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日报特稿：致命“改道”！不听调度的救护车

0时20分：因腹部剧痛拨打120，后被救护车送至其所属的深圳健安医院；

1时34分：医院记录“条件合适转上级医院进一步治疗”，但转院未执行；

9时：被送至最初应送往的龙华区人民医院；

17时42分：经抢救无效，被宣布临床死亡。

张女士，54岁，住在深圳市龙华区。在拨出120急救电话送上救护车约17小时后，她的生命最终停在了2025年8月5日的傍晚。

在这17个小时里，她先是被救护车拉到了离家3.8公里的一级乙等医院——健安医院，后又转运到了离家2.8公里的三甲医院——龙华区人民医院，这里本该是她最初应该被送到的地方。

17个小时，她遭遇了什么？

“脱缰”的救护车

双小姐怎么也没想到，一辆救命的急救车，竟然成为她母亲的“催命符”。

8月5日0时20分许，她母亲张女士刚睡下没多久，便因腹部剧痛痛醒。她的父亲双先生，慌乱中，拨打出了人生中的第一次“120”。

0时34分，救护车抵达。

《出车单》记录显示，出车分站为“健安新健站”，推荐送往医院明确为“深圳市龙华区人民医院”。

上车后，双先生也向车组人员提出要送去龙华区人民医院。但是得到的答复是，该车属于深圳健安医院，只能前往该院。

车辆随后驶往了深圳健安医院。双小姐认为：“是健安医院的救护车违规截单强拉了我妈。”

《深圳经济特区医疗急救条例》第二十七条规定：急救网络医院的救护车应当服从市急救中心的统一调度，按照调度指令将患者送往相应的医疗机构。

救护车为何没有开往调度指令指定的医院？车辆偏离预定路线时，调度系统是否知晓并进行了干预？家属对此充满疑问。

张女士的家人从未听说过健安医院，更未料到，120派出的救护车可以不去指定的医院。

2020年，国家九部委印发了《进一步完善院前医疗急救服务指导意见》，明确城市地区要不断完善以急救中心为主体，二级以上医院为支撑的城市院前医疗急救网络。公开信息显示，深圳市健安医院为“一级乙等”医院。

甚至在事发后，在今年4月初公布的深圳市急救中心官网公示的“院前医疗急救网络”名单上，深圳市健安医院位列其中。该院曾获评深圳市“急诊与院前急救”质量评估A级单位。

家属不理解，为何6年过去，健安医院这一一级乙等医院，仍能纳入以二级以上医院为支撑的急救网络，并通过相关评估？这是核心疑问之一。

“应转院”却不转

凌晨0时53分，患者被送至健安医院。病历记载她此时“神志清，贫血貌，上腹部压痛”。

然而，家属表示，急诊室当时没有值班医生。

1时06分，一名医生从门诊部赶来做了初步检查。

1时33分，入院40分钟后，张女士才被推去做了CT。

结果显示：腹腔大量积血，考虑血管破裂。

此时，张女士已出现休克。

1时34分，副院长高某在病历中写下：“条件合适转上级医院进一步治疗。”然而，这并未落地，这让患者进一步错失了被“救命”的机会。

家属获得的治疗记录显示，死者生前在健安医院期间，除了检查，院方采取的主要措施是呼吸机辅助、输血及注射去甲肾上腺素。

记者4月8日走访该医院看到，健安医院院内条件相对简陋。而张女士曾待过的抢救室内，仅有两张病床及基础医疗设备。

凌晨2时20分，另一位主任医师到场，但“也没有做其他处置”。

此时，张女士已陷入深度昏迷。

甚至该医院连血库可能都没有：家属于2点30分签署了输血同意书。但直到3点11分，第一袋血才输上。院方事后向家属解释，血液需从上级医院调取，车程约40分钟。

双先生表示，自己曾下跪，恳求医生安排转院。

“下跪之后，又耗了很久，他们才在一个医院内部的微信群里问龙华区人民医院能不能接收。”双小姐说。

龙华区卫健局后来给家属的《答复意见书》呈现了当时的情景：

2时45分，健安医院在群中询问：“患者血压现在是30多……能不能现在马上转过去？”

2时51分，健安医院发出信息：“病人病危，已经转不过去了，不转了。”

家属表示，这一决定，医院单方面做出，家属当时并不知情。

从病历写下“条件合适转上级医院”（凌晨1时34分），到实际将患者转出（约上午8时30分），时间过去了近7个小时。

这7小时，面对一位腹腔大出血、病情急剧恶化的患者，该院在其副院长作出“应转院”判断后，为何最终决定不转？又为何在决定不转后仍将患者滞留超过6小时？这也是核心疑问之一。

一条生命换一张7.6万元罚单

8月5日上午9时，在拨打急救电话约八个半小时后，张女士被送至最初应送达的龙华区人民医院，随即被推入ICU。

根据龙华区人民医院的病历记录，此时患者“神志昏迷，意识丧失，双侧瞳孔散大”，被诊断为失血性休克、极重度贫血、脾动脉瘤破裂出血等13项危重状况。

10时21分，手术开始。术后，患者出现弥散性血管内凝血（DIC）。

16时59分，患者心跳停搏。

17时42分，经抢救无效，患者临床死亡。

事件发生后，龙华区卫生健康局经调查认定，深圳市健安医院违反《深圳经济特区医疗急救条例》，存在“不按照调度指令运送患者”的违法行为。该行为被认定为“性质恶劣，情节严重，破坏公共救援体系根基”。

依据该条例第七十五条，急救网络医疗机构不按调度指令运送患者的，“由市卫生健康部门责令改正，处五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罚款”。2025年11月，龙华区卫健局对健安医院作出罚款人民币7.6万元的行政处罚，并暂停其院前急救资质半年。7.6万元的罚款数额，接近该条款“从重处罚”档次（7.5万-10万元）的下限。

对于这一处罚结果，家属表示难以接受。

“我作为家属，认为行政机关对涉事医院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双小姐表示，“一条生命逝去，最后换来的只是这样一张罚单。这个数额，对一家医院能形成任何震慑吗？这能让其他急救站引以为戒吗？”

健安医院相关负责人确认，处罚决定属实，并表示院前急救服务已相应暂停，目前家属已另行提起民事诉讼，一切责任认定“有待司法鉴定和法院判决”。

深圳市卫健委已全面开展检查

值得留意的是，该救护车所属的深圳健安医院违规转运患者不止一名。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披露，该院于2025年8月4日也未按医疗急救调度指令将患者转运至相应的医院救治。

家属一方并不仅限于民事追责。他们咨询法律人士后认为，涉事医院及医务人员的行为已涉嫌构成刑事犯罪。目前，他们已就“涉嫌医疗事故罪”向公安机关报案。

此事亦引起了上级主管部门的关注。2026年4月2日，广东省卫健委在给家属的回复中表示，将督促深圳市卫健委对全市120急救网络单位进行全面检查，对不达标者责令整改或暂停服务。

深圳市卫健委4月8日公开回应，已组织对全市院前急救网络单位开展检查，对发现问题的将视情况采取整改、暂停或终止服务等措施；对存在违法违规行为的，将依法处理。同时，市急救中心正在推进急救调度系统的全面梳理优化，以加强全流程监督。

急救者为何可以不听调度？医院抢救为何延误？转院为何不被执行？健安医院急救资质是否合规？

深圳120急救调度系统运作与监管失责如何查处、为何此时才启动优化？

对医院的处罚是否过轻……

一系列质疑，均有待披露。

来源：魏丽文、邓子良/南方+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