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制造之痛：已没落的郑州少林客车厂，中巴客车曾做到全国第一

2021年，河南少林汽车股份有限公司进入破产重整。消息出来那天，不少跑过中短途客运的老师傅在网上叹气：少林客车，到底还是倒了。

这口气里的滋味，得跑过上世纪九十年代到本世纪初那段公路客运黄金期的人才能体会。少林最风光的时候，全国大把县城公交、城乡短途线路上跑的都是挂着＂少林＂标的中巴。2004年前后，少林中型客车销量排全国第一，行业里管它叫＂中巴王＂。

可这个行业冠军的前身，说出来不少人都得愣一下——一家生产印刷机械与阀门的乡镇小厂。

1968年，郑州市荥阳县（现在的荥阳市）汜水镇，汜水印刷机械厂成立了。厂子规模不大，产品也没啥竞争力，熬到八十年代初基本快撑不下去。厂里人坐不住，跑去江苏张家港看了看当地的客车改装产业，回来一拍大腿——转型造客车吧。

一个连汽车零件都没怎么碰过的印刷机械厂，全厂凑了30万块钱集资款，就敢改行干汽车。胆子是真大。但细想又不全是蛮干。

八十年代中国经济起飞，公路客运需求猛涨，客车供不应求。荥阳又紧挨郑州，郑州有郑州汽车制造厂（后来的郑州日产），能供卡车底盘做改装。天时地利，勉强凑齐了。

1983年，工厂已经改叫郑州市汜水汽车改装厂。他们用郑州汽车制造厂的130卡车底盘，鼓捣出了SLG620型旅行客车。取名的时候动了个小心思——1982年李连杰主演的电影＂少林寺＂正红遍全国，＂少林＂俩字谁都知道。于是这批车被叫成了＂少林＂牌。

搁现在这叫蹭热点做营销，搁当年这叫脑子活泛。效果也确实好，少林牌客车一上市就卖得不错。到1985年，这个差点关门的小作坊年产值已经过了300万。

真正让少林站稳脚跟的，不光靠名字起得好。1985年国家整顿汽车制造业，一刀切关了一大批厂子，光河南一省就停了将近20家。

少林客车靠着产品本身的质量，咬牙扛过了这轮洗牌。对手没了，需求还在涨。到1988年，厂子年产量突破1000辆，产值干到了2100万。一个乡镇企业做到这个数，相当了不起。

九十年代，少林才算真正飞起来。1990年，厂里用南汽跃进的136底盘造出了19座轻型客车，搭大马力扬柴发动机，在中巴市场又火了一把。

1991年正式改名叫郑州少林汽车厂，同年第一次把车卖到了国外，河南客车出口零的纪录被它打破了。从乡镇小厂干到出口创汇，少林用了不到十年。

1995年以后，少林不满足只做轻型客车那个小盘子了。利润更高的中型客车市场，它要进。SLG6981、SLG6921这些车型陆续推出。1997年完成股份制改制，企业正式叫河南少林汽车股份有限公司，发展速度再提一挡。

高光时刻出现在2004年前后。少林客车全国产销排名第五，中型客车销量稳坐第一把交椅。同年，少林一口气向哈萨克斯坦出口了1000辆客车，创下当时国内客车企业单次出口的最高纪录。产品卖到全球三十多个国家与地区，风头一时无两。

那时行业里有句话流传很广：＂世界客车看中国，中国客车看河南。＂河南手里同时攥着宇通与少林两张牌，一个做大巴做到最大，一个把中巴干到第一。各守一方山头，谁也不怵谁。那些年，是河南客车工业最扬眉吐气的日子。

偏偏越是风光的时候，危机就越容易被忽略。

2008年前后，少林做了一个后来被反复提起的决定——杀进豪华大客车市场，推出了星际系列。问题在于，这个赛道是宇通、金龙这些老玩家的地盘，格局早定了。少林在中巴市场攒下的经验与渠道，换了战场就不好使。星际系列卖得一般，投进去的钱却不少。

更致命的是多元化的摊子铺得太大。房地产、教育、食品，少林什么都想碰。结果呢？跨界项目多数不赚钱，反过来还得靠卖客车的利润去＂喂＂。主业被掏空，副业又填不上窟窿，恶性循环就这么一圈圈转上了。

最后一锤砸在2016年。少林客车因为新能源客车骗补问题被查处。那几年钻补贴漏洞的企业不止少林一家，但被罚的代价是真实的——品牌信誉垮了，资金链本来就紧，这下彻底绷不住了。

到2021年，少林客车只剩下破产重整这一条路可走。重整之后，少林确实恢复了一定程度的生产。只是今天的客车市场，早就变了天。高铁网络越铺越密，公路客运的空间被压缩得很厉害。城乡短途需求也在萎缩。

新能源转型需要砸钱搞技术、搞产业链，这些对一个刚从破产泥潭里爬出来的企业来说，每一样都吃力。少林想重回＂中巴王＂的位子，难度可能不亚于当年从印刷机械厂转行造车。区别在于，这一次风口已经不在脚下了。

同城的宇通客车呢？早已坐稳全球最大客车制造企业的位置，新能源客车出口到世界各地，连欧洲市场都打进去了。

同样从郑州起步，同样造客车，两家企业最终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轨迹。宇通死磕主业，完成了技术迭代与全球化布局；少林在盲目扩张里，一步一步把自己的根基给丢了。

战略定力、技术投入、公司治理，哪一项的差距积年累月下来，最后都是天壤之别。

少林客车这条路，从一无所有走到行业第一，再从山顶滑落到破产重整，前后不到四十年。这段经历搁在中国制造业转型的大背景里看，太典型了。它说明草根企业可以靠胆识与时代机遇翻身，也说明一旦停止进化，市场不会跟你讲情面。

对河南汽车工业来说，少林客车始终是一个不太愿意提、又绕不开的隐痛。同一片土地托举起来的两个客车品牌，一个站到了世界舞台中央，另一个慢慢消失在后视镜里。少林客车厂区的大门还在，门前那条路上，已经很久没有崭新的少林中巴开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