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下了三天,苏合拜是在第四天早上发现那只狼的。
它倒在东坡废弃的捕兽夹旁边,后腿骨折,腹部有旧伤,皮毛上结着暗色的血冰。还活着。喉咙里没有声音,只有呼吸,浅而均匀。
苏合拜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带枪出来。
他回去取了绳子和木板,一个人把它驮回了牧场。
绑腿、接骨、上夹板。他做这些的时候,那只狼一直盯着他,眼睛是黄色的,没有叫,也没有挣扎。像是把什么东西按住了。
苏合拜把它安置在柴房里,放了生肉,关上门,回屋烧茶。
他老婆走了七年了。毡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木拉提那周末回山,看见柴房里拴着一只灰背公狼,脸当即沉了下来。
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屋。
他说,阿爸,那东西得放回山里去。
苏合拜没抬头,说,腿还没好。
木拉提说,好了也不能留。狼就是狼,你养熟了它照样吃羊。
苏合拜端起碗喝了口茶,没有回答。
木拉提又说了很多。关于安全,关于邻居,关于防疫。苏合拜坐着听完,站起来,端着肉碗走进柴房,把门带上了。
木拉提站在院子里,风从北坡吹过来,他没有再开口。
那是父子俩那年唯一一次真正的争执。
那只狼在柴房里住了四十天,骨头接上了,能走路了。
苏合拜解开绳子,退出柴房,把门开着,没有再回头。
它在柴房待到第二天黄昏,然后走了。
没有走远。只是在牧场四周的山坡上游荡,偶尔出现在晨雾里,偶尔消失几天再回来。羊圈少过一只小羔,苏合拜检查了圈门,没有破损,也没有再追究。
木拉提又来过两次。第二次,那只灰背直接出现在院子里,与他对视了三秒,不紧不慢地走开了。木拉提没动。后来他说,他当时腿是软的。
第三次,他带来了县防疫站的人。
苏合拜站在院门口,说了这趟进山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他说,它又没咬你,你评估什么。
防疫站的人最终没进院子。
人走之后,父子俩在院里对坐,谁都没提这件事。沉默持续了很久。最后是木拉提先开口,问今年羊的出栏数。苏合拜报了个数字。就这么把那件事压了过去。
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天裂开了,也有什么东西没有裂开。
第四年入冬,苏合拜病了。肺,老毛病,加重了,下不了炕。
木拉提要接他去县城。他摇头。
木拉提急了,说你一个人在山上,出了事怎么办。
苏合拜闭着眼睛,说,出了事你再来。
木拉提在山上守了十二天。父亲没好,也没再坏。第十三天他有事必须回张掖,临走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那只灰背那天没出现。他下了山。
他走后第三夜,北坡落了大雪,路封了。
苏合拜躺在炕上,听见了动静。
不是羊,不是风。
是嚎叫。从远处传来,一声,停了。又一声。
他撑着身子挪到窗边,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霜。
院子里,灰背站在雪地中央,仰着头。四周山坡上,有影子在动,眼睛反着月光。他没有数。他靠着窗沿,就那样看着。
嚎声断断续续,一直到天将亮才停。
天亮之后,他把窗推开一条缝。
院门口,灰背蜷着,没有走。
苏合拜看了一会儿,把窗带上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件旧皮袄,叠了叠,重新压回去。
木拉提得到消息赶回山上,父亲已经撑过了最重的那关,但人瘦了很多。
他到院子里,看见灰背仍蜷在门口。
他在离那只狼两米远的地方站了很久。
最后,他回屋舀了一碗水,放在门槛边,退后两步,等着。
灰背没有立刻过来。木拉提就那样站着。风从北坡吹过来,他没有动。
后来那只狼慢慢站起来,走过来,低头喝了水,然后走开了。
木拉提说不清楚,那一刻他到底明白了什么。
他只是觉得,父亲这几年一直站在这两米外,等着,等了很多年。
苏合拜那年冬天没有再下山。
次年开春,灰背走了,再没有回来过。
木拉提此后每年都会回山几次。有时候帮父亲修圈,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院子里,看山。
父子俩话还是很少。
但有时候苏合拜会说一句,木拉提就接一句,来来回回,也能说上半晌。
那件旧皮袄,木拉提一直没有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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