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我二十一岁,在老家县城的红旗砖厂上班。说是上班,其实就是搬砖,把刚从制砖机里出来的湿坯码到板车上,推到晒砖场一排排摆好,等太阳晒干了再推进窑里烧。这活不重,但熬人,一天干下来腰酸背痛,手上全是水泡,磨破了结成茧,茧磨破了又起新的水泡。
红旗砖厂在我们县城东边,靠着一条土路,两边全是庄稼地。厂里拢共四十来个人,男的负责装窑出窑,女的负责码坯和晒砖场的活。我在码坯组,每天跟六个女工一起干活,整个组就我一个男的。刚去的时候挺不自在,后来习惯了,反倒觉得挺好,女工们干活细心,不像男工那边整天烟酒不离口,说句话都要带三个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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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玉兰是九三年三月来的。那天组长领着她到码坯区,说她是我们组新来的,让大家多关照。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黑裤子,脚上一双解放鞋,头上包着一条旧毛巾,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灰扑扑的。她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但骨架大,肩膀宽,胳膊比我这个男的还粗。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颧骨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唇干裂起皮,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
组长让她跟我搭班。码坯这活通常是两个人一组,一个从板车上往下搬湿坯,一个在地面上码。湿坯很软,力气小了搬不起来,力气大了又容易捏变形,要掌握好手上的劲。我在这干了快两年,自认为是把好手,但赵玉兰来了以后,我彻底服了。
她搬湿坯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双手端着,她是用一只手托底,另一只手扶着边,轻轻一提就起来了,动作流畅得像做了几百遍。码的时候她也不像别人那样一块一块地比划,她眼睛一扫就知道这块该放哪,手起坯落,又快又稳,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间距均匀得拿尺子量都挑不出毛病。
第一天下来,我码了八百块,她码了一千二百块。我是男的,她是女的,她比我多码了四百块。
“你以前干过这活?”下班的时候我忍不住问她。
“干过。”她简短地回答,把头上的毛巾取下来抖了抖灰,叠成方块塞进裤兜里。她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像是北边哪个县的,我不太听得懂,但大概意思能猜出来。
“哪里的砖厂?”
“老家的。”她没说具体是哪,我也不好再问。
那时候砖厂的工友大多是这样,从各个地方来的,有本县的,也有外县的,甚至还有外省的。大家住集体宿舍,吃大锅饭,干一天活拿一天钱,谁也不会刨根问底地问你是哪里人、为什么出来打工。在那个年代,出门打工的人各有各的原因,有些是家里穷揭不开锅,有些是跟家里闹翻了出来的,还有些是不方便说的。大家心照不宣,不打听就是最大的尊重。
赵玉兰干活拼命,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她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中午别人在树荫下休息半小时,她最多歇十分钟就又去干活了。有几次我中午去晒砖场查看砖坯的干湿程度,看到她一个人在太阳底下码砖,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蓝布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她也不擦,就那么弯着腰一块一块地码。
“赵玉兰,歇会儿吧,下午还干活呢。”我对她说。
“不累。”她头都不抬。
我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发现她码砖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眉头皱着,像是跟这些砖有仇似的,每一块都码得咬牙切齿。那不是一个干活的人在干活,那是一个心里有事的人在跟自己较劲。
我开始留意她。
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留意,是对一个比自己能干的人的佩服和好奇。我观察她怎么搬坯、怎么码砖、怎么在晒砖场里走得飞快而不踩到砖坯。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熟练,是拼命,是一种不要命的狠劲儿。
有一次我们组搬砖坯,从制砖车间到晒砖场大概两百米,每个人推一辆板车,一车装八十块湿坯,两百斤出头。男的推一趟大概三分钟,女的慢一些,要四分钟。赵玉兰推第一趟的时候就跟我们男的差不多,推了三趟以后,她比我还快了。
“赵玉兰你慢点!”组长在后面喊,“车翻了不是闹着玩的!”
她没理,弓着腰推着板车走得飞快,车轱辘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后来我听说了一件事,是烧窑的老李头告诉我的。老李头五十多岁,在砖厂干了一辈子,啥都见过。他说有天晚上他起来上厕所,看到赵玉兰一个人在晒砖场里码砖,那时候都快夜里十一点了。他以为是谁把砖落下了,走过去一看,赵玉兰正借着月亮光一块一块地码,码得一丝不苟。
“姑娘,大晚上的你不睡觉,码啥砖呢?”老李头问她。
“睡不着,找点事做。”赵玉兰说。
老李头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摇着头叹气:“这姑娘不对劲,眼睛里全是事。”
我知道他说的“不对劲”是什么意思。赵玉兰从来不跟别人聊天,吃饭的时候一个人端着碗蹲在墙角,吃完就回宿舍。别的女工下了班会结伴去镇上买东西、去河边洗衣服,她从来不参与。她像一块被扔在角落里的砖,跟周围的砖都不一样,但你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我跟她搭班快一个月的时候,终于跟她说了第一句工作以外的话。那天下午下了暴雨,砖厂停工,大家都挤在工棚里躲雨。男工那边打扑克打得热火朝天,女工这边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纳鞋底、嗑瓜子、扯闲篇。赵玉兰一个人坐在工棚最里面的角落,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低头看。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书的封面。那是一本很旧的书,封面都卷边了,依稀能看出是《简·爱》。
“你还看外国小说?”我有点意外。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似的,有点慌,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以前上学的时候看的,没事翻翻。”她把书合上,塞进随身的布包里,那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上过学?”我问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好像人家不该上过学似的。
她没生气,只是很平淡地说:“上过,高中毕业。”
高中毕业。在那个年代的农村,高中毕业算是高学历了。我当时就好奇了,一个高中毕业的姑娘,怎么跑到砖厂来搬砖?但我没问,因为她的表情告诉我,她不想说。
那次短暂的交流之后,赵玉兰对我稍微没有那么冷了。偶尔干活的时候她会跟我说一两句话,比如“这块坯太湿了不能码”“那边的架子歪了你扶一下”。但仅此而已,她始终像一堵墙,我看得到她,但摸不到她。
四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砖厂来了几个陌生人,开着一辆小货车,停在厂门口。他们下车以后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人。赵玉兰正好在晒砖场最里面的角落码砖,离厂门口很远,她没有看到那些人,那些人也没有看到她。
但其中一个人往晒砖场那边张望的时候,赵玉兰刚好直起腰来擦汗。她的脸朝厂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她迅速蹲下去,躲到了砖垛后面。
我正好在她旁边,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怎么了?”我问。
她没回答,缩在砖垛后面,缩成一团,眼睛死死地盯着厂门口的方向。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双手攥着地上的土,指节发白。
那几个人在厂门口站了大概十几分钟,跟门卫说了几句话,然后上车走了。赵玉兰一直缩在砖垛后面,直到那辆小货车的引擎声彻底听不到了,她才慢慢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软,扶着砖垛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赵玉兰,你没事吧?”我走到她面前。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没事,天太热了,有点头晕。”
那天下午她没再干活,跟组长请了假回宿舍了。这是她来了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请假。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我不知道哪里不对。我只知道赵玉兰在害怕,她怕的不是那几个人,而是那几个人背后代表的东西。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敢在月光下一个人搬砖的女人怕成那样?
我没有去追问。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鲁莽的事。我去了女工宿舍。
女工宿舍在砖厂最里面一排平房,跟男工宿舍隔着一个院子。我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宿舍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我在赵玉兰的宿舍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门缝里透出光,说明她还没睡。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敲了三下,没有动静。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赵玉兰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到是我,明显愣了一下。
“你干啥?”她的声音很冷,但不是生气的那种冷,是警惕的那种冷。
“你下午脸色不太好,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病了。”我说,声音压得很低,怕被隔壁宿舍的人听到。
她沉默了几秒钟,把门开大了一些。她穿着一件碎花布料的短袖,头发散着,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我感觉她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进来吧。”她说。
女工宿舍比男工宿舍小一些,四张上下铺,住了七个人,赵玉兰睡靠窗的下铺。其他人都还没回来,大概去镇上逛了,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旁边放着那本《简·爱》,还有一沓信纸和一支圆珠笔。
我坐在对面的床上,她坐在自己的床边,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宿舍里很安静,能听到院子里虫子的叫声,远处窑炉的风机嗡嗡地响。
“赵玉兰,”我终于开口了,“今天来厂里的那几个人,你认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灰,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这是一双二十出头的姑娘的手,但看起来像四十岁。
“不认识。”她说。
“那你为什么躲?”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虫叫声一阵一阵的,像在替她回答。
“我没躲。”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服自己。
我没有再逼问。我知道一个人不想说的事,你再怎么问她也还是不想说。我站起来,准备走。
“你读过《简·爱》?”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转过身看她。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在那本书的封面上慢慢摩挲。
“上中学的时候读过。”我说,“记不太清了,就记得那个女的很倔,什么都能扛。”
“她不光是倔。”赵玉兰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是觉得自己跟别人是一样的。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她觉得自己是一样的。”
那是我第一次在赵玉兰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冷漠,不是防备,是一种藏在坚硬外壳下面的、小心翼翼的脆弱。像一颗核桃,你砸开它之前永远不知道里面的仁是完整的还是碎的。
“我走了。”我说,“你早点睡。”
“嗯。”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说了一句:“谢谢你,周明。”
那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从那天晚上以后,赵玉兰对我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她还是不怎么跟别人说话,但会跟我多说几句。干活的时候她会主动跟我配合,我搬坯她码砖,两个人默契得像在一起干了很久。有时候她会在中午休息的时候把她的水壶递给我,说“喝口水”,然后自己拿搪瓷缸子去接凉水。我知道她的水壶里泡的是金银花,她说过嗓子不好要喝这个,她把自己的金银花水给我喝,自己喝白水。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但在那个年代,一个姑娘把自己喝过的水壶递给一个男的,这件事本身就不太寻常。
五月中旬的时候,砖厂接了一批大订单,要赶工期,所有人都加班加点地干。赵玉兰更拼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比谁都先去晒砖场,晚上别人都收工了她还在码。组长劝她别太拼,她嘴上答应着,第二天还是照旧。
有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多,大家都走了,晒砖场上只剩下我和赵玉兰。月亮很大,照得满地银白,码好的砖坯在月光下投下一排排整齐的影子,像一片沉默的军队。赵玉兰在码最后几排砖,我在旁边帮她搬坯。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显然是累了,但还是在咬牙撑着。
“你歇会儿吧,我来码。”我说。
“不用,马上完了。”
我看着她弯着腰一块一块地码,忽然发现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单薄。她平时给人的印象是强壮、能干、不知疲倦,但那一刻,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姑娘,一个会累、会疼、会在夜里一个人哭的姑娘。
“赵玉兰,”我说,“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起腰,转过身看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挣扎。
“周明,”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还债?”
“还什么债?”
她没回答,转过身继续码砖。码完最后一块,她把工具收拾好,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我面前。
“谢谢你今天帮我。”她说,“我先回去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很久都没想明白的话:“你是个好人,有些事你不该被卷进来。”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声在晒砖场的土路上渐渐远去。
六月的时候,赵玉兰突然请了假。
那天早上组长在晨会上说赵玉兰家里有事,请假三天,已经批了。我当时没太在意,谁家里还没个事呢。但第二天她没回来,第三天也没回来,到了第四天,组长说她又续了三天假,原因没讲。
我心里开始不安了。赵玉兰不是那种会请假的人,她来了三个月,除了四月那次头晕请了半天假,一天都没缺过工。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而且不是小事。
第五天的时候,我去找组长打听赵玉兰的情况。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姓王,人都叫她王组长。她看我打听赵玉兰,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小周,你跟赵玉兰什么关系?”
“搭班的同事关系。”我说。
王组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她家在隔壁县,清泉镇下面的一个村子,叫柳树沟。你要是有心,就自己去看看,她请假的理由写的是‘家中有事’,具体什么事没写。”
我当天下午就请了假,骑着我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出发了。从县城到清泉镇大概四十里路,骑自行车要将近两个小时。我不认识路,一路走一路问,问到清泉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又问柳树沟怎么走,镇上的人说顺着那条土路往北骑,过了河就到了。
土路坑坑洼洼的,骑起来颠得要命,车屁股后面的挡泥板哐啷哐啷响了一路。天彻底黑了,没有路灯,全靠月亮照路。两边全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去哗哗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走。
骑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一个村子。稀稀拉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小河的两边,有几户亮着灯,但灯光昏昏沉沉的,像快要灭了的蜡烛。我推着自行车进村,不知道赵玉兰家是哪一户,正好看到一个老大爷在门口乘凉,就上去打听。
“大爷,请问赵玉兰家在哪?”
老大爷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用烟杆指了指村子最里面:“最后一户,门口有棵槐树的就是。”
我推着车走过去。那户人家的院门是关着的,木头门板,门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本色。门口确实有一棵槐树,长得很大,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院子里亮着灯,我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但听不太清。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安静了。又敲了三下,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褂子,头发胡乱地用橡皮筋扎着。她的长相跟赵玉兰有几分相似,但老了很多,憔悴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你找谁?”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无力感。
“阿姨您好,我是赵玉兰的同事,在砖厂跟她搭班的。她好几天没来上班了,我来看看她。”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气。
中年女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侧身让我进了院子。院子里不大,堆着一些柴火和农具,靠墙的地方放着几盆花草,都蔫了,叶子耷拉着。正屋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我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赵玉兰坐在里屋的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那小孩看起来两岁多,男孩,瘦瘦小小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闭着眼睛靠在赵玉兰怀里,像是睡着了。赵玉兰穿着一件很旧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不是累,不是苦,是那种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光了之后剩下的空。
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睛猛地瞪大了,然后嘴唇开始发抖,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就那么抱着孩子看着我流泪。她的眼泪跟她这个人一样,不声不响,不闹不喊,就那么安静地、拼命地流。
中年女人,也就是她妈,站在旁边抹眼泪。她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了事情的原委。
赵玉兰的男人两年前出去打工,再也没回来。不是死了,是跑了。他在外面有了别人,不要这个家了。赵玉兰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挣钱又要带孩子,实在没办法,才把孩子扔给她妈带,自己去砖厂打工。她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寄回来给孩子买奶粉和药——这孩子从小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花了很多钱。
前几天孩子又病了,烧到四十度,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赵玉兰连夜从砖厂赶回来,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孩子的烧才退下来。昨天刚出院,但孩子身体太弱了,医生说还要慢慢养。
“她不让跟人说。”她妈哭着说,“她说她自己能扛,不让人可怜她。这几天她一个人在医院,白天晚上的守着,眼睛都没合过,饭也吃不下。你看她瘦的,本来就瘦,现在更没人样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赵玉兰。她还在流泪,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用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动作很轻很柔,跟她在砖厂码砖时那种狠劲儿判若两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在砖厂那么拼命,为什么中午不休息,为什么大晚上不睡觉去码砖。她不是在干活,她是在救她孩子的命。每一块砖都是钱,每一分钱都是药,每一片药都是孩子多活一天的希望。
“赵玉兰。”我喊她。
她抬起头看我,泪眼模糊的。
“孩子叫什么名字?”我问。
“叫小海。”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到。
“小海多大了?”
“两岁四个月。”
我看着那个孩子,瘦小的身体蜷缩在赵玉兰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小猫。他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小脸黄黄的,头发稀稀拉拉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我从口袋里摸出身上所有的钱,大概有八十多块,是我这半个月的工资和之前攒的一点零用钱,放在了她妈手里。她妈死活不肯收,我硬塞进去,说:“阿姨,这不是可怜谁,这是给孩子买奶粉的,您要是不收,我今天就不走了。”
她妈哭得更厉害了,攥着那把钱,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赵玉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孩子的头发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不大,但很沉,像一个在水里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浮上来了,带着所有被浸泡过的重量。
我在赵玉兰家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告辞了。天太晚了,四十里夜路不好骑,但她妈还是给我煮了一碗面,放了两个荷包蛋。我本来想推辞,但看到她妈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端着碗站在那里,眼睛红肿着,我说不出一个不字。我把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走的时候赵玉兰把孩子放在床上,出来送我。她站在院门口,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月亮很大,照得她的脸白白的,眼睛红红的。
“周明,”她说,“你不该来的。”
“我来了。”我说。
“你不该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较劲。
“赵玉兰,”我推着自行车,站在她面前,想了很久,说出来的话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你回砖厂以后,咱俩还搭班。你不在的这几天,我码砖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因为你码得比我好。”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小海的病,会好的。”我又说。
她没说话,但在月光下,我看到了她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别的光,像深夜里看到远处有一盏灯的那种光,不确定那盏灯是不是为自己亮着的,但看到它亮着,心里就不那么慌了。
我骑车走了。出了村口上了土路,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我使劲蹬着自行车,夜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带着庄稼地里泥土和露水的气味。四十里路,我骑了一个半小时,到砖厂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腿酸得不行,屁股也疼,但心里是热的,像揣着一个刚出炉的烧饼。
赵玉兰是第七天回来的。
她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码坯,看到她走进晒砖场,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毛巾包得整整齐齐,精神比上次见她好了不少,但人还是瘦,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她走到我面前,什么也没说,拿起工具就开始干活。她搬坯的姿势还跟以前一样稳,码砖的速度还是那么快,但我觉得她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她身上的那股狠劲儿不那么明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踏实,又像是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往前走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端着饭盒走到我旁边,蹲下来跟我一起吃。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我,周围几个女工都看了过来,有人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赵玉兰不在乎,她低着头吃饭,吃得很慢。
“周明,”她忽然说,“那八十块钱,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我说。
“要还的。”她很认真地看着我,“我不欠别人的钱,这是我的规矩。”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不大的、但很有神的眼睛,里面有一种让我无法拒绝的东西。那是她的尊严,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几样东西之一。
“行,那你慢慢还。”我说。
她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过了几天,发了工资,赵玉兰还了我二十块钱。她把钱递给我的时候,我看到她的工资袋里已经没剩多少了,大部分都寄回去了。我说你少还点,她不干,说好了分四个月还完,就分四个月。
她每个月准时还我二十块钱,雷打不动。四个月后,最后一笔还完了,那天她把二十块钱拍在我手心里,说:“清了。”
我说:“清了。”
然后我们俩面对面站着,忽然都笑了。那是赵玉兰第一次在我面前笑,笑得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我记了二十多年。
后来我跟赵玉兰好了。
说是好了,其实就是两个人之间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她不再拒绝我的好意,我给她带饭她吃,她给我洗衣服我也穿。但我们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在那个年代的砖厂,在那种每天跟泥土和汗水打交道的日子里,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它就在那里,像晒砖场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砖坯,不声不响,但每一块都是实的。
小海的病慢慢好了。赵玉兰每个月回去看他一次,有时候我陪她去。她妈每次看到我都拉着我的手不放,说“小周你真是个好人”,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赵玉兰站在旁边不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赵玉兰的男人——不,应该说那个跑了的人,后来回来过一次。那是九三年冬天的事,他喝得醉醺醺的,跑到赵玉兰家门口拍门,说要见儿子。赵玉兰没开门,站在院子里隔着门板跟他说了一句话:“你不配。”
那个人在门口骂了一阵,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九四年开春,我跟赵玉兰领了证。没有办酒席,没有请客,就是两个人去民政局登了记,回来的时候在镇上买了一斤猪肉,她妈包了一顿饺子。那天晚上小海已经会走路了,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喊了一声“爸爸”。
那一声“爸爸”不是赵玉兰教他的,是他自己喊的。
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他瘦小的身体靠在我怀里,暖暖的,有奶香味。赵玉兰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看着我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小海今年三十一了,在广州上班,做IT的,一个月挣的钱够他那个年代的我们在砖厂干两年。他身体很好,一米七八的大个子,完全看不出小时候那个瘦弱的样子。他每年过年都回来,带着老婆孩子,大包小包地往家搬东西。赵玉兰每次都嫌他乱花钱,但每次都会提前好几天把他爱吃的菜备好,卤猪蹄、酱牛肉、炸丸子,冰箱里塞得满满的。
赵玉兰跟我过了三十年。我们后来离开了砖厂,我学了电工,她在服装厂上班,两个人省吃俭用,在县城买了房,把小海养大,供他上了大学。日子不富裕,但也不紧巴,普普通通,平平常常,跟千千万万个中国家庭一样。
有时候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会忽然跟我说起砖厂的事。说起码坯,说起晒砖场,说起那个月光下的晚上我在她家院门口说的那句“小海的病会好的”。
“你那时候怎么就知道会好?”她问我。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应该这么说。”
她笑了一下,靠在我肩膀上,不说话了。
电视里在播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我记得她的手,那只曾经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现在还是很大,骨节还是突出,但指甲干净了,指腹柔软了。我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那些茧还在,只是不那么硬了,像是被三十年的岁月泡软了。
一九九三年的那个夏天,我在红旗砖厂码了九万七千块砖。这个数字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后来算了无数遍。每一块砖都经过我的手,从湿坯到干坯,从晒砖场到窑炉。那些砖后来被拉到了各个工地,砌成了一堵堵墙,盖起了一座座房子。我不知道那些房子现在还在不在,但我知道,在那年的某一天,我骑着自行车追了四十里路,找到了一个把自己藏起来的姑娘。
那不是爱情故事的开头,那只是一个普通人在另一个普通人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伸手扶了她一把。
但有时候,一把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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