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巴厘岛和清迈，数字游民们集体奔向第比利斯

阳光、沙滩、大海，美好的风景、标准的服务和极具性价比的生活成本，构成了过去十年里对“数字游民”生活的理想化图景。然而，随着游民群体的壮大，过度开发带来公共治理压力，资源紧俏带来价格上涨，度假产业塑造出悬浮的生活结构，以巴厘岛为代表的东南亚聚居地正在失去吸引力。

与此同时，在“高加索明珠”格鲁吉亚，首都第比利斯正在成为下一个目的地。这座有着复杂历史的城市位于欧亚两洲的交汇之处，库拉河穿城而过，温泉从地下涌出，老城与新街在山地河谷间层层展开。漫步清晨的硫磺浴区，看水汽在拱顶下升腾；或在傍晚沿河行走，历数不同时代的建筑风格；又或者进入青年街区，与当地年轻人畅聊艺术与文化……

相较于度假产业精心装扮的生活，第比利斯或许粗糙、老旧，却提供了一种更为真实的生活图景。而在“后巴厘岛时代”，经由第比利斯，我们也可以重新思考旅居与工作、历史与当下、全球与在地之间的关系。

第比利斯的吸引力，在于它的矛盾感。它没有被打磨成精致的博物馆，也没有被规训成单一的审美体系，而是由复杂的历史赋予一种未经编排甚至有些粗粝的混合风格。

建城于公元5世纪中叶的第比利斯，曾是格鲁吉亚多个朝代的首都。它的名字源于格鲁吉亚语的“温暖”（tbili）一词——传说国王瓦赫坦一世在一次狩猎中，看到一只受伤的野鸡跳入硫磺温泉后痊愈，于是下令在此建城。一千五百多年后的今天，这处温泉仍在日常使用中，水汽从砖砌拱顶下升腾，疗愈着每一个步入其中的人。

在漫长的历史中，波斯、拜占庭、阿拉伯、奥斯曼、俄罗斯等帝国都在这里留下痕迹，每一次权力更迭与文化交融，都被诚实地写在建筑肌理上：中世纪教堂、新古典主义立面、Art Nouveau装饰、苏联式混凝土体块，以及当代的玻璃与钢铁。它们彼此交织，构成一幅充满张力的拼贴画。

凸显出第比利斯多元文化的城市天际线

库拉河自西北向东南流淌，将城市一分为二。旧城坐落在河流西岸，而新城则向西北、继而跨过河流向东扩展。沿着河流行走，你可以依次体验风格迥异的聚居街区。

Sololaki位于第比利斯老城的西侧，靠近自由广场与鲁斯塔维利大道。这里是进入第比利斯的第一站，步行可达几乎所有关键景点与街区。往老城走，狭窄的鹅卵石小巷两侧，雕花阳台或倾斜、或斑驳，彼此间几乎没有统一比例，却在半空中相互应和。而从老城往河边走，宽阔的鲁斯塔维利大道展现出俄罗斯帝国时期引入的欧洲风貌：新古典主义的总督府、历史主义风格的歌剧院等，给人以整饬的秩序感。

第比利斯老城建筑细节

庭院结构与街道尺度，使这里的生活带有强烈的视觉与文化密度。但也正因为如此，它更偏向于短期停留与探索，而非长期办公。若要寻求更适合长期旅居、工作的社区，可以沿河向北，来到位于市中心西侧的Vake。

Vake是第比利斯向西扩展后的核心居住区之一，也是苏联时期粗野主义、至上主义建筑的试验场之一。巨型混凝土体块、锋利的几何切割、暴露的结构肌理，叠加格鲁吉亚人对色彩的敏感，让这里有着区别于老城区的先锋视觉效果——例如第比利斯公路部大楼（现格鲁吉亚中央银行），像一座坠落的未来方舟般与山势咬合，顶部荒废的观景台成了本地青年的秘密基地。与此同时，稳定的生活设施与成熟的咖啡馆生态，让这里成为数字游民的长期聚居地。

苏联晚期现代主义建筑的杰出代表：格鲁吉亚中央银行大楼

再往北的Saburtalo，是更大尺度的现代住宅区，靠近地铁线，属于城市扩展后的功能型新区，有着更低廉的租金、更充足的住房供给、更完善的基础设施，承接“去游民化”、打算在此长期居住的数字游民。大体量的混凝土建筑上，随处可见在地青年的涂鸦，为灰色肌理叠加一层色彩。

第比利斯街头的城市涂鸦

这三个区域既是来此旅居的热门地段，也是第比利斯数字游民生态的空间骨架——一个从历史中心向现代城市过渡的带状结构，既承载流动的行走，也承载休憩与停留。

这里的数字游民生活，是在城市既有历史上的自然生长。需要亲自行走在大街小巷之间，了解它的历史与当下，才能将这些拼贴的印象整合成第比利斯的完整画面。

在许多为数字游民精心设计的聚居区，生活有一个隐秘的困境：你与当地人的相遇，往往发生在精心设计的服务场景里。调酒师端来一杯鸡尾酒、民宿管家为你提行李，微笑是标准的，服务是标准的，距离也是标准的。

而在新旧第比利斯交界之地的Fabrika青年旅社，事情变得不同。你或许会在公共厨房里和一位格鲁吉亚平面设计师一起煮咖啡，在中庭的长凳上听本地音乐人聊他新做的电子乐，或者在夜晚的酒吧里观察当地年轻人的时尚趋势与审美风向。

年轻且张扬的Fabrika青年旅社的外立面@季涼一

在众多数字游民新据点中，Fabrika之所以特别，不是因为它好看——虽然它的确很好看——而是因为它几乎把第比利斯近十年最重要的城市叙事，全部浓缩进了一栋楼里：苏联工业遗产的再利用、老街区的重新激活、创意产业的聚集，以及一种刻意设计却并不突兀的、国际与在地的日常交汇。

Fabrika青年旅社的数字游民

这座建筑的前身是苏联时期的缝纫厂“Nino”，第比利斯规模较大的女装工厂之一。1980年代末，随着苏联走向解体，机器声渐次沉寂，厂房被废弃。它代表了一个时代的落幕，也携带着女性劳动、计划经济与晚期工业衰退的记忆。2010年代，建筑事务所MUA注意到了这片被遗忘的场地，并于2016年完成了改造。

在Fabrika的改造上，可以看到和第比利斯城市肌理一样的特点：生长而非替换、改造而非抹除。保留暴露的管线、电缆、斑驳墙皮与混凝土地面，用苏联时期常见的招贴画、座椅搭配格鲁吉亚老地毯、翻新的旧家具和年轻人喜欢的标语彩绘，旧厂设备改造为接待台，废弃的缝纫机保留原位，鲜红的可口可乐贩售机将人带回上世纪九十年代——设计杂糅了苏联时代的工业传统、格鲁吉亚民族特色与市场经济浪潮，混合出独特的气质。

复古感十足的Fabrika青年旅社公区@fowleri

三栋建筑围合出的矩形中庭成为整座建筑的“社交发动机”，布满了咖啡馆、酒吧、展览空间、工作室和商店，另一侧则是艺术工作室、工坊与联合办公区，内部集合了各种亚文化节点：Vodkast Records集黑胶唱片、音乐厂牌与播客为一身，成为当地年轻人的地下音乐据点；Shavikata则是2016年创立的本地时装品牌；还有胶片实验室、共享创业区、涂鸦工作室……大约12美元左右一晚的床位费，能换来的却是性价比极高的文化体验。

Fabrika青年旅社的酒吧

与其说Fabrika是一个青年旅店，不如说它更侧重于一种垂直社区的建设。相较于隔绝人世的度假式数字游民聚居地，Fabrika想打造的，是一种贴近当地青年生活文化的社区式栖居。

Fabrika并非孤例。在第比利斯，还有一个类似的工业遗产再生项目——位于Vera区的Stamba。这个词在格鲁吉亚语里是“印刷”的意思，前身是第比利斯的旧出版社大楼。经历荒废后，于2018年完成改造并开业。在粗野主义的原始大楼之外，设计团队将见证出版业黄金时代的晒版梁改造成大型中庭，任阳光倾泻而下。

Stamba的露天中庭

印刷厂的内部结构被保留，客房则采用了复古的1930年代风格装修。除此之外，酒店内部还设有摄影多媒体博物馆、共享办公空间、红酒屋、立体农场、餐厅、书店和买手店，每一个空间都有独到的选品和陈设品味。这些丰富的文化活动，同样盘活了Vera区的街区与生态，让它成为了年轻人奔赴的新目的地。

Stamba酒店的办公区和摄影多媒体博物馆

Fabrika和Stamba这两个文旅综合体的背后，站着同一家集团：Adjara。集团创始人都是留学海外的格鲁吉亚年轻人，带着海外生活的经验回到故乡。从Fabrika面向社区、青年、低成本的定位，到Stamba更为成熟、资本化、文化品牌化的尝试，二者高度融合的业态与精心的策划运营中，都能读出同一种野心：成为城市旅居文化的目的地。

它们的确成功了。如今做旅游攻略，没有人会绕开这两个地方。两个聚居地的大获成功，本身就标记着格鲁吉亚民间力量对社群与文化的新理解。而它们所营造出的社区感，恰恰也是数字游民们正在寻找的新生活方式：一种可以扎根在地文化的日常。

数字游民的生活方式能够成立，依赖两个基本条件：互联网与基础设施足以支撑远程工作，且旅居成本低于远程工作的收入。

2020年后，格鲁吉亚推出了“Remotely from Georgia”项目，一张数字游民签证便可停留一年，税率低至1%，让外来者可以在几乎没有行政压力的情况下长期居留。至于物价，第比利斯并不以绝对低廉取胜，大致与国内持平。但微妙之处在于，你花着一座中国一线城市的开销，体验到的却是欧式的生活与风情。

第比利斯作为数字游民据点的真正特别之处，在于它尚未被系统性地重写为一座服务外来者的城市；相反，大部分基础设施与公共生活，仍然围绕本地社会展开。这种尚未被完全改写的状态，使得它保留了一种更接近真实生活的在地性。

当代与传统并存的独特城市风貌

与巴厘岛高度同质化的消费结构不同，这里的饮食与消遣方式仍深植于本地传统。格鲁吉亚是葡萄酒文化的源头之一，拥有约八千年的酿酒历史。对第比利斯人来说，日常饮酒与餐食并非工作之外的休闲活动，而是生活的核心部分。一顿现烤的卡恰普里、一杯陶罐酿制的自然酒，价格可能只是欧洲同品质体验的三分之一，却比任何精心摆盘的健康轻食都暖胃暖心。

每个周末，位于鲁斯塔维利大道附近的“旱桥市场”都会如期开市，桥上摆满旧货，桥下则是油画市场，从苏联时期的勋章、古董相机、黑胶唱片，到当代艺术家的手绘作品，应有尽有。花一个上午在这里闲逛，与摊主讨价还价，带走几件旧物，也留下一段可触摸的城市记忆。

第比利斯的旱桥市场

暮色降临之时，葡萄酒吧则成为另一处流连之地。Vino Underground藏身于Sololaki区一处百年地窖中，砖墙、烛光和来自小众酒庄的五百多种自然酒，共同营造出一个仿佛与世隔绝的夜晚。老城区的8000 Vintages则是物美价廉的买酒好去处，买上一瓶带回家，在阳台上慢慢品尝，也可以是不错的体验。

第比利斯的酒窖

在长期停留中，坚实的在地生活恰恰提供了更真实的体验。那些散布在城市各处的空间，构成了工作之外的另一种节奏，让数字游民在敲击键盘之余，也能像本地人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周末与夜晚。

当然，第比利斯不为外来者刻意调整的城市结构，既是它的迷人之处，也是它的发展约束。和其他地方一样，人口的涌入终将推高生活成本。过去几年，第比利斯迅速进入全球游民地图，租金随之上涨。俄乌战争爆发后，新的人口流动浪潮在短时间内改变了城市的人口结构与语言环境。地处高加索地区的地缘文化优势，一方面赋予了它复合而迷人的气质，另一方面也让它的命运更紧密地依赖于外部局势的起伏。

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这些问题的出现，说明它已经进入数字游民生态的新阶段——即从被发现的目的地，转变为需要自我调节与治理的复杂城市系统。真正的问题在于：它能否在保持开放性的同时，避免复制那些已经在其他城市出现的路径依赖。

漫步第比利斯城市街头

但至少，目前看来，数字游民们仍像候鸟一样飞往第比利斯，青年们仍在彻夜狂欢。这里尚且不是一个过于拥挤的地方。

第比利斯的兴起并非偶然，而是恰好踩在了数字游民生活方式演变的节点上。早期地理套利逻辑主导下的“预制生活”正在失去吸引力，新一代的数字游民开始厌倦被精心包装的奇观，转而寻找那些不迎合、不刻意改变的地方。

第比利斯恰恰是这样一个存在。在不加修饰的矛盾里，你看到它千年历史的荣光，也看到它身处兵家必争之地的无奈；你看到不同文化在它身上留下痕迹，也看到它自己的年轻人生长出新的血肉与灵感。

这一切都在邀请你：不要仅仅是掠过它，而是留下来、慢下来、停下来，体验在一个历史悠久的地方发出新芽是怎样复杂的快乐。

出行建议

·签证政策：

中国公民访问格鲁吉亚，单次停留最长30天；累计停留期限为180日内不超过90天。如需居留6-12个月，可申请“数字游民签证”（Digital Nomad Visa），需提供收入证明。在线申请，约10个工作日获批。

·航班交通：

从国内其他城市可经乌鲁木齐飞第比利斯，乌鲁木齐-第比利斯段飞行时间约5-6小时。

·货币与消费：

货币为格鲁吉亚拉里（GEL），1 GEL ≈ 2.7元人民币（参考汇率）。建议携带Visa/Mastercard信用卡，同时备少量现金用于小商铺和出租车。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编辑 / Oliver

撰文 / Susu

图片提供 / 小红书博主@季涼一、@fowleri、

Unplash、Pexels、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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