱蛾子，这是从隋朝延续至唐宋的一种民俗，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中有“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的词句。每到元夕张灯结彩，飞蛾趋光扑火， 女子簪 “闹蛾” 头饰，走动时花丝颤动如飞蛾绕花，呼应 “蛾儿戏火、灯火闹春”，是当时最流行的节令妆饰，这件金钗正是现存最早、最精的闹蛾实物。

展厅里的几件核心文物，真的是一眼就能读懂隋代的开放与繁盛，比如这样两只杯子。 镶金白玉杯 以上等和田白玉雕琢而成，敞口、深腹、平底假圈足，口沿镶一周金带， 通体光素无纹，温润雅致，兼具 “金玉满堂” 的美好寓意，这是典型的中式风格。 高足金杯 大口外翻，中原传统器皿很少这么做；杯身是细柄、中空喇叭状高足，这是典型罗马高脚杯的风格。虽然风格如此，却不是罗马本地的工艺， 罗马金杯更多是整体捶揲，而这种 杯身、杯柄、底座分段制作再焊接，是西亚、中亚金工常用手法， 杯身和足柄上的几道弦纹，也是中亚粟特、萨珊波斯金银器常见装饰。总结来说，这只金杯属于 “照着罗马样式、中亚工匠制作、卖给中原贵族” 的丝路舶来品。

还有 嵌珍珠宝石金项链 ， 堪称丝绸之路交流的硬核产物。28颗金珠采用波斯炸珠工艺，每颗由12个小金环焊接而成， 工艺讲究到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镶嵌的鸡血石来自西藏、珍珠产自南海、青金石源自阿富汗，红、蓝、白三色与纯金交相辉映，鹿形扣饰的微雕工艺更是精妙绝伦。它不仅是饰品，更是隋代中外贸易繁荣、工艺融合的直接物证。

公元602年，李静训出生的第三年，东罗马帝国发生军队政变， 曾经帮助过波斯王子复国的拜占庭 皇帝莫里斯全家被处死。波斯国王为了给恩人报仇向东罗马大举进攻，开始了拜占庭与波斯萨珊之间的战争。 就是这个动荡又交流频繁的时代， 西亚、中亚的宝石、金器依然通过粟特商人传到隋朝，这些历经坎坷的珍品，如今就摆在展柜里面，面对喧嚣的人群，默默地望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