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面清汤寡水,漂着几根蔫了的青菜。我撂下筷子,声音有些响。
“又是这个味。”
老彭低头吃着,没说话。厨房里传来燃气灶关火的轻响。
后来他躺在那儿,很安静。我抖着手拉开床头抽屉,旧发票滑落一地。那张纸折叠得方正,边角都磨毛了。
诊断书上的字很小。晚期味觉退化。日期是三年前。
我翻开那个牛皮本。字迹潦草,像在抖。
“今日加盐两倍,海棠仍说淡。”
“记忆中的红烧肉味道,到底该是多少?”
灶上的水滚了。我按他最后记下的分量,舀了一勺盐。手在抖。
面入口的瞬间,咸苦灼喉。我扶住灶台,膝盖发软。
01
老彭把面条端上桌时,我正在看早间新闻。
白瓷碗里盛着清汤,几缕挂面泡得发胀,上头躺着两片菜叶,薄得透光。我拿起筷子搅了搅,没看见油星。
“怎么又吃这个。”
他坐在我对面,捧起自己那碗,低头嗦了一口。热气糊住他的老花镜。
“昨天不是说想吃面么。”他声音闷在碗里。
“我说的是打卤面,得有浇头。”我把筷子搁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这跟白水煮有什么区别。”
他没接话,继续吃着。
腮帮子一鼓一鼓,吞咽得很用力,像是那面条多难以下咽似的。
其实我知道,他吃东西一直这样,年轻时就被人笑过,说老彭吃饭像跟饭有仇。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女主播的声音甜得发腻。
我重新拿起筷子,勉强挑了几根。面条入口,果然淡得像在嚼纸。我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有些重。
“盐又忘了放?”
“放了。”他总算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过来,又很快垂下去,“可能手抖,放少了。”
“不是手抖,是心不在焉。”我放下碗,“这半年,你做的饭越来越没味道。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咸淡要适中,你总当耳旁风。”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下次。”
“下次下次,都多少个下次了。”我推开碗,起身去厨房。灶台上摆着盐罐,我拧开盖子,往自己碗里狠狠撒了一撮。盐粒落在汤里,很快化开。
回到餐桌时,他已经快吃完了,碗里只剩点汤底。他吃得很干净,这是他一贯的习惯,说是小时候饿过肚子,见不得浪费。
“你那份要加盐吗?”我问。
他摇摇头,端起碗把汤喝尽。喉结滚动了几下,吞咽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我搅拌着自己那碗面,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但我还是慢慢吃着,一口,又一口。
他就坐在对面,摘了眼镜,用袖口擦拭镜片。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有几根翘着,像鸟窝里支棱出来的草。
“今天去晨练吗?”我问。
“去。”他把眼镜戴回去,站起身收拾碗筷,“老周他们约了打太极。”
碗筷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端着盘子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啦啦的,混着他哼的什么调子,不成曲。
是他年轻时爱唱的一首老歌,现在也只会哼那么一两句了。
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我关掉电视,客厅骤然安静下来。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他擦着手走出来,身上的旧夹克拉链没拉全,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毛衣领子。
“我出门了。”
“嗯。”
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时,我瞥见他后颈的皮肤,松垮垮地耷拉着,老年斑像撒上去的芝麻。穿好鞋,他直起身,手在门上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我说。
他点点头,拉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碗里剩下的面已经坨了,浮着一层油膜。我举起筷子,又放下。
墙上的钟滴答走着。
厨房里,燃气灶的火忘了关,蓝色火苗舔着空锅底,发出细微的哔啵声。
02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浇花。
是胡淑华打来的,声音又尖又急,像被人掐着脖子:“海棠姐!你快来小区健身广场!老彭……老彭他……”
水壶从我手里滑落,砸在脚边,泥水溅了一裤腿。
我记不清是怎么下楼的。电梯停在高层迟迟不来,我转身冲进楼梯间,拖鞋在台阶上打滑,我抓住扶手,手指抠进铁锈里。
健身广场围了一圈人。胡淑华看见我,拨开人群冲过来,脸煞白:“海棠姐……”
老彭躺在水泥地上。
几个老邻居围着他,有人正在给他做心肺复苏,动作生疏又慌乱。
老彭的脸是灰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看向天空某个地方。
“让开!都让开!”
我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我想喊他名字,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声。我的手摸上他的脸,冰凉,像摸着一块浸过井水的石头。
“救护车!叫救护车了吗?”我抬起头,声音在抖。
“叫了叫了!”老周蹲在旁边,满头大汗,“已经打了,说马上到!”
做心肺复苏的是隔壁楼的年轻人,我记不得他名字。他手臂在抖,按压的节奏越来越乱。我抓住老彭的手,那只手软绵绵的,指尖泛着青。
“老彭……”我终于喊出声,“老彭你看着我……”
他没反应。眼睛还是那样半睁着,映着灰蒙蒙的天。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撕开小区的宁静。
人群骚动起来,自动让开一条道。
穿白大褂的人提着担架冲过来,动作利落地检查、上仪器、把人抬上担架。
我跟着跑,拖鞋掉了一只。胡淑华捡起来追上我,把鞋塞进我手里。我没穿,就那么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追着担架。
救护车后门关上时,我看见老彭的一只脚露在外面,穿着那双我去年给他买的黑色运动鞋,鞋带松了,拖在地上。
车门砰地关上。
胡淑华拉着我上了另一辆车。
是她女婿的,说是跟着去医院。
车开得飞快,窗外的景物糊成一片色块。
我盯着前面那辆救护车闪烁的蓝光,脑子里空荡荡的。
急诊室门口的灯红得刺眼。
医生出来时,口罩拉到下巴,额头上全是汗。他朝我走过来,脚步很沉。我没等他开口,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
“送来得太晚了。”医生说,“突发性心肌梗死,在救护车上心跳就停了。我们尽力了。”
我点点头。点得很慢,一下,又一下。
胡淑华在旁边哭出声。我转过头看她,觉得奇怪,她哭什么。该哭的人还没哭呢。
护士领我去看老彭。
他躺在推床上,盖着白布。
护士把布掀开一角,露出他的脸。
有人给他合上了眼睛,但合得不太严实,还留着一道细缝,像在偷看什么。
我伸手,想把那道缝抹平。手指触到他眼皮的瞬间,那股冰凉顺着指尖窜上来,窜进胳膊,窜进胸腔,最后堵在喉咙里。
“家属请节哀。”护士轻声说,把白布重新盖好。
我跟着推床走。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直走到一个冰冷的房间门口,护士停住了。
“要进去吗?”她问。
我摇头。
转身往外走。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照得地砖泛着青光。我赤着的那只脚已经冻麻了,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
走出医院大楼时,天阴得更厉害了。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胡淑华跟在我身后,小声问要不要送我回家。
“不用。”我说,“我自己回。”
打车回到小区,健身广场已经没人了。
只有地上一圈用粉笔画的痕迹,歪歪扭扭的,围着老彭躺过的地方。
我蹲下去看,粉笔印很淡,风一吹就会散。
回到家,玄关处摆着他的拖鞋,一左一右,鞋头朝里。我习惯这样摆,他也习惯了进门就换。
我走进厨房。
燃气灶上还放着那个空锅。早上他煮完面,火没关,蓝色火苗一直烧着,烧到现在。锅底已经烧黑了,冒着丝丝白烟。
我伸手去关阀门。手抖得厉害,拧了好几次才拧动。
火灭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风声,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钟是我们结婚时买的,走了四十多年。
我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放在那个烧黑的锅上。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
我盯着翻滚的水泡,忽然想起早上他说的话。
“随便。”
03
慧敏和浩初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慧敏一进门就抱住我,哭得肩膀直抖。浩初站在门口,眼圈通红,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有水果,有方便食品,还有一沓一次性碗筷。
“妈……”慧敏松开我,抹了把脸,“爸他……怎么这么突然……”
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吧。”
浩初把东西放进厨房,出来时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旧疤。那是他小时候调皮爬树摔的,老彭背着他跑去卫生院,缝了七针。
“妈,后事我和姐来办。”浩初坐下来,声音低低的,“您别操心。”
我点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人来人往。
亲戚、邻居、老彭生前的同事,一拨接一拨。
客厅里堆满了花圈和挽联,空气里混着香烛和饭菜的味道。
慧敏负责接待,浩初跑殡仪馆和派出所,办理各种手续。
我大多时候坐在卧室里,看着窗外。
老彭的衣物还挂在衣柜里,一件挨一件,按季节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最常穿的那件灰色夹克搭在椅背上,是我催了他好几次,他才肯脱下来让我洗的。
第三天下午,客人都走了。慧敏在厨房热粥,浩初收拾客厅。我起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是该整理一下了。
我先从外套开始。
那件灰色的夹克,肘部磨得发亮,袖口起了毛球。
我把它叠好,放在床上。
然后是毛衣,都是些老款式,高领的,鸡心领的,颜色暗沉。
他总说穿着舒服,不肯让我买新的。
叠到第三件,是一件藏蓝色的旧毛衣。手感很硬,洗得次数太多,毛线都板结了。我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
左边口袋是空的。
右边口袋里有个硬物。我掏出来,是一个小小的棕色药瓶,塑料的,已经空了。瓶身上的标签被撕掉了,只留下胶水干涸的痕迹和几缕纸屑。
我拧开瓶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苦味,混着塑料的化学气息。
“妈,喝点粥吧。”慧敏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
我把药瓶握进手心:“这就来。”
餐桌旁,浩初正在看手机,眉头拧着。见我出来,他收起手机:“妈,爸最近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
“那就怪了。”浩初说,“我问了周叔,他说爸最近晨练时经常休息,喘得厉害。他还劝爸去医院看看,爸总说没事。”
我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是慧敏熬的,米粒煮得开花,很软烂。但我尝不出味道,只觉得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
“这个药瓶,”我把手心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在他毛衣口袋里发现的。”
浩初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标签撕了。”
“你爸他……”慧敏声音又哽住了,“是不是早就病了,瞒着我们?”
“有可能。”浩初转动着药瓶,“明天我去医院问问,看能不能查出来这是什么药。”
我把粥碗推开:“我去躺会儿。”
回到卧室,床上堆着叠好的衣物。
我坐在床边,拿起那件藏蓝色毛衣。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毛线,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老彭穿着这件毛衣在厨房做饭。
油烟机轰隆隆响,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佝偻。
我站在厨房门口抱怨油烟太大,他转过头,脸上带着笑,说马上就好。
那天吃的什么,我忘了。
只记得他说,天冷,吃点热的暖和。
我躺下来,把毛衣抱在怀里。
毛线扎着脸颊,有点痒。
我闭上眼睛,闻见上面残留的味道,是洗衣液的淡香,混着他身上那种老年人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浩初轻轻推开门:“妈,晚上想吃什么?”
“不饿。”
“多少吃点。”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手搭在我手背上,“爸要是知道您不吃饭,该着急了。”
我没说话。
“那个药瓶,”浩初犹豫了一下,“先放我这儿吧。我去查。”
他起身离开,轻轻带上门。卧室陷入昏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我抱紧毛衣,把脸埋进去。
布料吸走了眼角渗出的湿意。
04
老彭走后第七天,家里终于清静下来。
慧敏单位催她回去,浩初也要回省城处理工作。临走前,他们把冰箱塞满,嘱咐我按时吃饭,有事随时打电话。
“妈,您一个人真的行吗?”慧敏站在门口,眼圈又红了。
“行。”我给她整理了一下围巾,“路上小心。”
送走他们,我关上门。屋子一下子空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在玄关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挪到客厅。
该处理老彭的遗物了。
衣服大部分收进了箱子,准备捐掉。
一些旧书和笔记本还堆在书房,浩初说等他下次回来再整理。
床头柜上放着老彭的老花镜、半盒降压药、还有一本翻旧了的《三国演义》。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
里面很乱。一摞旧发票,用橡皮筋捆着。几支没水的钢笔。一盒图钉。还有我们结婚时拍的照片,黑白的那种,边角已经泛黄。
我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床上。发票大多是药店的,日期从去年到今年,金额都不大。我一张张翻看,药名密密麻麻,有些我看不懂。
翻到最后几张时,我的手顿住了。
那是一张医院的门诊收费单。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科室写的是“神经内科”。下面有一行小字:味觉功能检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翻。
发票下面压着几张检查报告单。
血常规、心电图、脑部CT……都是些常规检查,结果栏里大多写着“未见异常”。
最后一张纸折叠得很整齐,边角都对齐了,像是特意保存的。
我慢慢展开。
纸张有些脆了,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抬头是市人民医院的抬头。患者姓名:彭武贵。性别:男。年龄:67岁。
诊断结果栏里,只有一行字。
晚期味觉退化症。建议定期复查,注意营养均衡。
日期是三年前的10月12日。
我的手开始抖。纸在指尖颤动,上面的字也跟着晃动,晃成一片模糊的黑点。我深吸一口气,把纸举到眼前,凑近了看。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晚期味觉退化。
三年前。
客厅里的挂钟敲了一下。下午一点了。
我把诊断书放在膝盖上,双手按住,试图让它停止抖动。但抖的是我的手,我的胳膊,我的全身。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
那就是他开始做饭越来越淡的时候。
那就是我第一千零一次抱怨的时候。
那就是他低着头说“下次注意”的时候。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诊断书上,纸面泛着刺眼的白光。我盯着那行字,盯得眼睛发酸发痛,直到字迹开始扭曲变形,像水里的倒影。
我站起身,膝盖一软,差点栽倒。扶住床头柜才站稳。
诊断书飘落到地上,正面朝上。
我弯腰去捡,手指触到纸面的瞬间,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纸不烫,冰凉的。但我就是觉得烫,烫得钻心。
最后我还是捡起来了。小心翼翼地,捏着边角,生怕把它捏皱。我走到窗前,借着光又看了一遍。
没错。白纸黑字。三年前。
楼道里传来邻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
拖沓的,慢悠悠的,是老李头下楼遛弯去了。
他总会经过我们家门口,有时候会敲敲门,喊老彭下棋。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敲门喊老彭下棋了。
我把诊断书折好,按原来的折痕,对齐边角。折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折好后,我把它放回抽屉,压在那一摞发票下面。
然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床头。
老彭的枕头还摆在那里,枕巾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白。他习惯睡右边,枕头中间凹陷下去一块,是他后脑勺的形状。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凹陷。
布料凉凉的。
我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那个凹陷。把脸贴上去,闭上眼睛。
呼吸里都是他的味道。
05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老彭在厨房做饭,背对着我。锅里炖着红烧肉,咕嘟咕嘟冒泡,香气四溢。我站在门口说:“今天味道闻着不错。”
他转过头,脸上带着笑:“我尝过了,咸淡正好。”
梦里的我很高兴,说终于有长进了。
然后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睛,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一丝灰白的光。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老彭已经不在了。
厨房里不会有人做饭了。
我起床,走进厨房。灶台擦得很干净,慧敏走前收拾过。我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各种食材,都用保鲜盒装着,贴了标签。
但我什么都不想吃。
我烧了壶水,泡了杯茶。茶叶放多了,水一冲,苦味扑鼻而来。我端着杯子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天渐渐亮了。窗外的树影清晰起来,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概半年前,有一次老彭做了红烧鱼。鱼煎得有点焦,汤汁收得太干。我吃了一口就皱眉:“太咸了,还发苦。”
他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那份。
“你是不是把糖当盐放了?”我问。
“可能。”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么大年纪了,做事还这么马虎。”我放下筷子,“重新做吧,这个没法吃。”
他抬起头看我。镜片后的眼睛有点红,眼眶湿漉漉的,像是要哭。但那情绪很快压下去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那条咸得发苦的鱼。
“别吃了。”我说,“对身体不好。”
他还是吃,一口接一口,连鱼刺都嚼碎了咽下去。我当时只觉得他固执,现在想来,那是他根本尝不出咸苦。
他只是按照记忆中的步骤,放了他以为“正常”的盐和糖。
而我,一直在抱怨。
茶杯在我手里晃了一下,热水溅到手背上。皮肤瞬间红了,火辣辣地疼。我没动,看着那片红色慢慢扩散。
手机响了。是浩初打来的。
“妈,起床了吗?”
“起了。”
“吃饭了吗?”
“吃了。”我撒了谎。
“那个药瓶我查到了。”浩初的声音顿了顿,“是维生素B族,辅助神经功能的。我问了医生,说可能是用来缓解……”
他没说完。
“缓解什么?”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味觉退化。”
我的手握紧了茶杯。陶瓷的杯壁烫得掌心发疼,但我没松开。
“妈?”浩初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没事。”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吧,手头工作处理完就回。”浩初说,“对了,爸书房那些书和笔记,您先别动,等我回去整理。”
挂断电话,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手背已经烫起了一个小泡,透明的水泡,在皮肤上鼓着。
我盯着那个水泡,忽然想起诊断书上的日期。
三年前的秋天。
那个秋天发生了什么?
我努力回忆。
老彭好像生过一场小病,感冒,咳嗽了很久。
我带他去社区医院看了,开了点药。
后来他说嘴里没味,吃什么都不香。
我说是感冒后遗症,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说嗯。
然后呢?
然后就是日复一日的抱怨。抱怨他做的菜太淡,抱怨他忘了放盐,抱怨他做饭越来越敷衍。他从不辩解,只是低头吃饭,或者小声说“下次注意”。
有一次吵得凶了。我气得摔了筷子,说以后我自己做,不用他费心。
他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厨房待了很久。
我进去时,看见他站在灶台前发呆,锅里煮着一锅糊掉的粥。
“倒了吧。”我说。
他默默地把粥倒进水池,粥很稠,粘在锅底,他用力刮,刮得金属发出刺耳的声音。
现在想来,那天他大概在尝试。尝试调出一个我能接受的咸淡。而他尝不出味道,只能凭感觉,凭记忆,凭那些已经失效的味蕾传递的错误信号。
我站起身,走进书房。
书架占了一整面墙,大部分是老彭的书。他爱看历史、传记,还有各种工具书。书架最上层放着一本厚厚的《现代汉语词典》,书脊都磨破了。
浩初说要等他回来整理。
但我等不了了。
我搬来椅子,踩上去,伸手去够那本词典。指尖碰到书脊时,灰尘簌簌落下,在阳光里飞舞。
词典很沉。我抱在怀里,从椅子上下来。
抱着词典回到客厅,我在沙发上坐下,把它放在膝盖上。封面是深红色的,烫金字体已经斑驳。
我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彭武贵购于1985年3月。字迹遒劲,是他年轻时的笔迹。
我继续往后翻。
纸页泛黄,边缘起了毛。有些页面上有他做的记号,用铅笔画的线,或者写的批注。他读书认真,这是他一辈子的习惯。
翻到中间时,我的手停住了。
词典的夹页里,露出一角牛皮纸。
06
那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笔记本。
牛皮纸封面,用粗线缝着,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老彭的手艺。他做这些细活总是不在行,缝个扣子都能缝歪。
我捏住那个角,轻轻往外抽。
笔记本滑出来,掉在膝盖上。不厚,大概二三十页的样子。我深吸一口气,翻开封面。
第一页没有字,只贴着一张便签纸。是从台历上撕下来的,印着三年前的日期——正是诊断书上的那个秋天。便签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有些抖:
从今天开始记录。不能让她知道。
我的呼吸滞住了。
翻过这一页,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
按日期排列,一天一条,有时候一天好几条。
字迹从开始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有些笔画歪斜得几乎认不出来。
10月15日
医生说没办法治。只能延缓。开了维生素。让我注意营养,说味觉退化会影响食欲。
10月20日
今天做红烧肉。按以前的方子放调料,海棠说淡。我尝了,觉得咸。到底哪个才对?
11月3日
加了一倍盐。海棠还是说淡。她生气了,说我敷衍。我不敢说实情。说了,她就不会让我做饭了。
11月18日
试了放糖。她说味道怪。我自己尝,只有甜味,没有肉味。红烧肉不该是甜的吗?
12月5日
去超市买了浓汤宝,放了一整块。咸得发苦。海棠没动筷子。一整锅肉都倒了。浪费。
1月12日
浩初回来吃饭。我特意多放了盐。浩初说咸,海棠说正好。所以是我的问题。
2月28日
开始记录调料分量。盐精确到克,酱油精确到毫升。但每次结果都不一样。海棠今天又说淡。
3月15日
买了一本菜谱。按上面的标准放调料。海棠吃了一口就皱眉。菜谱是错的吗?
4月2日
问老周他老伴做饭放多少盐。老周说随手抓。没法参考。
5月10日
慧敏寄来外地特产酱料,说很咸。我放了半勺。海棠说没味道。她把整瓶酱都倒进菜里,说这才够味。
6月7日
今天去复查。曹医生说退化在加速。问我有没有告诉家人。我说没有。他说这样不行,会影响健康。
7月22日
最热的一天。做凉面。调料放了三倍。海棠终于说够味了。但我尝着,咸得像在吃盐巴。
8月14日
开始记不住味道了。昨天吃的什么,今天就想不起来。只记得海棠说淡,或者咸。
9月5日
浩初打电话,说他升职了。我想做几个好菜庆祝,但不知道什么味道才算“好”。
10月3日
结婚纪念日。带海棠去外面吃。她点了几个菜,都说味道重,好吃。我吃着,还是淡。
11月20日
买了一台小秤,精确到0.1克。每道菜都称重。海棠说最近饭菜味道稳定了。她笑了。这是半年来她第一次因为饭菜笑。
12月31日
跨年。做了一桌菜。慧敏和浩初都回来了。他们说好吃。海棠也说不错。我假装尝了,说嗯,不错。
1月18日
今天失手打翻了盐罐。半罐盐倒进锅里。海棠大发雷霆,说我浪费。我没解释。解释了她就知道我尝不出了。
2月9日
春节。又做了一桌。孩子们都夸。海棠也说今年味道掌握得好。我偷偷把每道菜都记下来,分量、顺序、时间。
3月12日
最后一次复查。曹医生说已经到晚期了。让我必须告诉家人。我说再等等。
4月3日
今天做的面条。按记录的分量放盐。海棠说还是有点淡。我加了半勺。她说这下可以了。
4月4日
晨练时胸口闷。老周让我休息。回家没告诉海棠。
4月5日
就是今天。
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行字写得尤其潦草,笔画拖得很长,像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日期是今天——不,是他走的那天。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纸上的墨迹开始晃动,模糊,化成一团团的黑色污迹。我眨了眨眼,有东西掉在纸上,啪嗒一声,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慌忙去擦,手指抹过纸面,把字迹蹭花了一点。我停住手,不敢再动。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下来了,乌云堆在天边,沉甸甸的,像是要下雨。
我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牛皮纸封面粗糙,磨着我的手心。我把脸贴上去,闭上眼睛。
鼻尖萦绕着一股陈旧的气味。是纸张放久了的气味,混着一点点墨水的酸味,还有——我凑近了闻——还有一丝极淡的油烟味。
是他身上的味道。
厨房的味道。
我抱着笔记本,在沙发上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这个姿势很不舒服,但我没动。
我就这样缩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雨终于下起来了。先是几滴砸在玻璃上,然后连成线,最后变成倾盆大雨。雨声哗啦啦的,盖过了世间所有声音。
我抬起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灶台安静地立在那里,不锈钢的台面反射着窗外灰暗的天光。那个烧黑的锅已经被浩初扔了,换了个新的。
但老彭最后煮的那碗面,还留在我的记忆里。
清汤寡水。漂着几根蔫了的青菜。
他说:“可能手抖,放少了。”
07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晨,天放晴了。阳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大概是半夜冷,自己起来拿的。我不记得了。
笔记本还抱在怀里,封面被我捂得温热。我坐起身,毯子滑落到地上。低头看怀里的本子,封面上蹭了几道水痕,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印子。
我轻轻翻开,找到最后一页有字的那页。
字迹的末尾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笔尖在这里停留了很久。我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个墨点。
墨水已经干透了,摸上去只有纸张的粗糙感。
我继续往后翻。后面还有几页空白纸,但倒数第二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了许多,像是静下心来慢慢写的:
成功配方(海棠说够味的):
下面列着一串清单。
阳春面:水500ml,盐8g,猪油5g,葱花少许。煮面3分钟。
红烧肉:五花肉500g,盐12g,糖15g,酱油30ml,料酒20ml。炖1.5小时。
西红柿炒蛋:鸡蛋3个,西红柿2个,盐6g,糖3g。炒至出汁。
清炒时蔬:青菜300g,盐5g,蒜2瓣。大火快炒。
一共列了十二道菜。
都是家常菜,是我常点的,也是他常做的。
每道菜后面都精确地写着分量、步骤、时间。
有些菜后面还标了星号,写着“海棠最爱”或者“浩初喜欢”。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在最中间:
记住这个分量。不能再错了。
我合上笔记本,双手按住封面,久久没有动。
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的,一声接一声。楼下的孩子在嬉闹,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我站起身,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轻响。年纪大了,关节总是不听话。
抱着笔记本走进厨房,我把它放在料理台上。台面擦得很干净,反着光。我打开冰箱,里面依旧塞得满满的。
我拿出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
按照笔记本上的分量,我称了6克盐,3克糖。盐放在小碟子里,糖放在另一个小碟子里。我盯着那两个小碟子看了很久。
6克盐是多少?我以前从来没概念。炒菜都是随手一撒,多了少了,尝一口就知道。
但老彭不知道。他只能靠秤。
我把西红柿洗净,切成块。鸡蛋打进碗里,搅散。锅烧热,倒油。油热了,倒鸡蛋液。刺啦一声,香气腾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闻见了鸡蛋的香味。
但这香味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对老彭来说又意味着什么?他闻得到吗?闻得到,但尝不出。就像看着一幅美丽的画,却分辨不出颜色。
鸡蛋炒好盛出来。锅里再放点油,下西红柿。翻炒几下,西红柿出汁了,红艳艳的汤汁裹着果肉。我拿起那个装盐的小碟子。
6克盐。白色的细小晶体,堆成一个小小的尖。
我手一倾,盐全部落进锅里。又拿起糖,3克,撒进去。翻炒,让调料融化。最后倒入炒好的鸡蛋,拌匀。
关火。装盘。
一盘西红柿炒蛋摆在面前,红黄相间,汤汁浓郁。看起来不错。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鸡蛋,送进嘴里。
咸味瞬间占据味蕾。然后是酸,西红柿的酸。最后是一丝丝甜,几乎尝不出来的甜。
我咀嚼着,吞咽下去。
又夹了一块西红柿。这次更咸,因为汤汁裹得多。
我一口接一口地吃。咸,真的很咸。但我没有停下来,直到盘子空了,只剩一点汤汁。
然后我盛了一碗米饭,把汤汁浇在饭上,拌了拌,吃完了。
吃完后,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空盘空碗。嘴里还残留着咸味,舌尖发麻。我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水是淡的。对比之下,嘴里的咸味更明显了。
我忽然想起老彭吃饭的样子。他总是吃得很干净,碗里不剩一粒米。我总说他,又不是粮食紧缺的年代了,没必要这么节省。
他说习惯了。
现在想来,他那样认真地吃饭,也许是为了记住。记住这道菜的口感,记住咀嚼的感觉,记住吞咽的动作——即使他尝不出味道。
至少,他还能吃。
至少,他还能为我做饭。
我起身,洗干净盘子。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冲走盘子上残留的油渍。我洗得很仔细,里里外外都擦干净,就像老彭常做的那样。
他洗碗总是很慢,每个碗都要擦三遍。我总催他,说水费贵。
他只是笑笑,说:“干净点好。”
现在我知道了。他做得慢,是因为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能暂时忘记一些事。忘记味蕾的失灵,忘记调料的困惑,忘记我的抱怨。
忘记他正在一点一点失去与这个世界最亲密的连接。
我关掉水龙头,把盘子放在沥水架上。水滴顺着瓷壁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转身看向料理台,那本牛皮纸笔记本还躺在那里。
我走过去,拿起它,抱在怀里。
窗外,阳光正好。
08
浩初是周五晚上回来的。
他拎着一大包东西进门时,我正在厨房里煮粥。按照笔记本上的分量,米50克,水1000毫升,煮30分钟。
“妈,我回来了。”浩初在玄关换鞋。
“饭马上好。”我头也没回。
浩初走进厨房,站在我身后。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您瘦了。”
“天热,没胃口。”我搅动着锅里的粥,“洗手吃饭吧。”
粥端上桌,一人一碗。浩初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什么也没说。
但我知道他尝出来了。粥很咸。
“妈,”浩初放下勺子,“那个笔记本……您看了?”
“我查了味觉退化症。”浩初的声音很轻,“医生说,到了晚期,患者会完全失去味觉。吃什么都没有味道,就像嚼蜡。”
我继续喝粥。咸味在口腔里蔓延,但我面不改色。
“爸他……”浩初顿了顿,“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浩初的眼睛红红的,像熬夜熬的,也像是哭过。
“吃饭吧。”我说,“粥要凉了。”
浩初重新拿起勺子。我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喝完了一碗粥。谁也没说话,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
吃完饭,浩初抢着洗碗。我擦完桌子,走到书房门口。浩初昨天打电话说,他想把爸的书整理一下,捐给社区图书馆。
“妈,”浩初在厨房里喊,“您知道爸的主治医生是谁吗?病历上写的是曹医生,全名看不清。”
“曹高轩。”我说。
水声停了。浩初走出来,手上还滴着水:“您怎么知道?”
“笔记本上写的。”我说,“他最后一次复查,就是曹医生看的。”
浩初擦干手:“我想去见见这位曹医生。”
“我也去。”我说。
浩初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我约时间。”
曹医生的门诊在市人民医院,神经内科。我们约的是周一下午,人不多,走廊里空荡荡的。
曹医生五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温声细语的。他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病历,叹了口气。
“彭老先生的事,我听说了。”曹医生说,“请节哀。”
“曹医生,”我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想知道,老彭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曹医生示意我们坐下。
他翻开病历,手指点着上面的记录:“彭老先生是三年前来就诊的。主诉是味觉减退,持续了大概半年。我们做了全套检查,排除了其他疾病,最后诊断为原发性味觉退化症。”
“能治吗?”浩初问。
曹医生摇摇头:“目前没有特效治疗方法。这种病通常是渐进性的,从部分味觉丧失到完全丧失,时间不等。彭老先生的情况……发展得比较快。”
“他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每半年来复查一次。”曹医生翻着病历,“每次检查,味觉功能都在下降。最后一次是今年三月,已经到晚期了。甜、咸、酸、苦、鲜,基本都尝不出了。”
我想起笔记本上那些记录。那些“尝不出”、“记不住”、“分不清”。
“他……”我的喉咙发紧,“他有没有说什么?”
曹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彭老先生话不多。每次来都是一个人,检查完就走。但有一次,大概是去年秋天吧,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和浩初都看着他。
“他问,‘医生,如果一个人尝不出味道,还能给别人做饭吗?’”曹医生重新戴上眼镜,“我说,理论上可以,但很难掌握调味。他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叫号声,尖锐刺耳。
“后来他又来复查,我问他还做饭吗。他说做,每天都做。”曹医生顿了顿,“我提醒他,这样会影响营养摄入,建议他告诉家人,让家人来照顾饮食。他说……”
曹医生停住了。
“他说什么?”浩初追问。
“他说,‘我老伴嘴刁,别人做的她吃不惯。我还能动,就想给她做。’”曹医生看着我们,“我说你尝不出味道,怎么调味?他说他在尝试,用秤,用本子记。我还笑他,说做菜哪有这么精准的。”
我没说话。指甲掐进了掌心。
“最后一次复查,”曹医生翻到最后一页,“他情况更糟了。我严肃地告诉他,必须让家人知道了。他沉默了很久,说‘再等等’。”
“等什么?”浩初问。
曹医生摇摇头:“他没说。但走的时候,他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曹医生,您说味觉退化会不会影响心脏?我这几天总觉得胸闷。’”
我的呼吸停止了。
曹医生的声音很轻:“我让他赶紧去心内科看看。他说好。但我查了记录,他没有挂心内科的号。”
诊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一片。
“如果……”浩初的声音发颤,“如果早点发现心脏问题……”
“没有如果。”曹医生说,“彭老先生选择隐瞒,有他的理由。作为医生,我尊重患者的意愿,但也……”
但我懂了。老彭的意愿,就是继续给我做饭。即使尝不出味道,即使要依赖小秤和笔记本,即使每一次调味都是一场赌博。
他赌的是我的满意。
而我,一直在抱怨他赌输了。
“谢谢您,曹医生。”我站起身,腿有点软。浩初扶住我。
“这个,”曹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是彭老先生最后一次复查时,我给他写的注意事项。他没拿走,落在诊室了。”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列着几条建议:均衡饮食,补充维生素,定期复查,保持心情舒畅。
最后一条用红笔圈了出来:建议家人陪同就诊。
老彭没拿走这张纸。
大概是不想留下任何痕迹,任何可能让我发现的痕迹。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纸很轻,但我感觉口袋里沉甸甸的,像装了一块石头。
走出诊室,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那股味道钻进鼻腔,有点呛。
浩初扶着我往外走。他的手很稳,但我知道他在抖。
“妈,”他小声说,“我们回家吧。”
“嗯。”我说,“回家。”
09
从医院回来后的第三天,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我走进厨房,打开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干净的台面上。
我从冰箱里拿出食材:一把挂面,一小块猪油,几根葱。又拿出小秤,盐罐。
按照笔记本上的“成功配方”,我称了500毫升水,倒进锅里。
开火,等水烧开。
趁这个时间,我把葱洗净,切成葱花。
切得很细,像老彭常做的那样。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称出8克盐,撒进水里。盐粒很快融化,消失不见。我又称了5克猪油,放进去。猪油遇热化开,在水面浮起一层油花。
最后下面条。挂面散开,在滚水里翻腾。我盯着锅,看着面条从僵硬变得柔软,从白色变得透明。
三分钟。
手机定时器响了。我关火,用漏勺把面条捞出来,盛进碗里。撒上葱花。
一碗阳春面。清汤,白面,绿葱,油花。
和那天早上一模一样。
我端着碗走到餐桌前,放下。然后去拿筷子。筷子筒里有好几双,我挑了那双最旧的,竹制的,头都磨圆了。是老彭常用的那双。
我坐下,看着这碗面。
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猪油的香气。葱花浮在汤面上,翠绿翠绿的。面条泡在清亮的汤里,看起来……寡淡。
我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条缠在筷子上,滑溜溜的。
我夹起一筷,送到嘴边。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热热的。
然后我吃了一口。
咸。
很咸。
咸得发苦。
我咀嚼着,吞咽下去。又吃第二口,第三口。一口接一口,机械地,麻木地。咸味在口腔里炸开,灼烧着味蕾,刺激着喉咙。
但我继续吃。
我想起老彭吃面时的样子。他总是埋头吃,吃得很快,很用力。我总说他,吃慢点,没人跟你抢。他只是含糊地“嗯”一声,继续吃。
现在我知道了。他吃得快,是因为不想让面条在嘴里停留太久。停留越久,那种“什么味道都没有”的感觉就越清晰。
停留越久,他就越要假装自己能尝出味道。
而我,坐在他对面,抱怨着“太淡”。
碗里的面吃完了。汤还剩一半。我端起碗,把汤也喝掉。咸汤滚过喉咙,留下灼烧感。
碗空了。
我放下碗,筷子搁在碗沿上。手在抖,止不住地抖。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控制住颤抖。
但没用。抖从手蔓延到胳膊,蔓延到肩膀,最后整个上半身都在抖。我咬住嘴唇,咬得很用力,尝到了血腥味。
眼前开始模糊。餐桌,碗筷,厨房的门,都糊成一团色块。我眨眨眼,有水珠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我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餐桌才站稳。
然后我慢慢蹲下去,蹲在餐桌和椅子之间的空隙里。膝盖抵着胸口,胳膊环抱住自己。我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没有声音。我只是在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厨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笼罩着我。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阳光照进来,和灯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亮。
我就这样蹲着,不知道蹲了多久。
直到腿麻了,直到眼睛干了,直到肩膀不再抖了。
我扶着椅子站起来,腿脚发麻,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慢慢挪到厨房,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哗哗流着。
我洗了碗,洗了锅,擦了台面。把一切都收拾干净,就像老彭每次做完饭那样。
然后我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像在跳舞。
我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走进书房。
那本《现代汉语词典》还放在书桌上。我走过去,翻开,找到夹着笔记本的那一页。牛皮纸笔记本还在那里。
我把它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
那些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墨水已经干透,摸上去只有纸张的纹理。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词典里,合上词典。把它放回书架最上层,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些,我退后一步,看着书架。
书架上满满当当,都是老彭的书。历史,传记,工具书。它们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
其中一本守护着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味道的秘密。
一个关于爱的秘密。
我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10
慧敏周末又回来了。
她拎着一大袋外卖,一进门就嚷嚷:“妈,我买了您爱吃的烤鸭,还有炒合菜。今天咱们改善伙食!”
我把外卖盒子一个个打开,摆在餐桌上。烤鸭油亮亮的,皮酥肉嫩。炒合菜颜色鲜艳,胡萝卜丝、豆芽、韭菜炒在一起,热气腾腾。
“快尝尝。”慧敏递给我一双筷子,“这家是新开的,同事都说好吃。”
我夹了一块烤鸭,蘸了点甜面酱,放进嘴里。皮很脆,肉很嫩,酱汁甜咸适中。
“怎么样?”慧敏期待地看着我。
“嗯。”我点点头,“不错。”
慧敏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大块:“是吧!我就说比爸做的好吃多了。爸以前做的菜,那叫一个寡淡,跟没放盐似的。”
我没说话,低头吃着烤鸭。
“不过现在想想,”慧敏嚼着鸭肉,含糊地说,“爸做饭虽然淡,但每次都做您爱吃的。我说我想吃辣子鸡,他总说太辣对身体不好,不给做。但您说想吃红烧肉,他每周都做。”
我夹了一筷子炒合菜。豆芽脆生生的,韭菜很嫩。
“妈,”慧敏放下筷子,“您最近……还好吗?”
“好。”我说。
“浩初说您去见曹医生了。”慧敏小心翼翼地问,“爸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把嘴里的菜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顺着食道滑下去,带走了一点油腻感。
“味觉退化。”我说,“晚期。”
慧敏的眼睛红了:“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他怕。”我说,“怕我知道了,就不让他做饭了。”
“做饭就那么重要?”慧敏的声音带着哭腔,“比身体还重要?”
我看着她。慧敏长得像我,眼睛,鼻子,嘴巴。但性格像老彭,固执,认死理。
“对他来说,重要。”我说。
慧敏抹了把眼睛,重新拿起筷子,狠狠地戳着碗里的饭:“这个傻子……这个老傻子……”
我没再说话。我们安静地吃完饭。慧敏收拾外卖盒子时,我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我泡了两杯茶。茶叶放得不多,清茶,淡淡的黄色。
慧敏收拾完,走过来端起一杯,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还是家里的茶好喝。外卖的饮料都太甜了。”
我们坐在餐桌旁,喝着茶。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暮色四合。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着夜色。
“妈,”慧敏忽然说,“我昨晚梦到爸了。”
我看向她。
“梦到他还在厨房做饭。”慧敏笑了笑,眼睛又湿了,“我站在门口问他做什么好吃的,他回过头,说‘给你妈煮碗面’。我说我也要,他说‘等你妈吃完再说’。”
慧敏的声音哽住了。她低下头,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梦里我就想,”她小声说,“爸的眼里,永远只有您。”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烫得舌尖发麻。
“不是只有我。”我说,“他眼里有你们,有这个家。”
“但他最在乎您。”慧敏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他总说,您跟着他吃了不少苦。年轻时要照顾孩子,要上班,还要操心家里。退休了,该享福了,他得好好照顾您。”
我放下茶杯。陶瓷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知道。”我说。
慧敏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不说了。妈,您早点休息,我明天早上走。”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老彭还在,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我睡不着,推了推他。
他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我饿了。”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坐起身:“想吃什么?”
“面。”我说。
他下床,穿上拖鞋,走出卧室。我听见厨房里传来窣窣窣的声音,开冰箱,拿锅,接水。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啪”,燃气灶打着了。
二十分钟后,他端着一碗面进来。清汤,白面,几片青菜,还有一个煎蛋。
“快吃。”他把碗递给我。
我接过来,吃了一口。咸淡正好,面条软硬适中。
“好吃。”我说。
他笑了,摸了摸我的头:“吃完快睡。”
然后他躺回床上,背对着我,很快又睡着了。我坐在床边,就着床头灯的光,把那碗面吃完。汤也喝光了。
吃完后,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身上,沉沉的,暖暖的。
我没推开。
就那样,一直到天亮。
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很轻。
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第二天早上,慧敏走了。我送她到门口,她抱了抱我,说下周末再回来。
门关上后,我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阳光很好,照得满室亮堂。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进厨房。
冰箱上贴着几张便签,是慧敏写的,提醒我什么菜要先吃,什么菜可以放几天。我一张张看过去,然后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有鸡蛋,有西红柿,有青菜,有肉。
我拿出一块五花肉,解冻。又拿出葱姜蒜,洗净切好。按照笔记本上记的分量,我称了盐,称了糖,称了酱油和料酒。
肉切块,焯水。锅里放油,炒糖色。下肉,翻炒。加调料,加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香气。肉香,酱香,混在一起,暖暖的,厚重的香气。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肉块在汤汁里翻滚,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泡。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锅里,照在我的手上。
我的手很稳,一点也不抖。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我没去接。响了七八声,停了。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是浩初打来的。我也没接。
手机响了一会儿,也停了。
厨房里只剩下炖肉的声音,咕嘟咕嘟,均匀的,持续的。
我拿起锅铲,轻轻翻动了一下锅里的肉。肉已经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戳就能戳透。汤汁收得浓稠,红亮亮的,裹在肉块上。
我关火,把肉盛出来,装进盘子里。
红烧肉。油亮亮,红艳艳,冒着热气。
我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放下。又盛了一碗米饭。
坐下,拿起筷子。
夹起一块肉,肥瘦相间,颤巍巍的。送进嘴里。
咸。甜。鲜。酥烂。入口即化。
我咀嚼着,慢慢品尝着每一种味道。咸味,甜味,酱香味,肉香味。它们在口腔里交织,融合,最后化成一股暖流,滑进食道,滑进胃里。
我一口肉,一口饭。吃得很慢,很认真。
就像老彭常做的那样。
吃完后,我洗干净碗筷,收拾好厨房。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阳光移到了茶几上,照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我们年轻时的合影,黑白照片,我和老彭并肩站着,他穿着中山装,我穿着格子衬衫,两个人都笑得很拘谨。
我拿起相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玻璃很干净,没有灰尘。
我把相框放回原处,站起身,走到阳台。
阳台上,我养的那些花还开着。月季,茉莉,还有几盆多肉。我拿起水壶,给它们浇水。水流从壶嘴洒出来,落在叶子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浇完花,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小区里很安静。几个老人在健身器材那里活动,动作慢悠悠的。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孩子在咿咿呀呀地叫。
天空很蓝,飘着几朵白云。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经过书房时,我停了一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我继续走,走进卧室。
床铺得很整齐,枕头上没有凹陷。我坐下来,摸了摸枕头。
布料凉凉的,软软的。
我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老彭常睡的那一侧。把脸埋在枕头里,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暖洋洋的。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均匀的,平稳的。
像熟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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